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3日 星期六

看樣子,公主需要沉睡:讀河合隼雄《童話心理學》

說到童話或寓言故事,你記憶最深刻的是哪一個?目前為止,我個人最喜歡的故事是《穿長靴的貓》,之前曾寫過兩篇文章討論它(注1)。不過,最近讀完河合隼雄先生寫的《童話心理學》(簡體版,譯者為趙仲明),本文我將討論一直以來令我無法理解的童話故事《睡美人》。




河合隼雄先生是日本知名的榮格學派心理分析師和沙遊治療師。他曾赴瑞士深造三年,取得了榮格學派心理分析師的資格。期間,他向瑞士心理學家朵拉.卡爾夫女士學習她所創始的沙遊療法,後來將這種療法引進日本,並改稱為較本土的「箱庭療法」,在日本國內普及一時。

河合隼雄先生從小就對童話和寓言故事深感著迷,在瑞士留學期間,他有機會向榮格的弟子、童話專家弗朗茨女士學習,從榮格心理學的角度分析童話文本,獲得了許多的啟發。這本《童話心理學》就是他相關文章的集結,我個人覺得非常精采。


童話,不只是童話

關於童話和寓言,大家都同意它是經過千百年的口傳和記述,一代代演變而形成的。這些故事很難追溯其確定的作者。我們熟知的《格林童話》,其實是德國格林兄弟把歐洲地區的童話蒐集、編寫而成,但他們並不是原作者。

有趣的是,雖然童話和寓言故事源自遙遠古老的年代,卻似乎不妨礙兒童的理解。而且,根據《童話心理學》中作者的闡述,來自世界不同地區的童話和寓言故事中,竟會出現一些非常相似的主題、故事結構或角色人物。這是否只是巧合,抑或是童話和寓言故事反映了人類普遍的生命經驗,而能夠跨越地域、種族和時間的隔閡?

在深入探索各國童話和寓言故事,分析並比對其中的主題、故事結構和角色人物後,童話心理學的研究者提出了許多有趣的見解。在這本書中,作者說明,童話和寓言不只是故事,它們其實反映了人類的精神世界,透露了人類的心靈構造,其中包含了意識和無意識

何謂無意識?簡單的說,那是人類無法用認知(理性思維)直接去理解或影響的深層心靈。日常生活中,我們透過有意識的認知和情緒,來調動指揮自己的行為與想法,這會讓我們以為,我們的行為與想法都是由自己在控制。事實上並不然。以作者的話說:「人可以有意識地行動,很多行為與想法是在意識的統領下進行的。不過在這裡,我們假設人存在無意識的心理活動。」(第8頁)

無意識的心理活動那樣隱微,即便它發生作用和影響,我們也不見得能夠察覺得到,甚至還會編造一些說法來解釋無意識所造成的行為。最容易觀察到的無意識活動,或許就是「夢境」。夢境可以說是處於意識與無意識的交界,常有我們無法解釋的內容,甚至其中有些過於荒誕,我們都不好意思說出來。


閱讀童話的兩種方法

讀了《童話心理學》之後,我才發現,過去自己閱讀童話和寓言,都只是在主角人物和故事情節中兜著轉,為人物的特殊遭遇、命運、超能力、荒誕的轉折與驚奇的結局嘖嘖稱奇,卻沒有能注意到其更深的意涵。本書作者的分析讓我們看到,其實童話和寓言中承載了非常豐富的線索,透露出人類的心靈結構以及無意識的作用。這些線索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人在成長過程中會經歷哪些重要的挑戰,又是如何逐步完成人格的成熟、自性的發展。

或許有人會問,為什麼一定要去探究童話和寓言裡的無意識層面?給小孩子閱讀的故事,有必要那麼複雜嗎?我覺得小孩子不需要去了解所謂的無意識,但是我們成年之後,若能理解「無意識是影響行為與想法的另一個重要力量」,對人生應該會有幫助。

就如同人生了病之後才體會到健康的重要,人也只有在自己或身邊有人心靈失衡、失控之後,才會有意願去理解意識以外的力量。心理治療師所面對的個案,往往就是心靈發生某種失衡或失控:不願進食的厭食少女、不想工作的消沉男子、害怕人群的害羞少年……,這一類的個案,並不是我們講道理,對之訓斥一番就能將之「矯正」過來的。對治棘手的病症,解藥往往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童話和寓言故事提供了豐富的材料,讓我們可以從中提取人類成長經驗中共有共通的精神世界,幫助我們更了解人,也多一個方式幫助人。

瀏覽本書第二至十一章的副題,可以大致了解作者所要介紹的心靈構造有哪些:「何謂大母神?」「遠離母親的心理獨立」「惰性與創造力」「影子的覺醒」「青春期」「謀術師的作用」「父性原理」「男性心中的女性」「女性心中的男性」「實現自性的過程」。看得出來嗎?童話和寓言其實可以教我們很多有關「成長」與「成熟」的課題。人成長過程中所遭遇到與父性、母性的糾葛衝突、內在男性面與女性面的協調平衡,以及勇氣與獨立的鍛鍊,都可以在童話和寓言中找到線索。

接下來想要稍微探討的「睡美人」故事,出現在本書第六章「玫瑰公主:青春期」中。


公主為什麼要等待王子?

《睡美人》的故事在格林童話中被稱為《玫瑰公主》。這個故事一直令我百思不解。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一個故事主角的主要戲份是躺在那裡一百年,只為了等待一個陌生的王子來親吻她,然後兩人從此就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更誇張的是,雖然這是一個來自西方的故事,我卻看到這個故事深深吸引著黑頭髮、黃皮膚的許許多多女孩兒。活潑可愛、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兒們,一旦聽過這個故事,莫不認同故事中的「公主」,並且在心中開始醞釀「等待王子」的意識。

根據「存在即合理」的邏輯,女性的「睡美人情結」說不定正反映了成長過程中必須經歷的某個階段。本書作者對此有深入的分析。先來複習一下故事的內容:

有一對國王和王后始終沒有子嗣,他們非常期盼能夠有孩子。有一天,王后在河裡洗澡時遇見一隻青蛙,這隻神奇的青蛙預言王后將會生下一個女兒。結果,預言真的實現了。王后產下一個女兒,王國有了小公主。國王當然非常開心,因此宣布舉行盛大的宴會來慶祝,並邀集了眾多的賓客。

有十二位仙女受邀參加了這場宴會,並各自帶著祝福的禮物出席。然而,不知為何竟獨漏了一位仙女沒受邀請。這下可好,沒受邀的那位仙女非常生氣,帶著怨恨之心她不請自來,在眾人面前給新生的小公主下了一道魔咒,就是小公主在滿十五歲的那一天會被紡織機的紡錘刺傷而死。

好不容易才有的小公主,怎麼能讓她在十五歲的青春年華就死去呢?所幸,好心的第十二位仙女還沒送出禮物,於是她給的禮物就是減輕這個死亡的魔咒,讓小公主在十五歲發生意外之後只是「沉睡一百年」。國王心知魔咒的威力不可抵擋,卻還是下令燒掉全國的紡織機,試圖避免悲劇的發生。

到了小公主滿十五歲的那一天,不知為何國王和王后居然沒有守在她身邊,使得小公主有機會好奇地爬上了古塔,在那裡見到一個老婆婆在紡紗。不意外地,小公主被紡錘所刺,從此陷入了沉睡。後來發生的事,以及結局,就不再贅述。

河合先生補充,少女沉睡的情節並非只出現在《睡美人》故事。在北歐神話中也有公主沉睡的情節,而大家耳熟能詳的《白雪公主》故事,白雪公主吃了老婆婆(悪毒繼母)給的蘋果之後,也陷入了沉睡,被放進水晶棺中,最後也是被王子所解救。


青春期,心靈的失衡與重組

第六章的副題是「青春期」,那麼我們就來看看,天真活潑的小女孩,原本不具備性的能量與性的意識,在進入青春期之後,要經歷什麼樣的過程,才能成為可以跟男性結婚的成熟女性呢?

首先,大家是否注意到,白雪公主與睡美人的沉睡,都是由故事中另一個女性所導致?

河合隼雄先生是這樣分析的:「《白雪公主》中的繼母也好,《玫瑰公主》中的壞仙女也罷,顯示的顯然都是母性的負面性。當女兒對負面母性產生恐懼的時候,事態便向兩種危險的方向發展。一種情況是女兒想盡快離開母親的願望過於強烈,便很早與男性產生關係,有時甚至陷入肉體關係,走向與地母一體化的過程,最終成為負面母性的犧牲品。另一種情況是因為太恐懼母性的負面性,女兒害怕成為母親,甚至否定自己的女性屬性。」(第115-116頁)

「母性的負面性」指的是什麼?作者認為《玫瑰公主》中的負面母性是(第十三位仙女的)怨恨與強烈的報復心(在第110頁提到),然而他並沒有說明,這種「在沒有受邀和被人遺忘中累積起來的怨恨」為什麼對這個故事來說是必要的元素。玫瑰公主被未受邀的仙女施以魔咒,作者的解釋是「我只能說,錯就錯在國王沒有邀請第十三位仙女」,「與其歸罪命運,不如歸咎於父母的草率。」(第111頁)。不過,我個人認為,若只是歸諸父母(尤其是國王)的草率和輕忽,這相對於故事藴含深意的其他環節來說,顯得太薄弱了。

如果把這個情節與「白雪公主吃下了繼母給的毒蘋果」放在一起看,我會認為作者所說的「母性的負面性」是指女兒誕生之後與成長過程中,母性對於沒有受邀與被人遺忘所累積起來的怨恨。具體來說,就是另一個女人對這位小公主的嫉妒心,也可能正是母親對女兒的嫉妒心。我認為,正是因為有了母親對女兒的嫉妒心(以及父親寵愛女兒所導致的母親怨恨),使得女兒有可能對這個負面母性產生恐懼。

對身為母親的王后來說(注2),女兒的出生,奪去了丈夫對自己的注意力與關愛。女兒一天天成長,青春的光輝日益閃耀在她的身上,而自己的青春卻只會日益黯淡。女人最受不了的,不就是青春的消逝與愛人的忽視?這種嫉妒、怨恨、敵意與不安全感,若是以女兒為對象,就會產生母女之間的心理鬥爭,使負面母性開始作用。在最極端的狀況下,負面的母性可以殘酷到把女兒(的心靈)摧毀。而如前面所引的作者言,女兒對負面母性的恐懼,也可能導致其犧牲或扭曲自己。

雖然「母親對女兒的敵意」這個概念不容易讓人接受,但我們不加以批判,姑且將它視為女兒成長過程中必然要經歷的一個過程。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女兒心靈中的女性屬性開始邁向成長、成熟。這段時間,女性屬性必須與母性(無論正面或負面)達成協調和包容,停止過度保護,停止彼此的鬥爭,女兒才能邁向健康的成長。

作者認為,「女兒的成長建立在父母的保護和孩子嚮往獨立的微妙平衡上,這種平衡一旦被打破,女兒不是陷入性的瘋狂,就是反之被鎖進水晶棺。如此看來,如果從女性青春期成長的角度來討論,也許該說《玫瑰公主》出人意料地描繪了正常女性的心理成長過程。」(第117頁)

故事中,小公主被紡錘刺傷,意味著什麼?作者認為有不同的解釋,但基本上這是代表小女孩變身為少女的轉折點,從這個轉折點開始,少女已經有了與男性結婚的能力。但是,此時少女內心的女性屬性是還不成熟的,因此作者認為「少女不得不陷入長久的沉睡。玫瑰公主在玫瑰刺的守衛下,等待著女性屬性開花結果的『時機』降臨。沒有這種守護的少女是不幸的。」(第117-118頁)

看起來,這則童話消解鬥爭的方式是,讓女兒在一具備成為母親能力的當兒(也就是青春期一開始),就暫且陷入沉睡(沉睡之後就不會刺激負面母性的攻擊,反而會激發正面母性的保護)。女兒在低調安全的沉睡當中等待女性屬性的成熟,並且悄悄地把愛戀的對象從父親轉移為另一個男人(=王子)。有了這個沉睡的過程,女兒就不會對母親構成威脅,母親也不會對女兒產生敵意,而無論母親或父親都會有時間接受女兒蛻變為一個女人的事實。


有意義的沉睡

從童話故事中我們看到,男孩往往是在成功通過各種嚴酷挑戰之後,贏得了公主的芳心,開啟幸福美滿的人生。而女孩卻是在成為少女之後,進入沉睡狀態以等待王子的到來。雖然我個人並不喜歡這種被動的人生狀態,但是基於「存在即合理」的邏輯,也就暫且這樣了。

如果我對此故事的理解正確的話,那麼我覺得,當小女孩嚷著要跟王子結婚,或是展現出在等待真命天子的姿態時,這其實是在釋放一個訊號,讓她的父母開始有(心理)準備:有一天,女兒會愛上她的王子。這不是背叛父親,也不會威脅母親,所以身為父母的人請欣然地接受女兒的成長與成熟。

透過《童話心理學》河合先生的詮釋與分析,童話和寓言故事有了更豐富的層次與更深刻的內涵,讓人想要更多一探究竟。別的不說,本書讓我對《睡美人》這個故事有了新的理解(和諒解)。好吧,小女孩兒們,當妳們又開始做公主夢,等待王子的來臨,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注1:筆者對《穿長靴的貓》故事的兩篇賞析文:「長靴貓是個人才」以及「成就他人,成就自己」

注2:《白雪公主》中的繼母,在最初的版本中其實就是生母,但是因為這過於挑戰「母親慈愛」的普世人倫標準,後來格林兄弟將角色改成了繼母(本書第48頁有提到)。《玫瑰公主》中下魔咒的是未受邀的仙女,但我個人認為這也可能是借另一個角色(仙女)來傳達王后「被忽視的女性怨恨」。

2015年9月25日 星期五

失意者的進擊:讀Eric Hoffer《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

揪團嗎?不知從何時開始,揪團成了大眾流行的語彙。明明現在是重視個人自由、強調自主性的時代,人們卻還是有揪團壯聲勢、抱團取暖的行為,這是否透露著某種隱而未顯的人性需求呢?

如果對人們聚眾的行為感到多一分好奇,不妨來讀讀這本特別的著作:《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簡體版,原文為The True Believer: Thoughts on the Nature of Mass Movements)(注1),因為作者埃里克.霍弗(Eric Hoffer,1902-1983)也是很特別。



書的主題,很容易讓人以為是政治學者的著作,沒想到作者霍弗卻不是我們想像中浸淫學術機構多年的學究,而是靠自學出身。他在七歲時失明,父親喪失了希望,認定他是個「白癡」,沒想到十五歲時霍弗的眼睛復明,他又得以看見世界。雖然他因此錯失了接受正規教育的機會,成年後以勞力討生活,但曾經失明的經驗使他更加珍惜可以看見的機會,終其一生莫不把握時間盡情閱讀。1964年,他成為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政治科學高級研究員,但仍然在碼頭當工人直到退休。

由於長年從事勞動工作,霍弗經常來往的人當中有許多弱者、貧窮者、畸零人、失意人、落魄者、被壓迫者,使他的思想和見解得以汲取對真實世界的觀察。《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是他的第一部作品,一出版即被視為經典之作,並廣為流傳。這本書旨在分析群眾運動的脈絡,幫助我們了解,是什麼樣的人在參與群眾運動,而他們的特質又是什麼。


狂熱的忠實信徒

生活在承平時期的人,對群眾運動恐怕會感到相當陌生,要不認為它是一種命中註定(某某暴政終究會被推翻),就是視其為偶發的歷史事件(某個不世出的群眾領袖奇蹟似地帶領群眾推翻了既定體制)。然而,根據本書的論述,無論是政治運動、宗教運動、革命運動、民族主義運動或社會運動,投身於群眾運動的人都具備著某些共同的特徵——例如,所有的群眾運動都會激發參與者狂熱投身的激情,激發其忠誠、盲從、仇恨和不寬容的情緒(注2)。而且,所有類型的群眾運動所吸引的其實是同一類的追隨者,同一類的心靈,而這樣的人,在本書中被命名為「忠實信徒」(true believer)。

忠實信徒是什麼樣的人?再次出乎讀者的意料,作者指出,群眾運動的主力參與者並不是我們想像中懷抱著熱切理想、目標明確的人,而是所謂的「失意者」(the frustrated),也就是,對現實感到不平、對自己感到不滿的人。失意者基於某些原因認為自己的人生已然失敗,於是便藉由參與群眾運動,投身在某個號稱神聖、高尚的事業中,藉此逃避屬於自己的責任、恐懼和缺點。這一點,乍聽之下會覺得難以理解。

參與群體的行為並不罕見——社團活動、民間組織、團體旅遊、大型集會、集體消費——可以想像,這樣的參與能夠滿足人所需要的安全感和認同感。但是,或許比較少人觀察到,群體活動也滿足了「逃離自我」的心理需求——人看見自己的不完美、際遇的不順遂,會有焦慮、煩躁、否定、厭惡、嫌棄的情緒,這會使人想要暫時甚至長久地逃離自我,以紓解心靈的壓力。


渴求逆轉的人生

當失意的人產生了「逃離自我」的需求,他們會怎麼做呢?作者很精闢地點出一種傾向:「一個人自己的事要是值得管,他通常都會去管自己的事。如果自己的事不值得管,他就會丟下自己那些沒意義的事,轉而去管別人家的事。」(第041頁)當失意者起而熱心又無私地關注「別人家的事」,會使他的行為籠罩著一層捨己為人的神聖光環。這光環會使當事人贏得旁人的嘉許和讚美,但看深一點,或許連當事人都沒察覺,捨己為人只是為了讓失意者忘卻那渺小而充滿缺陷的自我。

他們最深的渴望是過新生活,是重生,要是無法得到這個,他們就會渴望通過認同於一件神聖事業而獲得自豪、信心、希望、目的感和價值感這些他們本來沒有的元素。一個積極的群眾運動可以同時提供他們這兩樣東西。」(第039頁)

作者闡明,無論哪一種群眾運動,對人們來說都是一種「改變」的手段,可以滿足其對改變的渴望。對失意者來說,這正是扭轉人生的大好機會。趁著人多勢眾,最容易激發狂烈的熱情,也最有機會實現迅速而巨大的改變。

那些抱有希望的人……只要他們被一種遠大的希望所攫住,就會斷然前進,對現在無所顧惜,有必要時甚至會把現在毀掉,創造一個新世界。」(第035頁)

有關群眾運動「潛在的皈依者」,書中有很精闢的說明,有興趣的讀者推薦一讀。


意外的破窗者

個人認為,本書特別有意思的是第四部「始與終」,說明了群眾運動的進程。這裡頭有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少數人改變世界的初衷,在群眾運動生發茁壯之後,竟是不可避免地變了樣。作者指出,群眾運動並不是一開始就由狂熱的失意者帶領著殺出血路。「一個群眾運動一般都是由言辭人為前驅,由狂熱者實現,再由行動人加以鞏固。」(第232頁)

不知道大家是否聽過「破窗理論」?根據該理論,一個體制在遭受重大破壞和攻擊而陷入衰敗之前,必然已經先遭受到某種侵犯,就如同一間房子會遭竊或遭搶,一開始可能只是先被人砸破了窗玻璃,讓歹徒覺得有機可乘。

群眾運動真正的先發者,其實是所謂的言辭人(men of words),而且是心有不平的言辭人。「他們可以是教士、先知、作家、藝術家、教授、學者或一般的知識份子」(第210頁),言辭人的共同需求是「被肯定」,如果當權者對言辭人表現出禮遇、謙恭與懷柔的姿態,那麼言辭人也樂於被收服。然而,言辭人最無法忍受被輕忽、藐視和侮辱,一旦他們感覺不受尊重或受到羞辱,就會給出激烈的反擊——也就是使出言辭人最擅長的語言和文字,向大眾不斷傳播當權者的壞話。

言辭人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動搖既有的體制,削弱當權者的威信,使既有的信仰和忠誠弱化,從而為一個群眾運動佈置好舞台。」(第209頁)

飽讀詩書和才華洋溢的言辭人,就是這樣為群眾運動鋪路的,只是,他們可能不是故意的。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是出於「受辱」而這麼做。他們也不知道對當權者發出質疑和嘲諷之聲而意欲爭取言論與思想自由,最後換來的卻是群眾對既有體制的質疑和不滿、對現行秩序的失去信心,以及一個崇尚盲從和激情的群眾運動!

當「窗子」被言辭人戳破了,舊秩序鬆動,群眾對體制的信念也遭到破壞,過了某個臨界點,渴望「逃離自我」的狂熱者就可以接棒上台了……

咦,等等,如果這一切的心理機制都是真的,那麼所謂的群眾運動,豈不只是工具,僅供某些人、某些群眾宣泄其對社會、對人生的無望和不滿?根據本書論證,恐怕在某種程度上是如此。

在科學昌明、科技發達的現代,人類可能自以為在文明的進程上跨越了好大一步,然而,從政治和社會中的人類行為觀察,其實基本的脈絡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人們仍然渴求被肯定、被認同,群眾仍然在等待可以跟隨的領導者,在找尋可以安住心靈的信仰。

《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讓我們看到,群眾運動並非偶然、混亂、無脈絡可循,它對某些類型的人特別具有吸引力,而也真的有些群眾領袖精於煽動、說服群眾,藉此達到其私人的目的。從本書中我看到,許許多多的眾人之事,如政治、宗教與社會事務,其表面和實質的內涵往往有天壤之別,迥異於我們直覺的印象。眾生是否能看透,標舉著神聖旗幟的改革運動,居然不過是一場「失意者的進擊」?

最後,我想以書中所引用的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湖濱散記作者)之言,向歷史上諸多群眾運動的領袖致意:

如果一個人生了病,無法發揮身體功能,甚或是腸子痛……他就會動念去改革——改革世界。」(第030頁)



注1:繁體中文版書名為《群眾運動聖經》,作者譯為賀佛爾。

注2:我不久前讀過的《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一書,也探討了個體在群眾運動中的特殊行為模式,指出人們在群體中容易出現情緒激化的表現(書評在此)。《狂熱份子》不同的是,作者將群眾運動「潛在的皈依者」分成八類來個別闡述。

2015年9月12日 星期六

一個被辜負的女子,有沒有同類?:看電影《刺客聶隱娘》

記得大學畢業那年,從沒見識過社會險惡的我,認識了一位人生經歷有一點特別的朋友。據他自述,他的成長歷程頗有波折,其中包括在十幾歲時做過大哥身邊的「小弟」。當小弟做了哪些事情我已不記得,但我最記得他說,後來他決定脫離那個圈子,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當「大哥」,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敢殺人」。

這句話,我至今難忘。就是在那時我才理解,一個「小弟」若想升級為真正的「大哥」,他在江湖中必須展現實質的作為……(但或許也有人是因為失手殺了人就順勢當上了大哥?)

取人性命這種事,有時當然是出於意外,但如果屬於故意為之,我相信那就真的需要當事人處在某種特殊的心態中。這樣的人,要不是天生偏向冷酷無情,就是後天能夠強自斷情絕義。

這樣的理解,我覺得可以作為一個輔助,來看《刺客聶隱娘》這部電影。畢竟,「殺手」這一行,無論如何都距離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很遙遠。我們有必要從聶隱娘這個角色的心境去設想她的人生選擇,揣摩一下這樣的殺手到底在想什麼。



(以下開始涉及電影情節的描述。)


少女成了殺手,怎麼回事?

聶隱娘是個虛構的人物,出現在唐朝的傳奇小說,被嵌入唐朝末年藩鎮割據、世局不安的真實時代背景中,是魏博將軍聶鋒的女兒。根據電影版的情節,隱娘幼名窈七(舒淇飾),小時候便被唐朝公主作主許配給魏博節度使的兒子田季安(張震飾),只待窈七成年後,兩人就要完婚。沒想到,某年,元氏率萬人投奔魏博,田家為了籠絡其勢力,達成政治上的結盟,竟毀棄了與聶家的婚約,讓田季安改娶元家的女兒。

遇到這種情況,您說說,窈七小姑娘作何感想?

然後,就在她十歲那年,一位尼姑(許芳宜飾)來到聶家,未經家長同意就把窈七「帶走」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以這樣)。這一離開就是好幾年,渺無音訊。原來,這位尼姑是唐朝的嘉誠公主。她把窈七帶到深山的道觀裡,訓練她成為本領高強的殺手。(在唐朝的那個年代,政治圈子裡流行養刺客來暗殺政敵。所以看起來,刺客是當時頗熱門的行業……)

隱娘的本領練成之後,尼姑師父開始交派任務,例如要她某時去某地刺殺某人(似乎都是政治圈中人)。殺人,對隱娘來說輕而易舉,然而,她似乎有個罩門:當她見到刺殺對象與年幼的子女相處,就會心軟,下不了手。這當然犯了殺手的大忌。於是師父嚴格叮囑:「已後遇此輩,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



有一天,師父又派出新的任務,這次是要隱娘回到魏博,去刺殺節度使田季安,也就是隱娘的青梅竹馬。這,誰也看得出是創造劇情張力的任務!尼姑師父當然是故意的,但我不知她是想藉由這次任務來測試隱娘的冷血指數,還是給隱娘一個便利的機會進行「女性的復仇」。無論如何,感覺得出這對隱娘來說是莫大的糾結。

隱娘回到魏博之後,與父母團圓,兒時的情景似乎歷歷在目,深埋在她心中的情感想必很複雜,而我們稍微讀得懂的,是難以自抑的悲傷。某一天的夜裡,她真的潛入了田季安的宅邸,但刺殺的行動會成功嗎……?


刺客眼中的世界,我們真懂?

電影中並沒有交代刺客養成的過程,但合理推論,隱娘除了必須習武練功,還得學會操作武器,並且反覆演練到純熟為止——練功夫的對象如果不是無辜的人類,就必定是無辜的野生動物了。參考唐代裴鉶所寫的傳奇小說,其中描述著:「……一年後,刺猿狖。百無一失。後刺虎豹,接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使刺鷹隼,無不中。」

在扎實的訓練之後,「優秀」的殺手能夠做到傷人不動情、殺人不眨眼的程度。換句話說,得把情感拋諸腦後,才有可能達成殺人的任務。

聶隱娘雖然武功高強,來無影去無蹤,能殺人,也敢殺人,但是作為殺手,她其實是不夠專業的。她對孩童稚子仍有悲憫之心,她對田季安的情感似乎未能徹底斷絕,還有人認為,她不殺田季安是因為,不願田死了之後導致魏博大亂,生靈塗炭。

我看到的聶隱娘,是個武功高強卻不稱職的殺手,因為練成殺人本事之後她居然還保有自己的原則和判斷——什麼人她會下不了手,什麼人她認為不該殺,還有,什麼時候她決定「不幹了」。說穿了,聶隱娘根本不是冷酷無情的人(雖然整部片絕大多數鏡頭,隱娘看起來都是面無表情),也不是斷情絕義的人。這是她作為刺客不成功的地方,但卻是她作為一個人令人動容的地方。


被辜負的女人,何去何從?

看完這部電影,我有一種感覺,其中的愛情模式,或許並不算太稀奇:在政治局勢的考量下,田季安家毀棄了婚約,窈七的情感被辜負了。

毀婚,對田季安來說沒有多大影響,換個老婆他一樣是節度使的兒子,以後一樣會繼承父親的權勢。但是窈七不同,她的人生方向就此改變了——冷冰冰的外在政治局勢,搗毀了她對人生的美好想望。那是一場大時代小女子內心深處看不見的心碎。

一個女人在被辜負之後所能升起的悲傷和怨恨,用來激發殺手的潛能,似乎是剛剛好而已(就說女人是不能得罪的啊)。一個在情感上被迫陷入孤絕的女子,又進一步被迫踏上刺客的孤絕生涯,難怪電影要下這樣的標題:「一個人,沒有同類。」不過如前所述,即便聶隱娘已被訓練成身手俐落的刺客,她卻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使得整個故事顯得那麼不同。



無論是傳奇小說的原初故事,或是電影改編後的戲劇情節,到頭來創作者都在為故事主角的情感和人性尋找一個去處。我看到聶隱娘是一個受了傷卻未被憤恨淹沒的人,在殺戮之中卻未放掉人性的人。她的初戀破滅了,她的童年破滅了,她再也走不回將軍女兒的人生道路,但是,即便如此她還那樣節制著自己的情感,守護著其中溫暖柔軟的部分,不讓其流失破滅。然後,當時機到來,她帶著這顆溫暖柔軟的心,去走另一條自己選擇的人生路。

不是每一個被辜負的女人都能夠保有這樣的理性,可是,這個故事暗示我們,真的可以有。那些經常被我們故意忽視或不小心遺漏的人性切面,或許終究得透過電影作品的呈現和詮釋,誘使或逼使我們去「看見」,以及「凝視」。

2015年8月24日 星期一

不愉快的童年造就不尋常的作家?:開始認識喬治.歐威爾

如果邀請你現在坐下來寫一篇作文,題目是「歡樂童年」,你會寫些什麼?

不難猜想,許多人會在這樣的作文中提到與母親、父親或祖父母的相處細節,或是與兄弟姊妹及同學玩伴一起嬉戲、探險的成長經歷。最能夠輕易浮現腦海的童年回憶,往往夾雜著熱烈深刻的情感和情緒,也許是歡樂、期盼、感動、滿足,但也可能是失落、悲傷、憤怒、恐懼。

如果願意認真回溯童年,重新敘述那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重要」事件,應該不難找到我們成長的軌跡。這裡所謂的「重要」,比較不是客觀的評判,而是每個人自己主觀的認定和詮釋。例如,某人記得小時候與弟弟為一根棒棒糖而爭執的那幕情景,並且對於當時母親排解爭端的方式耿耿於懷,多年下來,這段記憶成為「母親偏心」的佐證而刻印在心上。

有人會說,就是這樣的兒時經驗,「塑造」了一個人的性格(例如,因為母親有這種偏心的態度,使這個小孩從此「自我價值感低落」)。但是,也有人主張,是每個人的性格在決定其如何詮釋童年經驗(例如,這個小孩子出於較強的自我中心傾向,看到母親排解爭端的方式不利於自己,就認定母親偏心)。

無論是作為性格的因果源頭或性格的單純反映,兒時經驗可以說深具意義。有機會的話,我滿有興趣聽人聊起他們的童年往事,如此我便可以充當業餘偵探,在對方的敘事中找尋線索,目的不是為了刺探什麼家庭秘密,而是從中一窺其「成長的軌跡」,這通常可以幫助我更了解對方。

當然,要是有人直接把自己的兒時記憶形諸文字,那就讓人可以更方便地了解他的情感和思想脈絡了。


作家的童年竟是這樣的

大名鼎鼎的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簡體版譯為喬治.奧威爾,1903-1950)寫過一篇「如此歡樂童年」的長文,收錄在《我為什麼要寫作》(簡體版,Why I Write,上海譯文出版社發行)這本書中。




先澄清一下,其實我還沒有讀過《動物農莊》和《1984》這兩部大作。我很抱歉,歐威爾的小說多年來始終沒有勾起我的閱讀欲望。為此深刻自省,我認為是由於自己始終對「政治小說」這個題材無感,於是敬而遠之。然而,或許是機緣到了,最近偶然讀到《我為什麼要寫作》一書中的幾篇歐威爾的人生自剖,開始令我對這位作家充滿好奇。

想到童年,歐威爾記得的是哪些事呢?當他以「8歲時被送入寄宿學校就讀、生活不適應而尿床頻頻」作為「如此歡樂童年」一文的破題,相信大多數讀者都會跟我一樣,大感意外而覺得必須盡快往下讀,一探究竟吧!

歐威爾的本名是埃里克.布萊爾(Eric Blair),他出生於英國殖民時期的印度,家庭背景屬於英國的「上層中產階級」。其實我不是很明確知道這個階級在當時英國社會中的面貌,但按照書中所陳述,他的家庭缺乏必要的財力來維持其階級地位。於是,很尷尬地,儘管歐威爾從小學到的是英國上層階級的口音,就讀的是貴族子弟在唸的預備學校,他卻必須依賴學校的資助才得以入學。

在學期間,勢利的校長和某位歐威爾特別痛恨的惡毒老師不時對他明示暗示:是學校減免了他的學費,他才能留在這裡(目的是寄望他日後以優異成績考進一流公學為學校爭光)。歐威爾的家境並不算窮困,但是在貴族和有錢人的圈子裡他們家卻必須面對財務窘迫的事實,這使他時常感到極大的難堪和羞辱。他曾回憶:「對一個孩子最殘酷的事情莫過於把他送到一個富家子弟的學校中去。意識到貧窮的孩子由於虛榮所受到的痛苦是成人所不能想像的。」(第19頁)

順道一提,同樣超乎我們想像的是,歐威爾就讀的那所預備學校,其舒適的程度竟「遠遠低於一個富裕的工人階級的家。例如,你一個星期只能洗一次熱水澡。伙食不僅吃得不好,而且吃不飽。」(第28頁)硬邦邦的床板、到處灌穿堂風的宿舍、積了塵土的過道、洗不乾淨的刀叉、稀粥裡總是可以找到頭髮和「說不清是什麼的黑色東西」、永遠黏糊糊的浴池水、骯髒破舊的廁所……這些事物實在不是我們一般人想像中貴族學校會有的配備。可是,歐威爾大概怕讀者不相信,於是特別強調:「不論是誰寫自己童年的回憶,都必須注意切莫誇張和自憐。……但是如果我沒有照實地記載這些基本上都是令人極其不快的記憶,那我就是弄虛作假了。」(第30頁)

多年前台灣曾流行一句廣告詞:「幻滅是成長的開始。」那種幻滅感,多數人可能會認為至少是從青少年階段才開始吧!然而看起來歐威爾卻是在八歲那一年就落入了幻滅的苦境,寄宿學校成了他體驗社會階級落差的第一現場。除了忍受師長的冷嘲熱諷,他還看盡了學生之間的勢利、虛榮和攀比。在自尊心屢遭打擊、挫折與屈辱的感受中,漸漸地,年少的歐威爾已歸納出,他心目中真實的社會是什麼樣貌,而什麼樣的人才有可能成功:

根據我周圍流行的社會標準,我是沒出息的,而且也不可能有出息。但是,各種不同的美德似乎神秘地互有關聯,而且在基本上是屬於同一種人的。舉足輕重的不僅是金錢,還有力量、美麗、魅力、運動員氣魄和精神,以及一種叫『膽量』或者『性格』的東西,在實際上,這意味著把你的意志強加於人的力量。這些品質,我一點也沒有。」(第52頁)



喬治.歐威爾 (圖片來源:英文版維基百科)


背上的負罪感

從某個角度來說,像歐威爾這樣的人生處境,其實並不罕見:一個人具有某種先天的優越地位(例如家世背景),但在另一方面又屬於某種弱勢(例如家道中落),就好比一隻鶴站在雞群裡是昂然高立,但偏偏一回到鶴群裡卻是其中最矮或最醜的。這樣的處境落差,很容易使人擺盪在時而優越、時而卑微的矛盾定位中。若想要認同優越的那一邊,卑屈和受辱的待遇便隨之而來,然而轉過身去,想要融入比較弱勢的那一邊,卻又發現有實際上的困難,畢竟,落難的王侯還是無法體會窮苦老百姓的痛。

帶著這些幾乎可以說是充滿創傷和痛苦的成長經歷,歐威爾後來對階級差異與歧視感到深惡痛絕。顯然,在階級制度分明的社會,並不會有真正的公平正義。制度造就了牢固的社會結構,上層的人勢必會剝削下層的人,上層人的生活空間勢必擠壓到下層人的生活空間。這是一種不能直視的階級差異,因此多數上層人都是選擇對它視而不見。但是歐威爾無法視而不見,童年的慘痛經驗使他對於人的被剝削、被踐踏特別感同身受,他那上層階級的背景,反而使他懷著深切的「負罪感」,覺得自己也是共犯,參與了對下層階級的剝削與欺凌。

歐威爾曾經喬裝成遊民、醉漢,混進庇護所,渴望接近底層的平民,被他們所接納(儘管他一開口就會被人識破他的出身背景)。他自願入伍,參與西班牙內戰以對抗法西斯極權。或許,被歧視、被排擠過的人,才能懂得何謂「人生而平等」,而什麼又是發自內心的尊重和包容。多年以後,歐威爾成為社會主義的信奉者,寫出了《動物農莊》、《1984》等深具時代意義的作品。


每個時代需要不同的救贖

話說回來,成長的經驗到底對一個人的影響有多大?我想這也是因人而異。童年往事有可能平淡瑣碎,也有可能成為左右人生重大抉擇的轉捩點,後者若再加上時代的背景,一個人的生命輪廓或許就此浮現。讀完「如此歡樂童年」,我不禁胡亂猜想,假使讓歐威爾晚出生三十年(例如1933-1980),避開兩次世界大戰的政治背景,或許同樣的寄宿學校悲慘經歷會使他日後成為兒童心理發展的專家也說不定!

歐威爾在文中不拐彎地質疑當年的教育經驗:「真正的問題是,讓一個學童多年生活在沒有理性的恐怖和精神錯亂的誤解裡,是否正常?」(第64頁)對這個問題,我想絕大多數人都會回答這是不正常的。但是,我們也無法否認,確實是如此不愉快的童年(間接)造就了一位不尋常的作家啊!

2015年8月15日 星期六

語言,活著並變化著:兩岸語彙對照2

幾個月前,寫過一篇「兩岸語彙對照」,把自己平時察覺到,「同樣的意思,不同的中文使用者以不同的語彙來表達」的情況記下一些。本來以為自此可以搜集到一大堆,寫個十篇沒問題,想不到後來卻越來越少在生活中發現這樣的用語。

其實,在百度上可以搜索到很多這類流行用語或網絡流行用語,但我比較感興趣的是實際生活中會看到或聽到的語彙,畢竟我不是要編詞典。

我認為有一個主要的原因,那就是當我在一個不同的文化中待得越久,對於不一樣的語彙,會漸漸從陌生變得熟悉,然後也漸漸失去了玩味語言差異的敏感度(當然不希望這樣)。另一個原因則可能是,沒有持續去接觸具有異質背景的人,也就比較沒機會聽到特殊的語言用法。

所以,趁著新鮮感還在,再整理一些平常留意到,覺得有點意思的字詞。


簡體語彙:繁體語彙或解釋


卖萌:裝可愛

打酱油:不相干的人也來湊一腳、參一咖

靓女:美女、漂亮女子。這個詞的特別之處在於前一字的發音為「ㄌㄧㄤ、」。我常唸錯。

暖男:個性溫和的男子。(不過古天樂說,活著還有體溫的就是暖男。)

小鲜肉:體格散發青春魅力的年輕男子

老鲜肉:散發成熟魅力的中年男子

国际范儿:國際性的、世界性的

香饽饽:人人都想吃的東西。用來指稱非常受歡迎的人事物

杠杠的:非常好,好得沒話說

皮卡:pick up truck,小貨卡

靠谱:可靠。(自從習慣用「靠譜」這個詞之後,就再也想不起別的替代用法了。)

高能:才能優秀過人

不明觉厉:「雖然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但感覺好像很厲害」。這有點諷刺對方在裝高調、裝深奧。

没但玩:指某件事「沒意義、沒價值,但是很好玩」

然并卵:「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用來表示徒勞無功的無奈。

城会玩:「你們城裡的人真會玩」。諷刺對方花樣真多,做的事令人難以理解。

秀分快:「秀恩愛的伴侶分得快」。對秀恩愛行為的吐槽。

果取關:「果斷取消關注」。停止在網路上追蹤或關注某人(通常指名人,也可能是朋友)的動態。

表叔:用來指稱享受權勢、作威作福的官員

毁三观:三觀指的是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毀三觀的意思就是原本的思想信仰被徹底顛覆了。

秀下限:把自己最糟的一面呈現出來了還渾然不知

咋呼:就是有一種人有事沒事都會大聲嚷嚷,聲勢很大,但不是不懂裝懂的胡扯,就是遇事慌亂搞得大家很緊張。

冲破次元壁:穿越時空。好像是遊戲用詞。可用來形容某人的言行和想像力突破現實。

2015年8月9日 星期日

媽媽說人多的地方不要去:讀勒龐的《烏合之眾》

料想是時代的氛圍感染了我,前陣子在書店瞥見這本書,雖然封面看起來有點學術(很白淨),而且還用收縮膜封包以致無法翻閱,卻還是好奇地買回家了。因為有一種感覺,未來,「群眾」這個概念將會越來越重要。

這本書就是法國作家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 1841-1931)所著的《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簡體版,原文The Crowd: 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介紹這本書,必須附帶說明它的成書時間:初次出版於1895年——那一年,距離今天(2015年)已經120年了,但是距離法國大革命(1789年)才106年。而在那一年的亞洲,18954月,清朝政府與日本簽訂了馬關條約,清朝因甲午戰爭戰敗而將台灣和澎湖割讓給日本。




換言之,本書作者身處的時代,正值劇烈的動盪與變遷,歐洲不平靜,亞洲不安寧,到後來還發生天翻地覆的兩次世界大戰(1914年至1918年;1939年至1945年)!在近代動盪局勢中所發生的種種政治、經濟、思想、社會、信仰的大破大立,深深影響著現在的我們。而其中一個需要更受關注的課題或許就是,群眾的興起。

從背景變主角,「群眾」興起

在那個民權運動風起雲湧的時代,「民主」和「自由」等思潮從歐美國家向各地蔓延擴散。歷史悠久的君主政體竟被推翻了,根深柢固的君權神授觀念遭受質疑,而曾經高高在上的皇室與貴族成員居然也有淪為過街老鼠的一天。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局面。那些在法國大革命期間衝入巴士底監獄的,那些在街頭聚集,目睹皇室成員被送上斷頭台的,都是「群眾」。當世界不再只是少數幾個人說了算,理論上是會更好,但是,如何建構一個能兼顧大多數人福祉的世界?稍微一想就能理解這並非簡單輕鬆的事。

本書作者回顧自大革命以降,法國社會上發生的種種(主要是悲劇事件),他敏銳地觀察到,群眾雖然是由單獨的個體所聚集而成,卻有著獨特的集體心理以及行為模式。(注1

在介紹書中的要點之前,先打個預防針。「烏合之眾」這個名稱聽起來有點負面:如果聽到有人稱呼我們所屬的群體為「烏合之眾」,想必會令我們感受很差(=脾氣會上來)。但是我建議,在我們閱讀本書或理解「群眾」這個主題時,請盡量試著在觀察者(如作者)和被觀察者(如群眾一員)兩種立場之間切換,設身處地,這是為了保持理性,也是求取觀點的平衡。

如果你曾參加任何一種群眾活動,例如選舉造勢、跨年晚會、流行歌手演唱會、街頭遊行,就不難體會,當我們身在群眾之中,受到氣氛的感染,真的會有一種充滿力量與激情的感覺——成千上萬人一同歡呼、一同嘆息、一同高歌、一同怒吼,那種感覺很棒對嗎?是否,一旦置身在人群之中,就有一種莫名的驅力,會使我們不由自主地去做一些平常不做的事,說一些平常不說的話?群眾這個集合體,到底具備哪些特性?

「我們」,不等於N個「我」

作者認為,群體會表現出一種「無意識行為」,有別於單獨個人的「有意識行為」,而且這種無意識行為的力量十分強大。過去,社會中的絕大多數人受到君權的統治,無從聚集以產生力量,因此頂多只有在改朝換代之際、社會結構毀壞之時,群眾的身影才會出現。到了近代,由於君主專制的崩解、宗教信仰的弱化等因素,「群眾的聲音已經取得了優勢」。作者甚至直言預測,「一股最終仍會存在下來的現代至高無上的力量,即群體的力量。」(第051頁)

群體並不是「個體的總和」那麼簡單。當一群人聚集在一起,「會表現出一些新的特點」,「他們的感情和思想全都採取同一個方向,他們自覺的個性消失了,形成了一種集體心理。」(第062頁)作者指出,人們即便在智力與教育程度上有很大的差異,本能和情感卻是非常相似的,而正是這樣的本能和情感在主導著無意識、決定著我們對大多數事物的直覺反應與感受。所以作者指出,智商再高的人,一旦身在群眾之間,智力也會降低,表現出令人吃驚的愚蠢行為

置身在人群之中,不但人的個體性降低,匿名性也升高了,使個體不再像平時那樣受到責任感的約束,而人多勢眾的力量感,更使人可以輕易卸下理性和理智,順隨著本能和情感而行動。所以作者指出,人在群眾之間,可以做出他平時絕對不會做的暴力與低劣行為。

作者更觀察到,情感和行動在群眾中具有「傳染性」(互相模仿?)。而且長時間融入群體行動的個體,會處於一種類似被催眠的狀態,變得很容易接受暗示,根據暗示而採取行動。這種傳染性、暗示性力量之強大,少有人能免疫。「在群體中,具備強大的個性、足以抵制那種暗示的個人寥寥無幾,因此根本無法逆流而動。」(第071頁)

既然群眾的行為很大程度上受到無意識的本能和情感的驅動,就不難理解作者所列舉的以下這幾項群眾的特點:

◎群眾是衝動、多變和急躁的:因為易受刺激,所以難以預測,可以時而表現得高尚、時而表現得野蠻。
◎群眾易受暗示和容易輕信:既然放下了理性,就極容易失去批判和質疑的能力。
◎群眾的情緒誇張又單純:越是單純誇張的情緒,越容易模仿和互相傳染。
◎群眾傾向偏執、專橫和保守:當理性被情緒與本能衝動淹沒,只剩下最簡單的是非,那就是黑和白,不能有灰色。(很像小孩子?)偏偏在這種專橫的任性表現之下,導致群體很容易對強權卑躬屈膝,對弱者頤指氣使。
◎群體會表現出道德行為:個體對自己利害得失的計算也跟著理性放下了,所以可以表現出不計名利,可以獻身、犧牲、慷慨赴死。

對照這幾項特點,再拿出幾個常見的中國成語來對照,覺得很有意思:我們常用「群情激憤」來描述眾人集體的憤怒不滿,用「寧犯天條,莫犯眾怒」警告群眾的憤怒比天條還可怕——惹不起!「眾志成城」代表群體強大的力量具有創造性和建設性的一面。至於「群龍無首」則提醒我們,群眾需要領導者。

如何駕馭群眾?

群眾的力量強大卻難以預測,既可以是具備奉獻精神的義勇軍,也可以是燒殺擄掠的強盜幫。那麼,是否有可能駕馭或引導群眾呢?在本書中,作者針對群眾的特性,找出一些領導他們的原則。

要想領導他們,不能根據建立在純粹平等學說上的原則,而是要去尋找那些能讓他們動心的事情、能夠誘惑他們的東西。」(第056-057頁)換言之,就是不能訴諸理性,而是要訴諸情感,而且是比較膚淺、容易打動人心的情感。

給群體提供的無論是什麼觀念,只有當它們具有絕對的、毫不妥協的和簡單明了的形式時,才能產生有效的影響。」(第104頁)意思是說,觀念不需要符合邏輯、不需要正確、更不可以複雜,甚至有所矛盾也無所謂,重點是要簡單易懂、直指人心——也就是能夠進入無意識,使其變成一種情感。

看這情況,理性在群眾中還真是毫無用武之地。作者直言:「群體推理的特點,是把彼此不同、只在表面上相似的事物攪在一起,並且立刻把具體的事物普遍化。知道如何操縱群體的人,給他們提供的也正是這種論證。」(第109頁)例如「吃腦可以補腦、吃心可以補心」這樣的觀念並不科學,也是錯誤的邏輯,卻深入人心而極難翻轉。

另外,若想觸動群眾的本能和衝動,必須善用「形象」,因為最容易形象化、最鮮明、最栩栩如生的事物,才足以引發群眾的激烈反應。「只有形象能吸引或嚇住群體,成為他們的行為動機。」(第111頁)書中提到,「上千次小罪或小事件,絲毫也不會觸動群眾的想像力,而一個大罪或大事件卻會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即使其造成的危害與100次小罪相比不知小多少。」(第114頁)意思是,群眾傾向於特別關注駭人聽聞的一兩樁事件,可是對於影響可能更深遠但不具鮮明形象的事件,則根本漠不關心。

既然群眾的角色越來越重要,我們當然會關注,什麼樣的人有能力對群眾產生影響力?因為這樣的人,是現在也將是未來各類公共場域中的領頭者。

誰能駕馭群眾?

作者提到,「只要有一些生物聚集在一起,不管是動物還是人,都會本能地讓自己處在一個頭領的統治之下。」換句話說,「被領導」是生物的本能。人渴望被領導。「一群人就像溫順的羊群,沒了頭羊就會不知所措。」(第172頁)

我們已經知道,想要影響群眾,必得訴諸情感,因此作者認為,群體的領袖不可能是那種深謀遠慮、瞻前顧後的思想家,而比較可能是信念堅定、意志堅強,甚至具備「神經質」、「好興奮」、「半癲狂」的特質。這是個矛盾的事實:群眾本身易受刺激而多變,卻渴望一個有堅強意志、狂熱信仰的人來領導他們。作者指出,從人類歷史上看,「信仰」所產生的力量最為驚人,而信仰的建立,則都是源自人群中影響力超強的領袖。

那麼,過去與現在的群眾領袖,是用什麼方式來「動員」廣大的群眾?本書歸納出三個明確的手段:「斷言法」、「重複法」、「傳染法」。

作出簡潔有力的斷言,不理睬任何推理和證據,是讓某種觀念進入群眾頭腦最可靠的辦法之一。一個斷言越是簡單明了,證據和證明看上去越貧乏,它就越有威力。」(第180頁)不過,有了斷言,還必須不斷地重複,才能深植人心。「不斷重複的說法會進入我們無意識的自我深層區域,而我們的行為動機正是在這裡形成的。」(第181頁)洗腦般的不斷重複,嗯,消費品廣告的威力就是這樣來的(例如,「感冒用XX,咳嗽用XX…… 」。日後在感冒咳嗽之時,會令人直覺想起這個XX品牌)。

當斷言經過了有效的重複之後,就會開始流行,產生強大的傳染力。相關的觀念、情感、情緒和信念,會像病菌一樣在群眾中擴散開來,變得越來越普及,而且根深柢固。

不過,作者特別強調,想要有效影響群眾,還必須具備某種「名望」。名望指的是一個人、一部著作、一個觀念所具備的某些條件或特質,會在無意識層面自動引發人的情感和本能,例如崇敬、畏懼、讚賞、羨慕等。

群眾的時代,渴望領袖的時代

有些名望來自外在,包括財富、職位頭銜、名譽、衣裝,例如首富的地位、軍人的制服和醫生法官的袍子。有些名望則是無形的,但能夠透過重複的斷言與傳染,而形成一種共同的信念,例如文學家或藝術家透過不斷的被吹捧、宣傳,到最後成為市井小民看不懂卻也跟著推崇的大師。

這其中的奧妙就在於,名望的因素會支配群眾的頭腦,「完全痲痹我們的批判能力。」(第187頁)因為「群眾就像個人一樣,總是需要對一切事情有現成的意見。」(第191頁)而名望恰好可以提供現成的意見,讓人省去許多思考和判斷的力氣。

然後,作者以拿破崙為例,指出還有一種名望是來自個人特質(我個人覺得可以稱之為氣勢、光環或氣場),一種不怒而威的領袖氣質,足以讓萬千群眾(其中不乏聰明英勇之士)願意為此人出生入死。

有了名望,不需要知識學歷,甚至一開始也不需要功勳業績,一個領導者就得以支配、操縱群眾。但是名望並不會永續,一旦領導者落入了失敗,名望也會跟著消失,而且「昨天受群眾擁戴的英雄一旦失敗,今天就會受到侮辱。當然,名望越高,反應也會越強烈。」「信徒們總是窮凶極惡地打碎他們以前神靈的塑像。」(第199頁)

群眾領袖上台時,被尊為神一般的偶像,等到下台時,卻像落水狗一般狼狽不堪……這種現象,大家應該不陌生吧!可惜歷史總是一再重演。我們該說是這些群眾領袖不夠強,才讓群眾的期許幻滅,還是該歸諸群眾本身的情緒化與多變?

我們何曾注視過群眾?

或許因為我們自己常常就身在群眾之中,因此比較傾向認同群眾,而少有機會從客觀他者的角度去「注視」群眾——觀察群眾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以及去理解「群眾在想什麼」。

例如我們聽過「盲目從眾」的說法,但似乎不曾細想,為什麼人一旦進入了群體之中,就會失去理性自主的判斷力?而且,我們恐怕總認為盲目從眾的都是別人,不會是我們自己。群眾的集體心理與行為,比我們直覺所能想像的更複雜和神秘,只是我們往往視而不見。

網路時代不可承受之輕

現今,人們普遍認定自己對國家發展、社會、政治、經濟、環保、法律、消費市場等各層面擁有「話語權」,甚至「決定權」,而且越來越習慣透過群體的形式來施展影響力,例如公職人員選舉、公民投票、街頭遊行、消費者運動等。人們越來越意識到,「聚眾」是有力量的,而且似乎開始在大大小小的場合中嘗試施展這個力量。小則揪團消費、在網路上集體按讚或留言洗版,大則實際到街頭參與遊行活動,投入政治抗爭。

各種類型的群眾,其實已經存在於我們生活的場域中。執政者面對的是選民;企業面對的是消費者群體以及員工;公眾人物面對的是越來越勇於力挺或嗆聲的廣大民眾;至於一般人呢,很可能也正透過社交媒體如臉書、推特、微博、微信,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在面對著自己的「社交圈」、「朋友圈」。

這樣的趨勢,美其名為「民主的實踐」、「人民的覺醒」、「消費者意識抬頭」,但其中也不免隱含著風險。畢竟,如本書所指出的,群眾具有容易受情緒牽引、輕信、專橫、多變等特質,如果是完全未經組織的群眾,其行為表現更是難以預測和捉摸。

尤其進入網路時代之後,群眾得以輕易在虛擬空間裡集結、發聲,「網友罵翻」的報導已是稀鬆平常。我們看到,當群眾滿意或喜歡你的時候,他們是你最死忠的粉絲和按讚部隊;當群眾不滿意或討厭你的時候,他們是「打臉」毫不手軟的鄉民或網民。無論在實體世界或網路平台,我們都有更迫切的需要去了解群眾的集體心理,了解危機處理的原則,準備好因應不時會爆發的衝突。

未來,群眾將往什麼方向走?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說起來多麼老套,但用來比喻群眾,仍是那麼的貼切。勒龐先生在一百多年前寫下對群眾的觀察,有人讚揚他真知灼見,但也有人認為他的分析有偏頗,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這部(不厚的)著作,多年來一再重印、被翻譯,而且已成為探討群眾心理的重要參考之作。

作者對於群眾勢力的出現,其實感到相當的憂心,他認為群眾可能使西方文明倒退到混亂的無政府時期,而且他指出,「創造和領導著文明的,歷來就是少數知識貴族而不是群體。群體只有強大的破壞力,他們的統治永遠無異於一個野蠻階段。」而且「徹底摧毀一個破敗的文明,一直就是群眾最明確的任務。」(第054頁)換言之,一個繁盛的文明不會是因群眾而導致破敗,但是破敗了的文明卻會被群眾進一步摧毀。


古斯塔夫.勒龐(圖片來源:英文版維基百科)


民主和自由的浪潮,至今還在沖刷著我們,這兩種觀念已經成為真理般的存在,若有人對之稍加質疑,都有可能犯眾怒。然而,信仰民主和自由的我們,真的覺得眼前的社會沒有可質疑的餘地嗎?擾攘喧騰無效率的議會,時而討好人民、時而顢頇專斷的政府,追逐收視率而不斷挑動民眾情緒的媒體,充斥謾罵和對立的網路空間,占據注意力資源、無所不在的廣告……至少我個人認為,當前的世界需要更好的領導者,而身在群眾之間的我們,更有必要對群眾的盲點、弱點心生警惕,防止有心者對群眾的惡意操縱。

如果我們想要對這世界的紛擾混亂加以梳理,勢必得將群眾的因素考慮進去。《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或許可以作為理解群眾的起點,我認為相當值得一讀。



1:在本書中,作者把民族(種族)視為影響群眾集體心理與行為的一個重要因素,但由於書中主要是在比較盎格魯—撒克遜人(英國人)與拉丁民族(法國與西班牙)的差異,而且種族主義的論點至今已經不太能被接受,所以我決定略過這部分的介紹。

2015年8月2日 星期日

「教育」難道不是一種幻覺

「這種制度的危害要比這嚴重得多,它使服從它的人強烈地厭惡自己的生活狀態,極想逃之夭夭。工人不想再做工人,農民不想再當農民,而大多數地位卑賤的中產階級,除了吃國家職員這碗飯以外,不想讓他們的兒子從事任何別的職業。」(第143頁)

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得出來,前面這段引文所提到的「這種制度」,指的是「教育」。

或許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它所描述的教育「危害」,某種程度上滿符合我自己的經驗以及我所看到的現象——「教育改革」之後,愈來愈多人得以唸大學,取得高等教育的文憑。然後,不管是畢業生自己,還是他們的家長,理所當然無法接受已經念過大學的人還去工廠或田地裡工作。(這無可厚非。)然後,尤其在經濟景氣不理想的當兒,許多家長還真的會期望孩子最好能通過高普考,謀得一份穩定的公職。(這也無可厚非。)可懼的是,在個人層面無可厚非的人生願望,從整體社會層面上看,卻讓人覺得這樣的教育是否哪裡不對勁了?

教育的結果,反而是令愈來愈多人民對自己的生活處境感到不滿,這豈不是很矛盾嗎?或許部分原因出在,我們普遍對教育抱持著太高的期望:「窮不能窮教育」、「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點」、「透過教育能改變命運」,這些話語的雋永和催眠力,使家長和學生們都不由自主地投放了大量的時間、金錢與人生資源在教育上。問題是,如果現代的教育真能夠帶來人們所期望的高投資報酬率,能夠使人民實現出人頭地的偉望,那麼為何「擔任公職」這個選項沒有成為雞肋,反而是許多人擠破頭的熱門目標?

其實,第一段的引文並不是在講台灣。它是來自一本1895年初次出版的書,法國作家勒龐(Gustav Le Bon, 1841-1931)所寫的《烏合之眾》(The Crowd: 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中文譯者馮克利)。作者所描述的是發生在法國的教育現象,而且距今已經超過一百年了,居然還能讓我對號入座,我想這是因為我們同樣處在一個現代化的浪潮下:推翻了君主政體或封建制度之後,所謂的民主政治制度帶來了全民受教育的機會,使得受教育首次成為人民的權利兼義務。

然而,勒龐犀利的眼光觀察到,全民受教育的結果並不是集體精英化,而是集體平庸化。他引用法國思想家丹納(Hippolyte Taine, 1828-1893)的話,描述那些通過了重重考試的人:「……他們的精神活力衰退了,他們繼續成長的能力涸竭了,一個得到充分發展的人出現了,然而他也是個筋疲力盡的人。他成家立業,落入生活的俗套,而只要落入這種俗套,他就會把自己封閉在狹隘的職業中,工作也許還算本分,但僅此而已。」(第148頁)

人生就這樣?

或許我個人比較悲觀,在我看來為大眾所設計的「教育」,只能稱為「綜合洗腦系統」,它能夠教導出一個個認得字、會做基礎算術的國民,但更重要的是讓這些國民在多年的集體學習之後,學會服從權威、畏懼權威,如此他們才會記得在離開校園後的人生裡循規蹈矩,按時納稅,跟隨著政令宣導和媒體宣傳而行動,並保持對政治、法律、社會等公眾議題的疏離無感,甚至恐懼排斥。到最後,從這個教育系統出來的人(包括父母和孩子們),最安全合理的期望,似乎也就是向政府展示自己多年來訓練有素的背誦和依規定行事的能力,以謀取一份公職,使人生憂苦最小化。(再一次,這無可厚非。)

最近,有年輕的學生發起了「反微調課綱」「反黑箱課綱」的抗議行動,在當局並不友善的回應之下,有個學生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覺得把自殺污名化或悲壯化都不適合,但感到很難過的是,為什麼在這個國家,年輕人的課餘活動不是去享受青春、廣泛求知鍛鍊體魄、累積對未來有助益的各種經驗,而是得去衝撞號稱自由開放、實則權威保守的體制,並一次又一次累積挫敗感和對社會的失望?更教人心痛的是,在這個過程中,權威的陰影,透過警察的拘捕、師長的關切、家長的訓斥,盤旋在脆弱易感的年輕心靈之上。

這或許就是現在年輕人所要面對的現實:除了大學的窄門變寬了之外,無論是工作機會或創業條件,無論是法律、政治或教育的變革管道,都被年長的先占者設立了重重的障礙,以至於那些晚了幾年出生的年輕人,不但找不到出路,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

或許,現代的教育根本是在製造一種幻覺,它先讓我們產生成為精英、出人頭地的期望,然後又讓我們對自己的終究平凡無奇感到失望。我們還以為是自己學得不好、考得不好,於是便把這份期望繼續交棒給下一代……殊不知洗腦系統就是用來洗腦的,沒有別的功能!

對於人生,如果想要獲得不同的結果,很悲哀地我覺得我們恐怕需要從這個教育系統以外的地方去尋找了。


2015年7月29日 星期三

成就他人,成就自己:再聊《穿長靴的貓》

幾年前我讀到《穿長靴的貓》這本故事書,並把心得寫成了「長靴貓是個人才」一文。往後不時回想,總覺得這個故事還有探索的空間,所以乾脆就來整理一下「長靴貓教我的事」。

我們自小熟讀許多寓言故事和童話故事,都知道這些故事的標準配備往往包含超現實的角色,以及荒誕不合邏輯的情節,例如貓會講話、老鼠會變成馬、油燈裡藏著巨人、豬能蓋房子。在這些製造驚奇和想像的角色與情節背後,我們也都知道,許多故事暗藏著「道理」,有些是倫理道德的教化,而更多的是從古老社會傳承下來的處世智慧。

好的故事能透過生動的想像畫面、起伏跌宕的劇情,口耳流轉、代代相傳,給人激勵、撫慰和教導。那麼,從《穿長靴的貓》故事中,我們可以得到什麼呢?




一定要是「貓」嗎?

在童話或寓言故事中把主要角色設定為「非人類」,有一個明顯的好處,就是可以讓讀者擺脫對人類形象與能力的既定思考,讓角色有更豐富多變的表現空間。在長靴貓故事中,磨坊主人的小兒子漢斯,在哥哥分家產時「被分到」一隻貓,說穿了就是什麼也沒分到,然而等到故事展開之後,這隻貓的本事超越了任何人,也超越了讀者的想像。試想,如果這個角色不是貓,而是一個「僕人」,那麼就算這個僕人本領多高強,也難以製造出強烈的戲劇反差感和驚喜感。

再者,這個貓的角色,無論如何才華洋溢,都不至於威脅到主人漢斯的地位。所以我們看到,儘管故事通篇都是長靴貓在大顯身手,但國王只會欣賞卡力拔伯爵(=漢斯),公主也只會愛上卡力拔伯爵,而最後跟公主結婚的,也是卡力拔伯爵。

可以說,在這個故事裡,長靴貓就是一個「成就他人」的角色,這樣的角色在神話、童話、寓言、英雄故事中並不少見,在現代生活中更是普遍:秘書、公關、特助、幕僚、左右手、賢內助……只要我們願意把照向成就者的聚光燈往他(她)們四周一掃射,必定可以瞥見「長靴貓」的身影。那麼,長靴貓如何成就他人?

長靴貓的第一個本事:設定目標

看似無用的貓(連名字都沒有!),一開口跟主人漢斯說話時,想必故事裡的漢斯和故事外的讀者,都瞪大了眼睛驚呆了。但是,會說話只是角色的設定,還算不上「本事」。這隻貓所展現的第一個本事,我認為是他從一開始就已經想好了要怎麼「輔佐」主人——我們看到他添購了長靴、打獵背袋、布口袋這些道具,這意味著他已經把行動的計劃都想好了(一開始沒人知情),而他所設定的目標(也沒人知情),就是讓漢斯當上駙馬爺!

如果故事一開始就明白指出這個終極目標,會讓人覺得遙不可及,也失去了故事的趣味,然而縱觀長靴貓所做的一切,我們會發現都是在朝這個目標逼近——目標的中間點,就是將漢斯塑造為「卡力拔伯爵」。只不過,做法並不是幫漢斯添購伯爵的衣裝那麼簡單,而是以伯爵之名,致贈獵物給國王,而且拒絕接受賞金,展現身為伯爵的慷慨。然後製造出「伯爵擁有城堡與大片土地」的華麗印象,讓國王另眼相看。對國王來說,與一介平民交往,甚至把女兒許配給對方,那是絕不可能的事,但如果對方有伯爵的身分,不可能就變成了可能。

長靴貓的目標夠遠大,不是讓漢斯有飯吃、有地方住而已,也不是幫漢斯去報復無情的哥哥們。儘管「成為駙馬」這個目標從來沒經過漢斯本人的同意,卻在長靴貓的強力執行之下,改變了漢斯的人生風景。

長靴貓的第二個本事:善於打造形象

應該不難看出,長靴貓深知門面和外表對人心的影響力。當他買了一雙長靴自己穿上,我們還覺得莫名其妙,後來才體會到,這是為了引人注目,創造一種識別感——原本不起眼的一隻貓,穿上了長靴之後,成了「伯爵的得力助手」,讓人忘也忘不了。

長靴貓在國王與公主面前,逐步營造有關漢斯的良好印象:他穿著帥氣的「長靴」,把獵物送進皇宮給國王進補,還特別強調這是「卡力拔伯爵」的心意,而且「不求任何回報」。他要求漢斯脫掉衣服去河裡游泳,讓隨後來到的國王看不到漢斯原本的窮酸樣。他更平白替漢斯創造出坐擁田地和城堡的印象,於是連全國最有錢的國王都不能不佩服有加。

或許有人會覺得國王很愚昧,居然被一隻貓耍得團團轉,但是其實這說明了,人是多麼容易被事物的表象所迷惑。一個人只要顏值高、身材好、裝扮得體、名車豪宅、說話充滿自信,或甚至只要跟某個名人合影拍張照,似乎就會瞬間提高在眾人心目中的好感度,不是嗎?這說起來很膚淺,卻是人類社會運作的現實,而長靴貓顯然把這個心理機制玩轉得淋漓盡致。

長靴貓的第三個本事:以小搏大

長靴貓並不是投資專家,卻能把一個窮小子「炒作」成駙馬爺,這算不算是以小搏大的成功案例呢?

這隻不尋常的貓,用漢斯手邊僅剩的錢,買來了三樣小道具。他穿上長靴,搖身一變成為人人眼中「卡力拔伯爵」最得力的助手。用打獵背袋和布口袋捕捉到的獵物,呈獻給國王,成為珍貴的補品,並獲取了難得的關注與好感。長靴貓要求農人向國王表示這廣大的土地都是卡力拔伯爵所有,以及從魔法師手中取得城堡,這過程幾乎是「零成本」!

零成本不代表沒價值。以小搏大的訣竅就在於,如何巧妙運用微小的價值,把它傳遞給最願意買帳的人,使這份價值數倍放大。

故事開始的地方

長靴貓的故事,基本上說的是磨坊主人的小兒子如何被哥哥們欺負,帶著一隻貓被趕出老家,眼看著就要過著潦倒的生活,卻因為這隻貓出聲説話而開始充滿了希望和契機。命運開始扭轉了,但漢斯憑什麼擁有這般的好運?

如果要強行猜測的話,我會認為漢斯是一個愛護動物的人。一直以來,或許就是漢斯在照顧著這隻貓,所以分家時哥哥們才會把貓分給他。有這個前提,接下來的情節,你可以說是貓在報恩,也可以說是漢斯的敦厚性格促成了好運的發生。

故事中我們看到漢斯幾乎什麼也沒做(只去河邊游了個泳),其實他最關鍵的作為就是「信任」——信任長靴貓的一切安排,並充分配合。你可以說他是「沒個性」,也可以說他有一種「領導者風範」,無論如何,他透過這份信任成就了自己。

雖然我們通常覺得人應該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命運應該由自己去創造,但是在很多情況下,命運的扭轉往往不是靠一己之力,反而常要憑藉團隊的合作,透過不同才能的互補而達成。有些人具備領導者的資質,有些人具備幕僚的本事,各展其才、各得其所才是最理想的。


話說回來,我很好奇,這隻懷有驚世長才的貓,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顯然生意慘淡的磨坊主人的家裡?感覺這一段可以寫個「長靴貓前傳」之類的故事!有趣的是,這個不怎麼稱頭的故事場景,反而讓長靴貓得以大顯身手!

在人生中,如果我們將自己定義為漢斯的角色,我們能不能去信任身邊比我們更有才華的人,讓他們有機會來成就我們?如果我們認定自己屬於長靴貓的角色,我們能不能在一個可能也不是太稱頭的場景中,施展才華,展開一場充滿驚喜的人生冒險?


2015年7月18日 星期六

提升「體貼指數」的25個方法:讀《生命就當這樣美好》

曾聽過有人戲稱,手機已經成為現代人的重要「器官」。其實這句話還欠東風——我們還在等手機大廠開發出可以讓人在沖澡時回短訊、游泳時按讚的手機,才能夠使「手機不離身」正式寫入歷史,註記在人類文明的里程碑上。

在科技努力跟上文明願景的同時,也許有人跟我一樣,遇過這種情況:朋友相約喝咖啡,聊天之際,對方不時拿起手機查看(可能在確認有無訊息進來),有時甚至因此中斷了聊天,對方兀自專注在手機屏幕上又滑又點。現代人應該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嗎?

或許我們的社會已經進步到多數人認為「禮貌」已經內化而不需再多學或多談的程度,畢竟我們「最美的風景是人」,然而事實上,在許多生活的細節,也就是最需要禮節和體貼的地方,我們仍不時感受到自己或他人的不足。

與人相約,某些人習慣性遲到(不管有無事先告知)。
一群人出入公共場所,不自覺放大了交談的音量,或是並排著走路,阻擋了通道或出口。
交通壅塞的尖峰時刻,禮讓的風度往往就不夠用了。
在商家排隊等待結賬或接受服務,把不耐的情緒發洩在店員的身上。
長輩關心晚輩近況時,熱心地催促「趕快結婚」「趕快生小孩」。
在社交媒體上隨著新聞事件評論當事人,發表情緒化的評論。

說實在的,即便我們已經知道怎樣做才算禮貌,也並不是每一次都能做到位,畢竟禮貌不是一系列的標準作業流程,而是需要依人際互動的不同狀況,採取不同的做法。世界上沒有禮數周到、從不冒犯人的模範生,只能說,有些人比較有禮、比較體貼、比較好相處。

體貼——人際互動的優勢

禮貌這個主題,還有人在談嗎?有的。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教授傅尼(P.M. Forni),曾在該校開設禮貌課程,他研究文明和禮貌,也整理出禮貌的具體準則,寫成《生命就當這樣美好: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25堂社會應對課程》(Choosing Civility: The Twenty-Five Rules of Considerate Conduct)這本書,建議現代人可以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省思言行,調校舉止。




25項準則包括了「發揮注意力」、了解「這世界不是只有你」、學習「傾聽」、「尊重別人的拒絕」、「降低音量,保持安靜」、「尊重別人的時間」、「尊重別人的空間」、「真誠道歉」、「避免毫無意義的抱怨」、「尊重環境、善待動物」等等。這些準則乍看是如此稀鬆平常、不證自明,但閱讀時反覆玩味,將可以發現它們是永不過時的。

作者主張「禮貌是一個具有神奇效果的工具,可以提升我們的生命品質」(第7頁)。由於「我們的人生有極大的一部分是由我們與他人之間的關係所決定的。人際關係對人生的影響極為深遠」(第18頁),「生命是否成功,最重要的評斷標準在於我們每天對待彼此的方式。」(第15頁)

透過禮貌,我們培養出「體貼」的特質,得以和善地與人互動,並且展現有效的溝通與表達能力。我們的良好舉止,將能夠替周遭的人減輕生活負擔,與周遭的人建立融洽和諧的關係,從而使我們更有機會創造有意義的人生。

作者認為,「體貼」是道德層次上的想像力,代表著能夠想像別人的感受,能夠設身處地,將心比心。禮貌包括說「請」和「謝謝」,包括降低自己的音量以免打擾別人,包括認真傾聽以理解別人,包括尊重與我們不同的人,也包括心平氣和的表達異議。從本書中,試舉幾項對我來說特別有感觸的準則。

其一,「傾聽」。

相信每個人都希望可以被「傾聽」、被理解,可惜我們大多數人並沒有學習過傾聽,也很少願意認真而耐心地傾聽,難怪這世界上有傾聽能力的人往往占盡了人際關係的優勢。簡單地說,傾聽就是在那當下正確理解對方的想法和感受,並且不摻入我們自己的想法、感受和評斷。坐下來,如實地接收眼前這個人述說的想法和感受,說得容易,實行起來卻不簡單。我個人認為,願意傾聽,能夠傾聽,就是一種深刻的體貼,會讓當事人非常受用。

其二,「真誠道歉」。

作者認為「道歉是值得尊敬的行為」,懂得道歉是「體貼有禮的人所擁有的珍貴能力」。不過這裡頭有個陷阱:「越常道歉並不會讓我們變得越好。」(以上皆第180頁)也就是說,我們應該致力於越來越少犯錯和傷害別人,而不是放任自己粗心魯莽犯錯,等到傷害造成了才來道歉。

問題是,道歉時,我們為了保護自尊,往往會附帶開脫的藉口(「對不起,我剛剛對你大吼,因為我今天心情不好」「我對不起太太,我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作者指出,道歉真正的用意在於讓對方知道,「我們完全明白自己犯的錯誤,我們了解這些行為造成的後果」,我們完全承擔自己的行為後果,並且保證不再這樣做。附帶開脫藉口的道歉,顯得誠意不足。

我不知道別的國家是怎麼做,但台灣社會似乎已經建立一種慣例,公眾人物做錯了事就開個記者會,向社會大眾鞠躬道歉。並不是說開記者會道歉就一定不真誠,但是九十度鞠躬或跪地求饒只是當下那一刻的舉動,一個犯了錯的人能不能確實承擔自己的行為後果,對受傷害的人進行彌補,才是更重要的。

為什麼道歉很難?我覺得最需要思考這個問題的是日本的歷屆首相。為什麼代表日本對二戰的侵略和屠殺向受害的國家與人民道歉,會是如此做不到的一件事?然後還要在教科書上修改歷史?我只能猜想,在這件事上,日本重視保護自尊勝過承認錯誤。但是或許,沒有真誠的道歉,就不會有真正的原諒。

其三,「尊重別人的時間」。

這世界上比金錢更容易被浪費的東西就是「時間」了吧,尤其是「別人的時間」。守時準時的重要,再強調也不為過,不過以我個人幾十年的觀察,似乎就是有少數幾個朋友不太在意浪費別人的時間,不太把別人的等待當回事(或是僅以事後「道歉」了事)。對於慣性不守時的人,我發現多說無益,只好稍微疏遠這樣的人,以避免「被浪費」太多的時間。




說到這裡,回頭討論一下本文第二段提到的「手機禮儀」。如果兩人在咖啡館聚會,你發現對方不時拿起手機來查看,而感受到不被尊重,最好的因應方式或許是委婉不動氣的加以提醒,相信對方會立即停止的。

不過我也試過「不言傳的提醒」,還滿有效的。那就是,把我的手持行動裝置拿出來,點開APP開始滑,讓對方察覺到我也有手機!這樣做了之後,結果很奇妙,對方似乎能立刻感覺到「看別人滑手機」是件不太有趣的事。最後,對方主動提議要回家了。

現代人生活繁忙,舟車勞頓地相約碰面,不就是希望在短短的兩、三個小時之間,全心參與對方的生命,分享那些難以透過網路和電話分享的心情?就算手機已經是我們的「器官」,也不代表我們必須時時拿注意力餵養它。至少我是這樣認為!(順道一提,我也需要反省,不久前與家人聚餐,當時我因為專注在某個Line群組的聊天內容而把注意力分散在手機上。雖然家人都沒說什麼,但自己事後一直覺得很不妥。)

在這個效率比周到更被認同、直率比端莊更受吹捧的時代,禮貌的話題不再是顯學,但體貼圓融的人卻永遠受歡迎。既然我們都喜歡與體貼有禮的人相處,或許也可以用點心思提升自己的「體貼指數」,減少在生活細節中不經意表現出的粗心輕忽和魯莽,讓自己的人際關係提升到令人享受的品質,而《生命就當這樣美好》這本書,或許正可以當成修身修心的線索。



2015年7月11日 星期六

錢包外的世界很精采:讀《為什麼有錢人都用零錢包》

當今社會漸趨開放,所謂的「階級」幾乎不再存在,但有一類人始終是世人矚目與議論的焦點,那就是:有錢人。

不可否認,有錢的好處多多,有錢代表著生活上實質的餘裕和自由,因此,也難怪羨富、炫富和仇富不時出現在新聞報導的脈絡,以及許許多多現代人的內心戲中。

即便我們(還)不是有錢人,也往往會好奇「有錢人到底是怎樣變得有錢的?」致富,憑藉的究竟是天命、機運、思維,還是行為習慣?對於這一點,相信每個人有不同的看法。若是心中還沒有明確的定論,或許可以從有錢人的身上探尋蛛絲馬跡。

有錢人都用長皮夾?

日本作家龜田潤一郎曾經出版《為什麼有錢人都用長皮夾?》一書,引起了熱烈的迴響,許多讀者因此把自己的錢包換成了長皮夾。作者在擔任稅務顧問的專業生涯中,觀察過八百位以上的企業經營者,發現其中有許多人都在使用「長皮夾」(基本邏輯是,可以讓紙鈔平整擺放而且不摺疊)。他深入挖掘富人的「金錢觀」,分享給想要追求財富的廣大讀者。不過這本書其實我沒讀過,我讀的是最近出繁體中文版的他的續作:《為什麼有錢人都用零錢包?》。




會翻開這本書,是因為我很好奇,為什麼有必要使用零錢包?(可見我自己並沒有)不過,讀了之後發現此書最吸引我的觀念在於「審視你對一塊錢的態度」。

你對一塊錢的態度,就是你對金錢的態度

有關「一塊錢」的討論,其實不是新鮮事。台灣經營之神王永慶先生就曾說過類似的話:「賺一塊錢不是一塊錢,存一塊錢才是一塊錢。」這句話我有兩種理解。其一,賺到了一塊錢,在扣除必要的成本和費用之後,真正賺得的不到一塊錢。但如果是存了一塊錢,那就是扎扎實實的一塊錢了。以此延伸到第二種理解,我們常以一個人的收入多寡來衡量他的財富,例如年薪若有數百萬,我們就認為這個人是有錢人,但是,收入高的人若是花費也高,到頭來所剩的錢就不一定比較多。(注1

幾年前辭世的邱永漢先生也曾經在他的著作(忘記哪一本)中提過一塊錢的概念,大意是:「今天嘲笑一塊錢的人,明天將為一塊錢而哭泣。」我的理解是,一塊錢猶如金錢的「細節」,若是輕忽了金錢的細節,有一天將可能反過來被細節所困。

回到《為什麼有錢人都用零錢包?》這本書,討論的其實是類似的概念,只不過,作者透過企業老闆使用零錢包的行為觀察,歸納出「對小錢和大錢一視同仁」「對金錢抱持正面感情」「關心、重視金錢」的種種態度,有另外一種說服力。

認真對待零錢

以專用的零錢包裝硬幣,除了可以保持長皮夾的整齊俐落(不會因為塞了一堆硬幣而變得鼓鼓的),還可以提高個人對零錢的意識——提醒自己好好對待每一塊錢。

作者認為,珍惜金錢的人,不會把零錢視為無關緊要的「小錢」,因此絕不會把零錢隨便塞在口袋裡或散放在桌子上、抽屜裡。有了零錢包之後,必須善加維護——每天出門前要檢查,零錢包裡只擺放少量的硬幣,多的就投入存錢筒,然後定期存入銀行。零錢包裡要整齊清爽,不能塞滿發票、收據,這些都必須每天取出,分別整理存放。

有感消費,卡片排毒

有專用的零錢包,就意味著在付賬的時候,很可能必須同時拿出放紙鈔的長皮夾和放硬幣的零錢包,這豈不是有點麻煩?作者特別提醒,付錢的流程越是方便,就越容易導致浪費。例如使用信用卡付款超方便,就容易讓人亂花錢,這點相信許多人都有同感。作者直言,一旦沒有了花錢的感覺——「喜悅」或「痛苦」——錢這種東西就會開始不斷減少。所以看起來,若想成為有錢人,付款時多一點疼痛感是有必要的!

作者還建議,皮夾和錢包是裝錢用的,盡量不要用來放別的東西,例如證件、會員卡、優惠券等,尤其後兩者往往是在鼓勵消費,有導致亂花錢的嫌疑。他認為最理想的狀態是皮夾裡只剩下現金和一張卡片(有提款功能的信用卡)。雖然我覺得這種境界不容易立刻達成,但我相信它能促進(付錢時)思緒的清明。

提高了對零錢的意識,或許我們就會開始留意到金錢的價值是由許多一塊錢累加起來的。不過,體會了小錢的價值之後,並不是要變得小氣,而是要重新思考金錢與世界的關係——錢的多寡不是最重要,當我們懂得把有限的金錢花在刀口上,做最好的運用,其實就代表我們已經更了解世事的價值。

到頭來,我們要的並不是錢

關於金錢,我一直覺得有一個弔詭之處:照理,有錢人應該是那些擁有很多錢的人。但是,世人所豔羨的有錢人,似乎是那些常常花很多錢的人!?所以,是否嚴格說起來,我們嚮往的境界並不是「家財萬貫」,而是「可以無度揮霍」?

作者在書中也透露了有錢人的花錢態度:同樣要花錢,就該「用心」。他認為錢不是只用來滿足個人的欲望,而是要透過金錢的流通,促進自己與他人之間情感的交流。例如,常常到自己想要支持的店家去消費、為了自己摯愛的家人或朋友而購買產品和服務等等。

當我們習慣於在物質上企求「越多越好」,便很容易忘記世界上其實還有許多「錢買不到的東西」,那是親情、友情、陌生人的善意、信仰等等。本書不但倡導「珍惜零錢、小錢」的觀念,還建議我們將眼光投向錢包以外的世界,去看見更多的價值。

的確,誰都沒有必要緊抓著錢不放。錢本來就是一種「通貨」,人們透過這種「通貨」,帶動社會上物資與情感的流通,使生活和社會都變得更富足。

「真正厲害的有錢人是:就算他的年收入是零,也能過著和現在一樣的生活。尋找能代替金錢的物品,你也能當個真正的有錢人!」(第217頁)


1:初次看到王董事長的這句話,我以為他的重點在於「存錢」。不過,現在我倒覺得,或許重點在於區分「營業額」與「利潤」的不同——營業額(賺到的錢)亮麗不代表利潤(存到的錢)高。換成個人角度則是區分「所得」與「存款」的不同——所得高不代表存款豐厚。辨別這兩者的不同,似乎還滿重要的。
  

2015年7月7日 星期二

能夠給白目者多少空間,說明了我們是怎樣的社會

不知是否有很多人發現,中文裡有不少成語牽涉到「與眾不同」這件事,例如:「特立獨行」、「鶴立雞群」、「獨排眾議」、「千夫所指」等等。有些成語明顯比較正面,具有褒義,例如「鶴立雞群」,指的就是「比眾人好的不一樣」,這樣的人我們通常會稱讚他們、羨慕他們、鼓勵他們。至於「千夫所指」則比較負面,帶有貶義,通常意味著「不被容忍的不一樣」,這樣的人我們通常會對其指點、指教、指責,總之就是傾向不認同。

仔細一想我就覺得好奇:當我們的想法或行為,與社會上大多數人不一樣時,社會(眾人)是以什麼基準來判定那是正面的「特立獨行」,還是負面的「千夫所指」?當然,若牽涉到基本的倫理道德就不必多解釋,但是世界上還有許多事是無法用倫理道德來丈量的,例如:家人都支持A政黨而只有你支持B政黨;公司同事都反核而只有你贊成核電;周遭好友都在跑馬拉松而只剩你懶得運動……

當我們的想法和行為,恰好屬於少數的那一邊,我們就多多少少需要面對所謂的群體壓力。有時,我們屬於「鶴立雞群」的鶴,也就是眾人認為我們的想法和行為比較好。有時,我們則屬於「雞立鶴群」的雞,也就是眾人認為我們的想法和行為比較不好。

這樣看來,特立獨行的背後,其實仍隱藏著眾人的評價。小打小鬧小規模的「特立獨行」容易被接受和認可,甚至有時還是一種時尚。但若牽涉到理念和信仰,特立獨行的人就得承受許多不太友善的眼光了。

Think Different?我們真的敢與眾不同嗎?

正在觀察,華人的社會裡似乎存在著一種「群性」,一種使人思想和行為趨於相近的無形社會壓力(至於其他國家、其他社會裡有沒有這種群性,本文並不討論)——眾人不假思索地認為「某些事就該這樣做」,而如果看到有人「沒有」這樣做,就會對其投以異樣的眼光,覺得這人「怪怪的」,進而批判他、排擠他,甚至傷害他。

特立獨行者常常必須背負心理壓力,不時面對眾人的議論、質疑,甚至攻擊。扛不住壓力的人,就只能回歸群性,跟著眾人同想同行。不過,世界上還真的偶爾會出現那種不知社會壓力為何物的奇葩,正好來戳破群性長期以來編織出的和樂融融假象。

2014年,柯文哲先生投入台北市長選舉之後,親身為我們演示了「特立獨行」,以及其在社會中如何得到評價。試舉我印象較深的幾個:

宣布競選期間不在街頭插宣傳旗幟,不派宣傳車在街頭廣播。
主動公布個人財產。
主動宣布停止選舉募款。
當選後,宣布只有公務上班時間才使用隨扈和公務車。
宣布停止跑紅白帖。

柯先生才剛上任不久,人氣正旺,討論這些行為,支持者必然高聲喊讚,不支持者冷眼旁觀,反對者則批評有加。他所做的這五件事,或許不見得都是「對」的,但這裡想討論的是,這些對柯先生來說可以輕易說出、作出的「改變」(=與台灣社會慣有的做法不同),對大多數的政客(以及民眾)來說有多困難?

前面四件事,或許相對來說容易做,因為後果主要是由當事人自己承擔,所以,只要夠帥氣、夠任性,說了就能立刻執行。(不像那些有條件的承諾,如「GDP不達標就要捐出薪水」,到後來可以不了了之。)

重點在第五件事,停止跑紅白帖。我個人覺得要做到這樣很不容易,因為這等於是拒絕了一整套在台灣社會行之有年的人際關係運作方式,也直接影響甚至傷害到某些人(需要市長回應紅白帖的人)的利益和面子等等。我真的不確定這樣的改變是否正確,甚至也不知道市長的這個決定能否堅持下去,但也正因為事關一個難以挑戰的傳統,我認為這是真正對「群性」作出挑戰的一種改變。

大家都在做的事,不一定合道理

記得十多年前,我的祖母以九十七歲高壽辭世之後,父輩們在家鄉辦了一場不算盛大的告別式。令我印象特別深刻的一件事是,各方送來的紅色輓聯多到沒有辦法一字排開,而是必須半疊在一起懸掛。其中,不但有地方首長、多位民意代表送的輓聯,甚至還看到總統、副總統送的輓聯。我雖然很尊敬我的祖母,但是說實在的,一位不識字,從未在任何江湖走跳過的老太太,也沒有任何子孫在政界、商界占據地位,為什麼死後需要得到國家元首的輓聯?是不是有哪裡不對勁?儘管這樣的輓聯在那個當下會令家屬感到很有面子,但是,真的合適嗎?

從地方首長、民意代表,到國家元首,現在的政治圈人士常年都在為「下一次」的選舉打拚奮鬥,不願意錯過任何爭取認同、討好選民的機會。而選民們似乎也樂得藉由這些送輓聯、參加婚喪喜慶等行為,來衡量與評判政治圈人士的「誠意」。到後來,只要有可能爭取選票的行為,都被視為正當合理的、必須去做的。至於製作這些輓聯是由誰支付的錢、民代或地方首長跑紅白帖的同時有沒有辦法專心在政事上,好像就不在我們關注的視野內了。

當然,紅白帖是民間禮俗的一部分,不應該被揚棄或否定,我認為需要檢視的是禮俗的「度」。台灣的民間禮俗在某些方面是很講究的,例如看時辰、看方位、看八字,以及各種禁忌等等,相差一點點都不可以,但是,在另一些方面卻又顯得無所節制——至少我個人認為,國家元首致送的輓聯不該無所區分,人人都可以取得。民意代表參加喜宴,除非與新人雙方家屬確有特殊的情誼,不適合上台發表照本宣科的冗長致辭。(上個月,我到中部參加朋友的喜宴,看到幾位身著競選背心的當地民代「領著」雙方家長和新人逐桌敬酒,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白目何以是一種力量

縣市長競選期間,許多人在笑談「白目的力量」。白目是什麼?白目或許就是,敢於說出國王沒穿衣服的事實。當童話故事中的那個小孩直率地說出「國王怎麼沒穿衣服?」尷尬的不只是國王,還有在場的每一個明明應該有能力辨別是非黑白,卻寧可盲目從眾的人。

白目者因為說話不中聽而常常不受歡迎,因為會讓「國王」出糗而遭受打壓,但從某個角度來說,白目不就等於是「忽略群性」、「漠視群性」嗎?往好處看,白目者更有機會擺脫群性的影響,拿回中立理性的判斷。

在新聞中看到,柯市長的母親接受媒體採訪時指出,紅白帖是人情世故,不能完全不顧。如果未來柯市長能在這件事情上有更細緻的思考,找到最佳的取捨,相信必定能為社會樹立新的標竿。

柯先生說過一句話,「政治沒什麼,找回良知而已。」如果這句話特別觸動人心,我想那是因為,無論從歷史看政治,還是從日常生活看政治,你我所感受到的政治始終都與良知相距遙遠。我們早就看多、看慣也看膩了政治圈人士睜眼說瞎話、說一套做一套的可笑面目,我們對政治的信任感幾乎已蕩然無存。

若想要擺脫群性對社會的負面影響,我們將需要更多特立獨行的人,需要更多的白目者,也需要給白目者更寬闊的空間。或許,我們可以從「對自己白目」、「對社會白目」開始——願意對自己說真話、說實話,敢於對社會說真話、說實話!到那時,我們才不會再滿足於隨輿論逐流、憑情緒發言、任感官導引,那個「大家坐下來好好討論事情」的社會,或許就會更早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