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19日 星期三

解謎身世:讀平路《袒露的心》

家庭,本來就是一個人早年經驗的始發地,家庭關係是否「健康」「正常」,對一個人的身心發展有著深遠的影響,而這其中,與父親、母親的關係又是最最強大的因子。偶然在誠品書店看到作家平路的作品《袒露的心》,說的是她私人身世之謎,好奇之餘買來拜讀。


作者在家中是獨生女,成長過程中卻始終感受不到母親的愛,這個關鍵的情感缺失使她陷入了迷惘、困惑和某種混亂中。她自言,或許正是這個缺失導致她投入了文字創作的生涯,促使她如命定般不斷透過文字,又編織又拆解,梳理著始終解不開的生命謎團。

彷彿是命運開的玩笑,在她的父親九十多歲過世的一兩年後,作者才在偶然的情況下,從母親口中得知自己原來不是她親生的孩子。這無疑是個撼動生命根基的真相,也像一把意外獲得的鑰匙,讓作者得以回溯成長歷程,對每一個帶著迷惘、困惑和混亂的情感記憶進行解鎖。因為「不是親生的」,過去母親對自己的冷淡,甚至嫌惡,就有了合理的解釋。而作者也從此開始急切地展開尋訪生母的歷程。只不過,當她遍尋線索,最後終於確認生母身分時,生母已經離開人世一年多了,此生母女無緣重逢相認。

「我是誰?」這個問題,對每個人來說有輕有重,卻都是無可迴避的大哉問。人若無法得知自己的源頭,必會產生無根的焦慮與不安,於是只要行有餘力,幾乎一定會踏上尋找根源的旅程。《袒露的心》出自作者真誠的自剖,我們看到戰亂經歷在她父輩身上刻劃的痕跡是如何的久久揮之不去,我們也看到不得母親寵愛的女兒是如何塑造出自我懷疑、叛逆與桀驁的性格,我們還看到,即便表面上的家庭關係風平浪靜,一個人的潛意識卻還是會引領著她,用某種方式(寫作)補償她所遭遇的生命缺憾(母愛的缺失、身世之謎)。

試想,若不是作者對真相的執意追尋,很有可能在她的父母過世之後,真相也就隨之深埋,她將永遠無從化解多年來的迷惘、困惑和混亂所加諸生命的沉重,她也將無法看清自己文字創作動力的深層源頭。洞察,往往伴隨著清醒的痛苦,需要當事人鼓起勇氣往下鑽探,鼓起勇氣直面真相的殘酷。

讀完此書,我著實佩服作者的勇氣,某種程度上,也羨慕她的「幸運」。畢竟,並不是所有身世曲折的人,都來得及在有生之年揭開謎底,逆轉曾有的傷害,更不是所有的人都具備夠清晰的理路,可以憑著意念抽絲剝繭,在渾沌的世代生命圖譜中,解析出這一切對自己的積極意義。

女兒渴望著母親的慈愛,妻子希冀著丈夫的忠貞,當慈愛與忠貞缺失了,生命似乎面臨崩塌的危險。身為客觀第三方的讀者,從作者的私密身世經歷中或許會看到,純粹專屬的愛,對一個人來說是多麽重要,它是貫串生命歷程的不可或缺的滋養。

(本文初稿寫於2017年4月)

2020年2月17日 星期一

心靈浩瀚,何以困居一方?:讀《傾聽小靈魂的心聲》

趁著春節假期,把書架上的藏書整理了一下,發現這本十多年前買的書《傾聽小靈魂的心聲》(2003年版,作者林顯宗先生),於是重新展讀了一遍。

每隔一兩年我都會把書架上的藏書「理一理」,畢竟新的書不斷進來,書架的空間卻是固定有限,不得已的對策便是每次整理時都要把一些書淘汰掉。如果一本書我早已經看過,卻在歷次整理後都沒有把它送走,那這本書大概具備某種條件。《傾聽小靈魂的心聲》這本書一直留在書架上,我想是因為它的內容有些觸動我的地方。謹藉此文記錄我個人理解認同以及感觸較深的部分,並進行延伸討論,算是完成一件未竟之事。



本書作者研究佛學「唯識論」,並結合西方的心靈科學諮商技術,他與個案進行「深層溝通」,找出造成人生困境或問題行為模式的源頭。他指出,人生問題的源頭多半與父母有關,因此主張為人父母者應提高覺知,謹慎教養,避免在子女的心靈製造傷痕。書名中的「小靈魂」,指的是兒童的心靈。

作者主張,生命在母胎內孕育之初就有了完整的「心靈」,具有完整的感受能力。只不過,世俗觀念裡兒童往往被視為尚未成熟或不完整的人,絕大多數的成人總傾向從較高的視角「俯視」兒童,對子女實施各種養育和教育的手段時,預設自己身為成人的所作所為相對於兒童都是正確的。我認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正是出於這樣的親權傲慢,以及對人類心靈的認識普遍不足,使得父母對子女造成的傷害鮮有止息


果:看不透的顛躓人生路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句俗話常被人引用,用來緩解親子之間的衝突,而本書明確提出不同的觀點:一個人的心靈傷痕或心理傷害,九成以上是源自於自己的父母,時間點則可能是在胎兒期、嬰兒期、幼兒期或童年時期。

這個觀點可能會讓某些人覺得被冒犯,覺得是在鼓勵大逆不道。天下哪會有故意要傷害自己兒女的父母呢?其實細想一下,身為父母的人自己也都曾經是小孩子,很可能也在自己的成長過程中承受過傷害。說穿了,「故意與否」並非討論代際傷害時的重點,重點在於心靈傷害的歷程確實是存在的,而由於這樣的傷害是發生在私密的家庭環境中、親子關係中,當下並沒有機會被第三方觀看、審視和糾正,於是身為小孩子的這一方,就只能被動地接受發生在他(她)身上的一切,無法逃躲,並且由於他(她)對世界的客觀認識能力還不足,使他(她)對傷害事件沒辦法形成比較理性全觀的認識。

舉個例子,一位女性成長於重男輕女的家庭,可能多次目睹自己的母親因為「沒有生兒子」而在家族中地位低下,遭到各種冷嘲熱諷,甚至身體的虐待。或是後來母親終於生了兒子,身為姊姊的她卻感受到家中長輩對男女不同的態度,她容易因此生成「無價值感」,覺得自己不被需要也不重要。

從理性客觀的角度看,基於性別差異的「無價值感」是錯誤的自我設定,一種誤會或誤解,然而一旦它在心靈裡萌芽,成為「內心的真實」,將會方方面面影響人的一生。抱持著無價值感的人,不會覺得自己被愛或值得被愛,不會相信自己重要,不會或不敢有遠大的志向,也不認為自己能做到什麼了不起的事。即便她嶄露出一些過人的天份,學業成績優異或是在工作事業上表現出色,心靈深處卻仍有一種「自己不配得」的信念始終糾纏著。她可能遷就於一份不是最能發揮所長的工作,把自己困在被剝削的人際關係中。她可能曾有機會展翅高飛,卻因為對自己期待不高而放手墜落。她一次又一次地證明自己真的不重要,有如鬼打牆般困在人生的死循環裡。

像這樣的無價值感,或是各式各樣的心靈設定,就如同陰謀一般在一個人年幼懵懂時植入心靈,成為「自動執行」的設定。它有可能被糾正或消除嗎?作者認為可以。但是在試圖糾正或消除之前,必須先找出它生成的源頭,重新看見它、認識它、理解它,然後放下它。


因:錯誤的心靈設定

世俗中有一種概念叫做「業力」(英文稱為karma),用來解釋人生中一些來源不明卻總是「自動執行」的行為模式。例如有些人不知為何貪念比較重,或色慾比較強,或總是遇人不淑,或常有自暴自棄的念頭,雖然當事人理性上都知道「不應該這樣做」(不要貪財、不要貪色、不要接近渣男渣女、不要想不開),實際做抉擇的時候卻又不由自主地重複錯誤,導向不想要的結果。這種儲存在心靈深處的設定,有時候我們會覺得可以做點什麼來修正它,於是就有所謂消除業力的各種理論和實務。那麼,造成心靈傷害的自動設定,又是怎麼來的?作者援引佛學中的「唯識論」來說明。

根據「唯識論」,人的心靈結構是由八個部分所組成: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賴耶,共八種心識。其中我們比較熟悉的眼耳鼻舌身,這五種心識是身體透過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五種感覺器官去接收外在訊息。第六心識「意識」,則是能根據五種感官接收的訊息進行處理,做出理性的思考、判斷和分析。意識的熟成似乎是比較晚的,會在大腦發育過程以及受教育過程中漸進成熟。

先說第八識「阿賴耶識」,它有如資料庫或記憶庫的作用,「會儲存所有資料,包括過去生中所有善、惡、業力以及所發生過、遭遇過、造作過的所有資料」(第8頁)。阿賴耶識會無區別地儲存資料,不會對資料本身進行過濾、篩選和判別。這個資料庫裡的所有材料作為「種子」(又稱「識種」),在被「取用」時便開始發揮它的影響力,因此也被視為業力的源頭。(我的理解,阿賴耶識是比前面六種心識更原初更基礎的心靈結構,它並不是只透過眼耳鼻舌身這五個管道在收錄資料,也不完全受到意識的控管。它可能聯繫到一些我們尚未有系統化理解的感受和感知能力,例如第六感。)

第七識「末那識」則是一個「執著於自我的識體」(第8頁),又稱為「我愛執識」。末那識對於在阿賴耶識裡儲存的各種資料種子,都會視為「我」、「與我有關」或「沖著我來」,換句話說,它會不分青紅皂白地以自我為中心去解讀和運用資料,並且相信那些都是「真的」。儲存在阿賴耶識的原始資料,經過末那識的我執的「解讀」之後,形成了心靈設定。可以想見,這樣的心靈設定已經不具備客觀性,就如前述的「無價值感」,被視為真實而長存於心。

作者認為,幼小的孩子因為理性判斷、分析的能力比較弱,對於外界進來的信息容易照單全收,並且受到末那識較大的影響,我執的力量占了上風,容易對童年的遭遇產生主觀執著的信念,導致各種「無明」的行為,看起來沒有道理可言,卻忍不住去做且停不下來

有些人,每當遭遇爭執、衝突時,就會心生自殘、自毀、自殺的念頭。
有些人有懼高症。
有些人怕鬼、怕黑。
有些男性容易被年紀比自己大的同性所吸引。
有些人總是無法長久維繫情感關係。
有些人常感到內心有一股莫名所以的憤怒或悲傷。

以上這些行為模式,當然不能說都一定是業力的顯現,但是它們似乎都牽涉到某種心靈設定,都沒辦法透過說理和說服去改變行為。長年深受類似困擾的人,或許可以從自己的早期經驗尋找線索:生命的初期,是否在家庭環境中,父母的某些行為與此有關?


重新看見,重新理解

書中提到,作者曾為超過五百位個案進行心靈諮商。他引導個案回溯童年經驗,找出問題的源頭;也就是說,個案到最後都能夠清楚憶起兒時(甚至在母胎內)發生的一些關鍵事件,這些事件發出業力級的影響,使個案在後來的人生困於死循環中難以跳脫。

......心靈溝通的目的,其實就在於引導你自己去喚醒那深深的記憶,再次的去面對最痛的點,然後釋放清除那深植於心的種子,最後深刻的去體悟那種子的內容,將它轉換成自己的智慧,如此就達到唯識論所講的『轉識成智』了,唯有自己轉換,我們的孩子才得以成就,得以解脫。」(第37頁)

個案的心靈設定reset之後,有問題的行為模式才得以中止,也唯有改變發生,轉換成功,有問題的行為模式才不會持續下去,進而影響到對子女的教養。

我個人覺得比較不可思議的是,居然有那麼多人都能憶起發生在兒時的事件細節,彷彿歷歷在目。有點懷疑會不會有些人是自己編寫了劇情,把自編的劇情當成記憶。不過話說回來,人類的心靈本來就是複雜深刻且奧妙,既然種種經歷能以某種方式存入阿賴耶識中成為資料,要在龐大的資料庫中提取出關鍵細節,需要的就是某種本事或技巧吧!

如果不計較回溯記憶的百分百真確性,把個案的主觀記憶也當成事實(perceived reality,主觀認知的事實)也是可以有意義的。對個人來說,發生了什麼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相信」發生了什麼。書中提到,一個小男孩在夜裡上廁所時被窗外的黑影嚇到,當時家人搜尋推敲了半天,認為不可能有人能夠出現在窗外(因為窗外有一條大溝,上面不可能站著人),因此判定黑影為鬼魅。沒想到從此,在這個男孩的心靈出現了「鬼魅存在」的設定,並且始終擺脫不了恐懼感,怕黑、怕鬼、怕獨處成了他的困擾,對他的人生形成阻礙。後來透過回溯,他重新回憶起事件的細節,發現到那個黑影真的是一個小偷的身影,才終於把多年來的「誤會」化解掉,得以更改心靈的設定。

回溯記憶之所以有助於更改心靈設定,背後隱含的邏輯在於,個體必須回到事件發生的時空,重新體驗一遍。檢視每一個細節並表述出來,沉浸在當時的感受之中並把感受充分宣洩出來。這些感受可能已被壓抑多年,形成了人生中難以承受的心理壓力,必須好好釋放掉。重新走一遍過程,還有一個不可或缺的環節是,也要站在另一方(例如父親或母親)的角度檢視這個事件。當年,事件發生時,個案身為小孩子,還沒有足夠的能力觀照全局;只能從自己的角度看事件,沒有餘力去理解父母當時的處境和心境。現在個案已經成年,有能力用理性思維去平衡我執的濾鏡,更客觀審視全局。透過重新認識和理解事件的前因後果,個案有機會揭開內心深處隱藏已久的傷痕,釋放積壓已久的初始情感(例如悲傷、憤怒),並觀照全局,修改執念,把固著的心靈設定鬆動開來。


摘除傷害之因

「凡人畏果,菩薩畏因」,想要消除心靈傷痕,避免苦痛的人生,一個重點就是為人父母者不要在管教子女的過程中,對孩子的心靈施加傷害。畢竟,沒有前面的傷害,就不需要有後面的療癒。作者呼籲父母們提高覺知,別讓代際傷害無明地傳遞下去。

重讀《傾聽小靈魂的心聲》,讓我再次體會到人類心靈的豐富。人類這樣的有機體,無論是物質層面還是精神層面,我們都還無法全然的理解和掌握,卻得順暢地駕馭它度過一生,說起來也是玩很大的一場冒險。本書提供了觀照人生難題的一道解方,或許對某些人來說會是很受用的。尤其,個人生命有時盡,代際卻是不斷傳承,唯願我們能不斷提升對下一代的教育和教養方式,順利的話,這個物種的進化速度也會加快吧!

2020年2月8日 星期六

奇異恩典Amazing Grace:卸除負罪,重獲新生

每次重聽《奇異恩典》,都能再次感受這首歌曲的悠揚,以及旋律的療癒。

雖然我不是基督徒,不過對於基督教和天主教的某些事物,倒是懷有敬畏或好感。例如天主教堂就是莊嚴神聖的處所,無論到世界哪個角落,只要走進一座教堂,就能立刻沐浴在那份虔敬寧謐的氛圍中。有一年去西班牙旅行,在巴賽隆納參觀了高第的傳世之作「聖家堂」,更驚豔於這位建築大師對宗教聖堂空間的獨特詮釋。

至於聖歌,也能輕易引發人的虔敬肅穆之心。有些宗教歌曲,其實我們早已耳熟能詳。「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這樣的歌曲任誰聽了都覺得能夠激勵向善,洗滌心靈。

《奇異恩典》這首歌曲,我倒是在晚近幾年才認識到。最初是在偶然間看了一部2006年出品的同名電影《Amazing Grace》,電影劇情所描寫的是英國人約翰.牛頓(John Newton)的真實故事。牛頓原本是載運非洲黑人到美洲當奴隸的黑奴船船長,曾參與過欺壓黑人的種種惡行。在一次海上航行中遭遇暴風雨,他面對死亡的威脅,向上帝祈求赦免,而終得拯救。從此改邪歸正的牛頓,成為了一位牧師,向人傳福音。奇異恩典的詞,正是他所創作的。至於優美的旋律,則可能是原本流傳的民謠?這首曲子,我個人覺得用蘇格蘭風笛來演奏會特別有味道,樂器的鳴響彷彿能穿透雲層,直達天際。

AMAZING GRACE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奇異恩典如甜美的天籟傳來,溫柔地拯救了負罪的人。原本迷失的心靈,重新找到歸宿,充滿了喜悅,就像曾經盲目而如今又得以重見天日般,獲得了新生。

人生在世,說是一段累積罪咎的過程也不為過,點點滴滴的罪咎,成了身上最沉重的背負,使生命漸漸失去原有的光輝。人無法自我赦免,人也很難彼此寬恕,但是在宗教的面前,在上帝的面前,赦免和寬恕都成為可能。宗教能助人洗滌罪咎,使生命重新煥發光彩。當肩上的負罪終得移除,人重新獲得生命的自由,也就能夠重新選擇道路——通常是良善、利他的正面道路。

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 relieved.
How precious did that grace appear,
The hour I first believed.

奇異的恩典使人心生敬畏,但也是這樣的恩典能使人心生寬慰。就在交付信仰的那一刻,無比珍貴的恩典就已經降臨在人的身上。

人在年輕血氣方剛之時,往往不知恐懼為何物,然而在宇宙中,人終究只是一個渺小的生命,總會在某一刻意識到己身的脆弱和無知,而感到需要去信靠一個具有主宰性的力量。人必須敬畏這樣的力量,對之臣服而感到安全受保護。

Through many dangers, toils and snares
We have already come.
T'was grace that brought us safe thus far,
And grace will lead us home.

經歷了無數的艱險、苦勞和劫難,恩典一路相隨護持,也將引領人回到心靈的終極家園。

誠然,人的一生必要經歷不斷的起起伏伏,生命中有太多的不可預測性,似乎人類的精神力量往往不足以撐持度過許多險惡的困境。在風雨飄搖的時刻,宗教成了穩定生命之舟的重要力量,使人能夠安抵終點。

When we've been there ten thousand years,
Bright shining as the sun;
We've no less days to sing God's praise
Than when we first begun.

千百年後,這奇異的恩典仍將如同太陽般散發耀眼光芒,而人們對這恩典的讚頌也將千年不輟,就如同最初開始時一樣。

這首歌曲,至今已有許多人公開演唱過,例如知名聲樂家安德烈.波伽利、歌手娜娜(Nana Mouskouri)等,不同的演唱者給出了不同詮釋,細細品味,也是很有意思的。

2020年2月7日 星期五

或許歷史並未走遠:讀《鴉片戰爭》

用了幾週的時間,我把《鴉片戰爭》(The Opium War: Drugs, Dreams and the Making of China)這本書讀完了。作者是英國歷史學者藍詩玲(Julia Lovell)。引我好奇想閱讀此書的一個原因,就在於作者是個英國的學者。英國,鴉片戰爭的發動者,在當年是以什麼樣的視角看待這場國與國之間的衝突?是否有些歷史資料是過去身處華文世界的我們比較沒有機會觸及的?本書的討論是基於本書的簡體中文版(2015年出版),譯者為劉悅斌先生。



過去,我們對鴉片戰爭的理解,主要是來自學校課本,來自歷史教科書編審委員會的詮釋。過去,我從沒想過那樣的詮釋有沒有失真或偏頗,只猶然記得,中學時代讀近代史,對於那段充滿屈辱和挫折的歷史感到非常沉重與不痛快,根本不想再多了解其細節。然而,多年後,我居然買了一本專門探討鴉片戰爭的書籍,厚達四百多頁,而且還讀完了。

不過,想要看一位英國歷史學者如何評價鴉片戰爭,或許只能說是讀此書的次要原因。首要原因是我在廣州居住了三年,接觸到種種有關廣州的資訊,漸漸發現廣州是個歷史豐富的城市,而它正是鴉片戰爭的主場景之一。

廣州自西漢時期就已經是南方一個繁榮的地區,當時叫做「番禺」(音panyu)。到了唐朝,它更是「海上絲路」的起點,商人經由海路,與南亞地區通商往來。當時,有不少天竺的僧侶,包括知名的達摩祖師,經由海路前來中土,曾在廣州地區的寺院落腳。如今,在廣州還保留著幾座歷史悠久的佛寺,見證這段歷史。

到了十七、十八世紀,廣州已經是與西方接觸最為頻繁的城市,大清國最早對外開放的通商口岸也只有廣州這一處。當年在廣州城外設立了十三個國家的行館,稱為「十三行」,來自英國、法國、荷蘭等國家的商人,在貿易季節(大約每年九月到次年二月)來到商館,忙著置辦向大清國採購的種種商品:瓷器、茶葉、絲織品、工藝品、家具等等,這些商品是在大清國各地生產,集中運送到廣州之後,源源不斷地出口,乘著商船被運送到西方國家,進入西方家庭的生活場景中。

中學時期讀到這段歷史時,我並沒有留意到,當時大清國的茶葉和工藝品受到西方國家(尤其英國)的熱烈喜愛。反之,英國向大清國進口的商品,如鐘錶等,並沒有太大的銷路,這導致英國對大清國貿易的巨額逆差。換句話說,英國人拿大量的白銀購買了茶葉和絲織品,卻沒有機會把白銀賺回去,這形成了很大的問題。此時,英國人發現,唯一在大清國銷路不錯,而且眼看著銷量越來越大的,是清廷根本禁止進口和銷售的商品——鴉片。

清朝雍正皇帝在位期間,民間吸食鴉片的風氣已經在形成,開始導致人民不事生產,頹廢怠惰。然而,當時皇帝雖然已經感覺到鴉片的弊害,卻沒有採取積極果斷的作為,徹底查禁鴉片買賣以及鴉片吸食的活動。年深日久,即便官方明令禁止鴉片進口,英國人卻持續走私鴉片到大清國,而且還是在英國政府默許甚至掩護和支持的情況下進行。英國人透過轉手貿易的方式(表面上看起來不是英國人在銷售),把在殖民地印度、孟加拉地區種植的罌粟製成鴉片,再大量銷往大清國。可憾的是,走私的鴉片來到之後,如入無人之境,源源不絕地從沿海輸往內陸各地,鴉片成為英國平衡對清朝貿易逆差的重要商品(也是毒品),也導致人民持續的生活腐化與健康衰敗。

道光年間,英國人食髓知味,想要爭取鴉片合法進口,清政府當然不同意。滿清皇帝對外國始終抱持著「萬國來朝」的關係思維,意思就是,外國的地位永遠比大清國矮一截,只配作為藩屬國,雖不會刻意敵對,但也不會有對等的國與國關係。可嘆的是,清朝皇帝始終未能知曉,西方國家在歷經工業革命之後,已經能用機器批量生產商品(如紡織品),而且軍事上船堅砲利,比起清朝軍隊的兵不強、馬不壯,超前了不只一個量級。

道光皇帝派出了欽差大臣林則徐到廣州查禁鴉片,他行事果斷,雷厲風行,沒收了英國商人的鴉片,在虎門焚菸、銷菸。對清政府來說,查禁鴉片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英國商人不甘財路被斷,英國政府也禁不起鴉片貿易造成的收入中斷,因此等於從商人到國家議會到女王,英國都有「需要」繼續把鴉片賣給大清國。此時,有英國商人回到英國,透過媒體宣傳炒作,以及議會關說遊說,特意放大了清政府傲慢、顢頇的官僚作風,還將大清國描繪為「需要被現代文明解救」的形象,以提高向清政府發動戰爭的正當性。最後在1842年,在英國政府的默許之下,出動軍隊、軍艦,進攻廣州。

堂堂的大英帝國,十八世紀在全球各地征伐,四處掠奪,建立殖民地,早已屠戮無數,手染鮮血。但征服是一回事,向他國傾銷、走私具有毒害的鴉片又是另一回事。師出要有名,為了鴉片貿易向大清國發動戰爭,這對自詡文明的英國人來說,也是說不太過去的。在當時,有英國媒體以及不少英國人對此提出質疑和抗議。只不過,在經濟利益(窘境)的驅使之下,英國軍艦還是駛向廣州,兵臨城下。



至於清政府這邊,則是一連串令人錯愕的狀況外。天朝把此事看得很單純,只是查禁走私,對不聽話的外國商人予以驅逐,並拒絕外國使節對等來往的要求。然而,時代早已不同,清政府完全沒意識到英國是怎樣的對手。英國,以及其他幾個西方國家,工業技術進步造就強盛軍事力量,怎麼可能接受清政府如此的打發。當一個古老帝國與一個新興帝國初次相遇,或許會引發一些美好的想像和交流,你欣賞我的茶葉與絲織品,我回贈你新奇的鐘錶與望遠鏡。然而,當一個古老帝國與一個新興帝國發生衝突,那就只能來考驗彼此的硬實力了。

可惜的是,大清國被遠遠地拋在科學技術文明的後段班,卻渾然不覺。清政府數百年來實施奴化統治,政治上貪腐成習,風氣敗壞,此時的國家真是「國弱可欺」,在西方列強的眼中不值一顧。1842年,當英國的軍艦首次駛入珠江,開砲與大清國的戰船對決,實際情況比想像中更不堪一擊。在這場戰爭雙方幾次的交戰中,清朝士兵(與人民)的死傷都遠多於英國的對手,大清國的傳統軍隊完全招架不住英國軍隊的攻擊。

英國軍隊的進攻沒有持續太久,便輕鬆地占領了南京,最後清廷只得與英國簽訂《南京條約》,割地賠款,將香港、九龍租給英國99年,並開放多個口岸通商。

雖然風雨交加,腐木會枯朽往往是其內部早已長蟲。清政府的積弱積弊,早在乾隆時期就已逐漸顯露,英國人發動的這次戰爭,只是一把斧頭砍向腐木的第一擊,這一擊,使得腐木開始面臨瓦解,蛀蟲紛紛現身,也自此開啟了中國一百多年的動盪。

身在廣州這個歷史場景,回顧鴉片戰爭,感觸更為深刻。讀完此書之後,有一種奇特的感覺,那就是我覺得直到現在,中國和西方的衝突對立,並沒有完全終止。中國自從2001年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以來,靠著龐大的勞動人口以及旺盛的生產力,源源不絕地向全球各國供應著廉價商品,而其自身也因此逐漸強大。如今,不少國家都對中國有貿易逆差,而中國還是美國主要的債權國。雖然當今中國的國力遠比當年的大清國強盛,但是這樣不平衡的貿易模式,有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嗎?近兩年由美國總統川普揭起的中美貿易衝突,或許就是問題的浮現,而後續的發展如何猶待觀察。

(本文初稿寫於2017年3月)

2020年2月6日 星期四

香港,變化中的城市

2017年3月去了一趟香港,從廣州往返,搭乘動車一天來回,主要的任務是去銀行辦事。這篇小文,記錄了當時自己對香港的印象和粗淺的看法。

過去有近百年的時間,香港被公認是前進大陸的轉運站,亞洲面向中國的金融貿易中心。爾後當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2001年),逐步對外開放,參與國際市場,上海崛起了,深圳、廣州也得以更多地與外國直接聯繫,香港似乎就可以被略過,地位顯得沒那麼重要。

在九七回歸後的過渡期,曾有一段時間,香港憑藉著特區的地位,吸引來自大陸的龐大資金前往停泊。不少中國居民積極尋求在香港取得居留證,並且也曾有好幾年的時間,香港成為中國民眾前往外地旅遊的首選地,一下子人潮絡繹不絕,推升了香港的經濟。

不過,香港人似乎對於回歸後的身份認同一直懷著質疑,引發了政治與社會上的屢屢衝突。過去兩年,由中國前往香港的遊客驟然減少,中國民眾對香港的好奇心以及熱情,在數波衝突之後竟急速降溫。這中間不乏政策的操控吧,但兩地人民的情感裂痕和觀念差異,也是確實加深和凸顯了。

嚴格說起來,香港市況變差,中國遊客減少並非主因(因此不應以為把遊客吸引回來就能再造香港的繁榮),而主要是整個亞洲經濟環境、政治環境的變化使然。前兩年,李嘉誠把企業的註冊地從香港轉移到外國,其實就是個很好的預示。只是在那當時他絕不會明講是不看好香港的經商環境(例如稅制對企業比較不利、政治環境日趨不可預料,或是香港已失去昔日經貿中心的重要性),而是給了個溫和又冠冕堂皇的理由。媒體雖然可以猜測出他的決策意圖,倒也不願往殘酷的真相做過多的挖掘,畢竟引發香港社會的不安,對誰都沒好處。

一個曾經繁華絢麗、笑傲華人世界的地方,如今依然有著某種光環存在,就好似《紅樓夢》裡的賈府,即便已經步入衰敗沒落,那大宅門的風範還是在的。然而,如果衰敗的趨勢不變,沒落的命運又怎麼能夠避免得了?歷史的偶然和巧合,將香港這個蕞爾之島、昔日貧瘠不毛的小漁村,轉變為英國殖民治下一個璀璨的商業之都,輝煌了一百年,對這個地方來說已經是一種奇蹟。但我們又怎麼能夠期待這個奇蹟得以延續下去呢?

竊以為,香港若想重新出發,必須思考「差異化」,也就是,如何凸顯自己有別於中國、日本、台灣、新加坡的獨特優勢,如何在亞洲國家競相爭取經濟成長、爭取成為亞洲經貿中心的情況下,保有自己的不敗之地?

首先,對於香港的金融環境,我還是保有期待的。它是相對於中國、台灣來說,金融環境較開放的地區。或許它可以藉此維持一大優勢。

香港的英語環境,也是相對於中國和台灣來說,比較突出的。我認為香港還是可以設法成為中西交流的匯聚之地。這種兼容中西文化的氛圍,使它有別於中國的任何城市。何不設法將此差距拉大,讓對手不容易追趕?

「民主」不是香港的特色,但或許「自由」可以是。政治上香港能夠爭取的空間有限,但是再怎麼說它就是一個「特別行政區」,利用這個身份,有沒有可能騰挪出比別人多的自由發展空間?

無論如何,期盼香港能夠再次回歸於繁榮。亞洲如果少了香港的閃亮,絕對是寂寞的!

2020年2月5日 星期三

前路 Yes, it was my way

《My Way》是一首滿特別的英文流行歌曲,在台灣也算耳熟能詳,許多人對其旋律都不陌生。有趣的是,這首歌曲的旋律其實是1967年由三個法國人所寫就,最初是用來描寫失戀的心情,後來被重新編寫成英文版,收錄在1969年法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的同名唱片專輯,一舉成名,成為深入人心的全球暢銷金曲。

英文歌詞寫的是一個人在年老或告別之時的心情自陳。由於旋律與歌詞帶著明顯傷感的意味,這些年來常被西方人用來作為告別、離別時的歌曲,甚至在2005年英國《衛報》統計發現它是英國人在喪禮中最常播放的輓歌第一名。1970年代,貓王也曾詮釋過這首歌曲,現在在網上還可以下載購買到這支單曲。貓王與辛納屈的版本,有不同的味道,值得聆聽感受。

這首歌曲的內容,並不算很難,但問題是,曲名似乎很難翻譯。My Way稱為「我的方式」實在沒味道,但是又想不出更好的詞語來代替。

And now, the end is near.
And so I face the final curtain.
My friend, I’ll say it clear.
I’ll state my case, of which I am certain.

第一段的開頭,提到的卻是「結尾」——「終局已近,我將面對最後的謝幕。朋友們,讓我說清楚講明白。我要談談我的心路歷程,對此我很篤定。」無論多長的路,都有走到盡頭的時候,人生是如此,人生中的大大小小任務也是如此。當任務已近完成,或是時間已然截止,我們就得面對成果的檢視。歌詞中所要傳達的意思便是,我走過了這段長路,遍嘗艱辛與歡樂,如今,已然無悔無憾。

I’ve lived a life that’s full.
I’ve traveled each and every highway.
And more, much more than this,
I did it my way.

對許多人來說,能夠活得充實豐富,有過幾次巔峰,人生就值得了。不過,歌者強調不只是這樣,因為還有更重要的——這段旅程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走的,我是以真我面對這個世界。

Regrets, I’ve had a few.
But then again, too few to mention.
I did what I had to do,
And saw it through without exemption.

世事總難圓滿,回顧過往,「我也有遺憾,但是那些遺憾不足掛齒」,因為我「行所該當行,直面人生而未曾逃躲」。能說出自己「沒有遺憾」,有些是因為在乎的事情很少,也有些是因為自己真的扎扎實實地迎向了每一次的挑戰。你是哪一種人?

I planned each charted course.
Each careful step along the byway.
And more, much more than this.
I did it my may.

一路走來,誰都不容易。「我計畫了前行的道路,並且謹慎穿越每條小徑,步步為營」。當然,計畫與執行雖重要,「更重要的是,我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走。」在認真付出過後所收穫的成果,才是最讓人引以為傲的。

Yes, there were times, I’m sure you knew.
When I bit off more than I could chew.
But through it all, when there was doubt,
I ate it up and spit it out.
I faced it all and I stood tall.
And did it my may.

人生給的功課,每個人都不一樣,然而往往每個人都會遇上一些看似難解的困境。「我相信你一定曉得,總有那麼些時刻,我面臨了超越自己力所能及的困難。」在困難之前,人可以拒絕面對,也可以逃避退縮,但是「我」沒有。「從頭到尾,在疑難艱困的時刻,我總是咬牙吞下它,消化了它。我面對了一切,昂然挺立。而且,是用我的方式。」

I’ve loved. I’ve laughed and cried.
I’ve had my fill, my share of losing.
And now, as tears subside,
I find it all so amusing.

盡情體驗,就是一種人生態度,「我曾愛過,我曾歡喜,也曾悲傷」,我感受過生命中的喜怒哀樂與悲歡離合。「我有所獲得,也有所失落」,如今,當悲傷平復,「當淚水流乾,我感到這段過程是如此興味盎然」。

To think I did all that,
And may I say – not in a shy way.
“Oh no, oh no not me. I did it my way.”

回想我所經歷的一切,「回想我做過的這一切,我想說,而且是毫不低調地說,我是用自己的方式走到這裡」。

For what is a man, what has he got?
If not himself, then he has naught.
To say the things he truly feels,
And not the words of one who kneels.
The record shows I took the blows – and did it my way.

說到底,「人何以為人,人在追求的又是什麼?如果不活出真我,保有真我,人等於一無所有。發自內心的言行才可貴,而不是為了向人誇示,說些使人折服的話」。「事實證明,我直面了所有的挑戰,而且是用我自己的方式。」

Yes, it was my way.

沒錯,我就是這樣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