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29日 星期日

為了誠信,你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

Integrity,這是個很「大」的字,它意指「內外如一」,通俗的說法就是「誠信」。

有趣的是,誠信是個在社會上很常被用到的詞,以其使用的頻繁程度似乎早就該創造出一個誠信的社會了,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可以說,不管在個人的層面、組織的層面,還是社會或國家的層面,誠信都是時時刻刻要面臨的挑戰。因為,誠信與否並不是針對一件事、一段時間來定義,而是在長期動態變化的過程中去衡量個人、組織、社會或國家,是否能夠始終做到內外如一。

說來也不奇怪,誠信的概念,與其他許多倫理道德的概念一樣,大概早已被當成教條,只是用來宣示給外人看,許多人的心裡其實並不把它當一回事。當然,平日裡我們都知道要做個誠信的人,要說到做到,能做到的時候我們也一定會做到。問題是,對誠信最大的考驗,不是來自你能做到的那些時刻,而是來自你覺得很難做到的那些時刻。

信守承諾是最簡單的誠信,因為承諾通常只涉及一件特定的事物。只要當事人把承諾的特定內容確實達成了,就可以算是誠信的表現。不過,即便如此,打破承諾的人還是那樣的多。不說別的,只要談「守時」,就可以挑出一大撥慣性遲到、臨時爽約的人。如果承諾的內容與金錢有關,那麼更可以考驗人們借錢不還、詐騙詐欺的種種行為。

誠信,很難嗎?我覺得的確不容易。因為為了保持誠信,往往得承受比較多的不舒服,而許多人是下意識抗拒那些不舒服的。例如為了守時得強迫自己早起,不能賴床。例如為了如約還錢,必須在期限之前把該償還的金額籌出來,無論如何都要籌出來。對了,我想就是「無論如何都要做到」的這個原則之線,把人們基本分成了兩邊——一邊是「哎呀,這次打破承諾就算了,別計較,下次一定改進」,另一邊則是「無論如何都要保守承諾,即便自己付出額外的代價也要保守承諾」。

為了守住承諾而付出額外的代價,看起來是件很傻的事情,往往會招人嘲笑,會讓人覺得「不值得」。而打破承諾一次、兩次,看來還真是無傷大雅,有些人甚至理直氣壯,覺得自己是「不得已」。然而,在我看來誠信是一種零存整付的虛擬存款。每做到一次守信,可能只會累積一點點「誠信存款」,但只要失信一次,就會流失一大筆誠信存款。長此以往,某一天當你真的需要被信任,也就是你試圖以自己的誠信存款去交換某種你很想要的價值(例如一個很巨大的生意機會)時,你才會從別人的反應中得知自己的誠信存款到底夠不夠用,餘額是否真的如你自己想像的那麼多。

理論上來說,人應該盡可能累積自己的誠信存款,因為豐沛的誠信存款可以用來多次換取價值,例如可以向金融機構借貸到更高的金額來經營企業,也可以比別人爭取到更多可能的生意機會,可以結交到多位同樣具備誠信的朋友,可以吸引更多的人想來幫你。至於誠信殘破的人,只會讓自己陷入孤立無援的窘境。破壞誠信的後果,往往顯現在未來,也就是說,那些隨意破壞自己誠信的人,其實是在破壞自己的未來而不自知。或許就因為後果是出現在未來,許多人在當下揮霍自己的誠信而毫無覺察,直至信用破產的那一天到來。

古人常說「言教不如身教」,意思其實就是規勸人要言行如一、內外如一,以自己誠信的行動作為示範,讓子女和晚輩信服並跟隨效法。然而這句話必須延伸來看,一個人的言行是否如一,內外是否如一,其實身邊的所有人都在看著。見證的人越多,你誠信存款的變動幅度就越大。

會把自己搞到信用破產的人,畢竟還是少數。而能把自己的信用資產累積到可以成就偉業的人,也還是少數。我們一般人,則是在每一次誠信的考驗中擺盪浮沉,有些人妥協多一點、放棄多一點、破壞多一點,有些人則堅持多一點、犧牲多一點、累積多一點。你想當哪種人?若你想當個有高額誠信存款的人,那麼你是否準備好做出別人做不到的堅持、犧牲和累積呢?

2020年3月9日 星期一

葉紅

有一種「突然」,是永恆的突然。在事件發生之後,即便成為了過去,即便進入了人的記憶裡,它仍然保持著那份突然性,仍然令人在每一次回想時感到猝不及防。

玉鳳姐走了。用一種很突然的方式。當然沒有事先的通知。也沒有預兆。此事留下的懸念,伴隨著突然性,永恆地存在我的心間。我沒有刻意地把記憶存放在哪裡,但我猜想它就在稱為「寫作」的抽屜旁邊,或裡面。每一次想到她,都還是會被那突然性所震驚。

我不是玉鳳姐最親近的人,但是回想自己與她的交結來往,那種真誠和親近感會令我覺得自己真的曾經進到過她的內心。她不是一位很好懂的人。有時讀她的詩,會墜入霧裡,無法與現實中的她聯繫在一起。想想這也是當然的。她的人,散發著迷人的女性特質,有著優雅、包容、隨性和任性,還有一點點淘氣。有時,也會感覺到她的心情起伏,有時,會有一種不明原因的煩倦。她不會訴苦。即便她說的話聽起來像在訴苦,你也無法從內容判斷她到底指的是誰。如果我能夠再認識她久一點,再多個十年就好,或許我就能聽懂了。

明玉打電話來通知我噩耗時,我幾乎無法進入狀況。我總是這樣。對於人們的離去,驟然離去,我缺乏社會性的本能反應。當然,內心的震驚是有的,但我的表達卻是被自動淡化了數十、數百倍。理性思考在我腦子裡運轉著,試圖抽取出這件事對我的意義,試圖找出應有的行為反應。然而這時候的我,需要的其實是感性啊。

在耕莘舉辦的追思會,其實是我懷念玉鳳姐很好的時機,然而那天,有一個人與我鬧彆扭,他無法理解為何我臨時要改變原本約定的行程,去參加這場追思會。我前去參與了追思會的佈置,卻在開始後不久便匆匆離去。這件事,令我對玉鳳姐,對會裡的老師們、會友們感到很愧疚。難道我不重視這件事嗎?難道我就沒有一點辦法取得一個人的諒解嗎?這是我僅有能向玉鳳姐致意,能與會友們一起悼念玉鳳姐的機會,卻在心緒混亂的狀態下讓它流失了。

認識玉鳳姐,大約有十二年的時間。後期幾年她移居上海,我們幾乎沒什麼聯繫。在那之前,她總是不時關心我,見了面便熱切地招呼我,詢問我近況,給我溫和的建議。她總讓我覺得自己受到重視,雖然我也不明白自己何以值得被這樣對待。她對我的關注與付出,遠大於我回報給她的。當時我不知道,自己竟然再也沒機會回報給她了。

在二十出頭的那個年紀,還沒有進入社會,玉鳳姐可以說是第一個年紀大我十多歲的前輩朋友(老師們除外)。對我來說,她的生命姿態,是我窺見未來人生的一道窗。聽她提到先生,提到小孩,對我來說都是極遙遠的人生風景。當我第一次讀到她寫給兒子的詩,深深地觸動了我。或許那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母親是如何欣賞著自己的兒子。

就像一枚紅葉驟然飄飛而去,在映眼的陽光下,飄著飄著竟不見了蹤影。我是那風中無法言語的人,為了掩飾辭窮的窘迫而故作淡定。而悲傷竟賴著不走了。跟著那懸念,跟著那突然性,飽飽地含藏在心間,作為我對玉鳳姐恆長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