2015年5月23日 星期六

找到一個自己的房間:重讀A Room of One’s Own

最近不知犯了什麼毛病,開始在找一些二十多年前讀過的作品來重讀。年少時涉世未深,閱讀的材料往往會深刻在新鮮的心版上,留下不易抹除的印記。多年後,當人生經驗不經意觸動那個印記,就會心生溫習的衝動。好像是這樣子沒錯。

英國作家維吉尼亞.伍爾芙(Virginia Woolf)的作品《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應該算得上是某種經典吧。它源起於作家為劍橋大學某學院女學生演講的文稿,主題是「女性與小說」(Women and Fiction)。後來內容經過作家的延伸和整理,於1929年時成書出版。(以下所摘的段落來自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版本,譯者為賈輝豐先生。)


(某一英文版書封)

「女性與小說」這個主題要怎麼談?為什麼到後來書名會變成「自己的房間」?簡單的說,在伍爾芙的那個時代,女性從事創作並不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因為當時女性還處於一種遭受歧視和貶低的次等性別狀態,詩歌和小說等文學創作的話語權基本掌握在男性的手中,女性寫的作品並不那麼被當作一回事。

在這種背景下,伍爾芙談「女性與小說」,就不是在討論如何激發創意靈感或如何建構個人文字風格,而是要挖掘導致女性創作困境的深層原因。在這篇長長的演講文稿中,作家採取的是夾敘夾議的手法,引領聽眾(讀者)一同關切,何以女性物質上的貧窮與精神上的受壓抑,會導致其文學創作的成就有限。

被壓抑的第二性

其實作家開宗明義就提出了她的主張:「女人要想寫小說,必須有錢,再加一間自己的房間」(第2頁),這個主張相當能引起聽者的好奇。接著,她虛擬了一個名叫「瑪麗」的女人,瑪麗既可以說就是作家本人,也可以指在場的任何一位聽眾(讀者)。瑪麗為了探究「女人何以無法寫好小說」這個問題而到處尋找線索。她在大學的校園裡沉思漫步,無意間「闖入」了賽馬場而遭到驅趕,因為這裡是只有研究員和學者方能駐足的地方,女人不能進入。接著,瑪麗想到圖書館蒐集一些相關的資料,卻在圖書館門口遭到阻擋,因為「女士只有在學院研究員的陪同下或持有引薦信,才能獲准進入」(第7頁)。

還沒有讀過本書的人,或許可以補充了解一下:即使在英國這個我們認為文明水準位於前列的國度,其女性的地位也是在近百年來才逐漸有所提升。例如,英國是在1891年才取消法典條例,開始禁止丈夫將妻子閉鎖在家中。英國女性是從1918年起才獲得選舉權。1870年開始,已婚的英國婦女才被允許保有自己的收入——換句話說,在此之前,家庭中所有的錢財都歸丈夫所有,由丈夫所支配。

透過金錢,女人獲得自信

我們可以試著想像,一個在金錢、物質上必須仰賴父親或丈夫的女性,一個必須徵求父親或丈夫同意才能外出的女性,一個必須日復一日行使煮飯洗衣、照顧多個孩子生活起居的女性,她能不能自主無礙地表達內心的所思所想(尤其當她的思想與父輩的觀念有所衝突時)?萬一她想要將所思所想形諸文字,她的有限的教育程度是否會成為表達的障礙?她是否有辦法在細碎繁瑣的家務中,騰挪出一段沉思默想獨處的時間和空間,把腦子裡漂浮的不成形的意念一一捕捉下來,建構成一部正式的作品?

書中,作家提到「我的錢包能夠自動生成十先令的鈔票」(第39頁),原因是她從姑姑的遺產中獲得了五百英鎊的終生年金(也就是此生每年可以領取五百英鎊的收入)。這對她的人生意義重大。

「一筆穩定的收入竟可以讓人的情緒發生偌大的變化。世上沒有力量能夠奪去我的五百英鎊。食品、房屋和衣服永遠屬於我。不僅再不需要勞神費力,怨懟與痛苦也不復存在。我沒必要敵視男人,他無法傷害我。我沒必要取悅男人,他不能給我任何東西。」(第41頁)

過去的社會制度設計,傾向將財富以及各式各樣的特權賦予男性,而女性則必須透過依附男性才能獲得生存的保障。終生必須手心向上等待施予的女性,其尊嚴恐怕總是搖搖欲墜,而只要一不小心失去了命運之神的眷顧,便很容易陷入貧窮的困境中。作家認為,當女人能夠擺脫這種被施予的角色,擁有穩定的收入,才可能擁有尊嚴,而有尊嚴的心靈,才有可能進行自由創作吧。

不過話說回來,現代人想獲得一定金額的終生年金,一筆不求自來的穩定收入,好像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你要麼寄望有個有錢但早逝而且還指定把遺產留給妳的姑媽(這種事能寄望嗎),要麼在幾十年前躬逢其盛地搭上台灣公務員十八趴優惠存款的列車(可終生領取的退休金加上高額利息才好高枕無憂)。萬一以上兩種殊勝的機會都無緣的話,那女人只好善用現代社會賦予的平等工作權,勞神費力以爭取想要的尊嚴。

才華給女人的折磨

當人們在討論男女的性別差異時,常會陷入幾個弔詭的爭執。其一是,某些人認定女性的腦力、體力和品行天生就比較「弱」。以小說創作來說,這些人可能會宣稱,女性沒有寫小說的才華,思想偏向貧弱和空白。

與其爭辯因果關係,伍爾芙選擇用「莎士比亞的妹妹」這個概念來反擊——假設英國文豪莎士比亞有個跟他同樣才華洋溢的妹妹,結果會怎樣?根據作家的論述,以當時英國的時空背景,這位妹妹可能沒機會接受和哥哥一樣多的教育,她可能被父母要求分攤各種家務勞動而無法盡情讀書、寫作,她可能早早被父母要求嫁人生子。而如果她執意反抗,離家出走,跟哥哥一樣溜到倫敦尋求戲劇長才的發揮,可能會發現自己的女性身份處處受限,或許最後被某個男演員搞到懷孕,結局是抑鬱自殺而終。

……可知十六世紀時,女子天賦過人,必然會發瘋,或射殺自己,或離群索居,在村外的草舍中度過殘生,半巫半神,給人畏懼,給人嘲弄。只須略具心理學方面的知識,就會明白,一個天稟聰穎的女子,要想將才華用於詩歌,除了旁人百般阻撓,自己心中歧出的本能也來折磨她,撕扯她,最終,必然落個身心交病的結局。」(第54頁)


Virginia Woolf, 1902年
攝影者:George Charles Beresford
來源:英文版維基百科

作家用「莎士比亞的妹妹」這個虛擬的人物,生動地勾勒出女性何以會落入與條件相同男性迥然不同的人生機遇與命運結局。這個虛擬人物深印人心,啟發了後來的一些女性主義運動,間接促成女性的處境在過去一百年來獲得大幅改善。

不過,如果有人認為男女現在已經夠平等了,我想提醒「且慢!」建議參考Facebook營運長雪柔.桑伯格寫的《傾身向前》(Lean In)一書,看看這位美國科技界風頭最穩健的聰明女性,在其成長與追求自我實現的過程中,遭遇過什麼樣的隱形障礙,就會知道女性的地位還有多少可突破的空間。

閱讀本書的過程中,也讓我思考著,假設在台灣有一對同樣具備創作天份的兄妹(=莎士比亞和他的妹妹),兩人是否都能盡情投入創作,發表同樣優秀的作品,並且受到同樣的認可?如果可以的話,那當然很好。如果不行的話,又是為什麼?

創作的自由與勇氣

從表面看來,伍爾芙似乎主張創作的條件是金錢(五百英鎊和一間可以上鎖的房間),然而從整個當時英國的時空背景以及作家著力闡釋的論點看來,其實創作更需要的是自由和勇氣。自由,有一部份必須是由社會放開對女性的禁錮、束縛和壓抑,給予女性真正平等的機會,另一部份則必須是當事人自己的覺醒——女性是否能鼓起勇氣去取得那份應得的自由?

在本書的最後一段,作家寫出對女性的期許:

「假如我們慣於自由地、無所畏懼地如實寫下我們的想法;假如我們能夠躲開共用的起居室;假如我們不是從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係、而是從他們與現實的關係出發去觀察人;對天空、對樹木或無論什麼東西,也是從它們本身出發去觀察;假如我們的目光越過彌爾頓的幽靈,因為不管什麼人,都不該擋住我們的視野;假如我們面對事實,只因為它是事實,沒有胳臂可讓我們倚靠,我們獨自前行,我們的關係是與現實世界的關係,而不僅僅是與男人和女人的關係,那麼,機會就將來臨,莎士比亞的死去的詩人妹妹就將恢復她一再失去的本來面目。她將從那些湮沒無聞的先行者的生命中汲取活力,像先她死去的哥哥一樣,再生於世間。」(第128頁)

或許很多人都知道,伍爾芙在59歲那年的某一天,在自己的大衣裡塞滿石頭,投河自盡(電影《時時刻刻》演出了這一段)。據說作家求死的原因是憂鬱症復發,她不想再經歷一次病痛的糾纏,也留下遺書,表明不希望丈夫為了照顧她而心力交瘁。了斷自我生命顯然不是任何社會樂於見到的事,因此總是諱莫如深。我個人會覺得,每一個求死者的心理歷程都帶著某種不可知的神祕,畢竟死亡並不只是一個孤絕、衝動或故作帥氣的動作而已。或許,在到達某個臨界點之際,他們終於認定,比起死亡的痛苦,生命中有更難以承受的折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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