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心理學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心理學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19/2022

伸手扶一把拒學的孩子:讀《搶救繭居族》

「宅」這個字成為形容詞,好像已經有不少年的時間了。所謂的某人「很宅」,意思是指這個人習慣或喜歡待在家,不習慣或不喜歡與人互動,對於各類實體社交活動不感興趣。不過,後來發現有些自稱「阿宅」的人,並不是真的孤僻好靜,而是熱衷在家玩網路遊戲線上對戰,或上社交媒體平台與人交流,頂多只是不適應實體世界的社交法則。看起來,「宅」這個形容詞也可以用來自嘲、自黑,不一定代表負面表述。

不過,有一種人,似乎是比較徹底的宅,他們隱身在家庭內,由於幾乎足不出戶而鮮少被注意,唯有家人守候在他們身邊。他們之中,本該上學卻拒絕上學,本該工作卻拒絕工作,長期不上學不工作的狀態,使他們缺少與外界接觸的機會,也漸漸形成了脫節,越來越難重新建立與社會的連結。他們被稱為「繭居族」。




繭居在家,與人隔絕

家中如果有這樣一個繭居在家的孩子,在該上學的階段不去上學,在該工作的階段拒絕去工作,放棄了學習成長的機會,也可能即將喪失獨立自主的未來,對家長來說必定感到相當頭痛。如果當事人是出於特定原因(例如生病)而暫時留在家裡靜養,家長會有明確的意識和目標,知道如何積極支持與協助孩子調適身心,重新出發。但如果是遇到孩子拒絕上學,又找不出特定的「原因」,就真的會感到無所適從。眼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孩子足不出戶,似乎鐵了心與世隔絕,令全家人都感染一種無計可施的心焦。

《搶救繭居族:家族治療實務解說》是日本精神科醫師田村毅的著作,原文版發表於2014年,繁體中文版初版是2015年10月。從副書名可以看出,書中包含了對繭居族進行家庭治療的案例解說,我個人認為這是此書非常具有價值的部分,因為它透過諸多案例問答Q&A,呈現了繭居族家庭的多重樣貌,讓我們能從多面向理解每一個繭居族的案例都不盡相同。




拒絕上學、拒絕工作

關注繭居族議題,或是家有繭居族的人,首先一定很困惑,想不透「問題」到底出在哪裡,為什麼有些青少年會堅持拒絕上學、有些青年會拒絕工作?直覺上,有人可能覺得「孩子本身個性有問題」,或是「身為家長在教養或親子關係上做錯了什麼」,不過,田村醫師反覆強調,繭居現象的出現並不是因為誰做錯了什麼,他提醒家長在協助當事人重返學校和社會的過程中,不必去找「是誰的錯」,鼓勵家長、家人以及當事人勇於面對,互相支持,一起度過這段時期。

在日本,繭居族的官方定義包括:
1)與社會疏離,不願意與外界人士往來;
2)整天窩在家裡,或即使外出也只侷限在少數地點;
3)以上情況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例如三週以上)。

家裡若有成員突然出現了拒絕上學或拒絕工作的情況,首先會試著找原因,關注當事人是否人際關係有挫折(例如遭遇霸凌)、家中發生重大變故、身體有病痛、心理或精神狀態有變化(憂鬱症、思覺失調),如果已經就醫看診過,卻找不到具體的外部因素,而社會退縮的狀態又達到上述的定義,或許就可以合理推測是繭居現象。

田村醫師指出,「繭居族是心理層面有問題,但不能算是心理疾病。我認為繭居族是青春期、青年期心理發育不完全所致。所以,繭居族並不是生病了,也不必以藥物治療。」(第33頁)此時需要的是,家長尋求學校輔導老師結合校外的心理諮商資源,來協助當事人。(至於為什麼需要引入校外資源?我個人認為很單純的是因為學校的相關資源其實是很有限的。)


繭居族不是病

田村醫師指出,繭居族當事人通常都不會主動接受諮商,而即使家人勸他們跟諮商師談,他們也會頑固的拒絕。這樣的狀況,使得「化解繭居族心結」在一開始就遭遇到很大的障礙。在此階段,作者的建議是先由家人(例如母親或父親)開始接受諮商,也就是從家庭諮商開始。(當家長被建議先接受諮商時,很容易會有一種「難道問題出在我身上」的疑惑不解,這一點,本文後面會再補充說明。)

人的心理往往充滿著幽微的歷程,若一旦心理層面出現問題(也就是心結),必須抽絲剝繭,耐心地一一解開。

「與老練的諮商師交談時,不會直接談到解決問題的對策,但是會觸動當事人的心。諮商一、兩次就能解決問題的案例,相當罕見。所以,建立起『不期待問題能立刻解決,而是不放棄、耐心地繼續接受諮商』這樣的心態非常重要。」(第35頁)

如何觸動繭居族的心?這一點想想還真有難度!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尋求心理諮商專家的協助有其必要。諮商師算是「局外人」,不像家人本身可能與當事人的心結有關,容易當局者迷。(順道一提,我猜想,由於此書的主要受眾是繭居族家庭成員,所以沒必要也不適合在書中說明太多家庭諮商的晤談技巧。)

作者還提到,想要諮商發揮效果,需要激發或找到當事人「想要讓情況好轉」的強烈動機。因為動機必須發自內心,才能真正引發行動。

「諮商師會透過諮商的過程,深入探究當事人的內心世界。於是,埋藏在內心深處的部分就會被攤開,察覺到以前從未見過的蛛絲馬跡。不過,過程中會伴隨著心痛。為了深入內心,絕對需要當事人有著想讓自己變好、想改變自我的強烈動機。」(第34頁)


家庭治療的魔力

一般來說,諮商的對象就應該是當事人,但家族治療的觀點認為,對當事人家人的諮商,是一種「間接治療」,即使當事人不在場,也能發揮治療效果。家族治療會「找出人與人之間所存在的內心疙瘩,予以妥善的調整並解決問題。」「即使當事人不在場,只要持續與其家人面談,當雙親的想法改變了,當事人也會有所改變。」(第36頁)

為什麼跟當事人的家人面談,可以對當事人產生治療效果呢?

田村醫師強調,並不是當事人的家人有什麼問題導致孩子繭居,而是「許多家裡有繭居族孩子的父母,最後會對教養工作失去信心,甚至不曉得該如何與孩子相處。」(第36頁)

「一旦雙親喪失信心,不知如何與孩子相處,和孩子在一起時就會產生恐懼,連身為父母必備的輔導能力及領導力,也跟著消失。恢復這些能力是非常重要的環節。想要讓孩子重拾身為社會人的自信,首先要讓父母重拾與孩子相處的自信。」(第36頁)

書中有多次提到,父親是解決繭居族問題的關鍵人物。

兒時在家庭裡成長,個體需要的更多是來自母親的照顧、關愛與溫暖。得到關愛和溫暖的孩子,能建立安全感。不過,當個體從兒童進入青少年階段,開始要發展對外的人際關係、學習適應社會,還需要一種面對挑戰、與人折衝應對的自信心。這種自信心,似乎就需要來自父親的鼓勵、輔導和督促。如果青少年與父親的關係疏離,就可能缺失在「外面的世界」接受挑戰的勇氣,嚴重的話,孩子便容易退縮回到「自己的世界」,成為繭居族。

進入繭居狀態的青少年,往往已經封閉內心,不願意與外界保持接觸,若家人引入諮商資源,當事人也很可能拒絕去面談。田村醫師的建議是,一開始可以由家長或其他家人來面談,然後再逐步勸說、督促當事人參與面談。重點就是不要心急,一步一步來,如果能進展到當事人願意去面談,即使不願意發言,也已經是很大的進展。到這個階段,家長就可以開始強力勸說,在尊重孩子意願的前提下,要求孩子採取行動走出去。



「雙親可能會一直搖擺不定,不曉得該對孩子嚴厲到什麼程度,其中的拿捏確實很難。孩子也一樣,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可是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就在這兩種情緒中遊走,無法自己做出判斷。當雙親重拾信心,知道如何與孩子相處後,孩子自然就能做出判斷。」(第42頁)

上面提到一個重點,就是繭居族當事人其實也對自己的(退縮)狀態感到焦慮和不安。既不想去面對學校裡的事,也心知蝸居在家並不是長久之計,但是又沒有勇氣跳脫困境,沒有辦法敞開心向家人傾吐,找尋解方,於是便以既退縮又抗拒的態度,度過每一天。

當諮商有了進展,當事人開始展現重返學校的意願,家長便可以與諮商師、學校老師溝通,以漸進的步伐引導孩子回歸社會。


繭居族的社會成因,有待探索

撰寫推薦序的王浩威醫師在序中討論到,田村醫師指出了,「拒絕上學的問題,在日本、韓國、台灣、香港、中國這些近期已經開發的東亞國家,變得越來越嚴重。」(第4頁)田村醫師認為,繭居現象是源自父親角色在家庭中缺席的緣故。而王醫師則認為,華人社會傳統上注重宗族體制,父子關係是其中重要的一環。在社會變遷,宗族體制解構之後,父親的角色與以往大有不同,變得難以發揮功能,於是便在小孩的成長過程中缺席。

我的理解是,舊時代的社會結構穩固,階級明確且不常變更,身處其中的每一份子對於自己在宗族裡、社會裡的角色定位不會有不確定的茫然。在那時,子承父業的情況十分普遍,父親往往就是孩子的標竿和榜樣,猶如指南針一般引導著孩子的成長發展。但這樣的時代已經悄悄湮沒在現代化的浪潮中,宗族體系虛化,家庭核心化,子承父業成了少數人才會做的選擇(而非命定),為人父者容易喪失作為兒女榜樣、引導孩子融入社會的自信心,或是根本忽略了自己對孩子所具備的影響力。

試想,在幼童學步的階段,常常會因步履不穩而跌倒,有些孩子跌倒後會一下嚎啕大哭,不想站起來再嘗試。此時,幾乎所有的父母都會樂觀視之,耐心地鼓勵孩子繼續嘗試,繼續練習,沒有人會因為孩子一時的拒絕再嘗試而跟著失去信心、放棄學步的練習吧?!可是等到孩子們上了學,在學業上或人際關係上遇到挫折時,有些父母卻對孩子(或對自己)失去了信心,而放棄了對孩子的鼓勵和督促。

舉這個例子來比較,或許不是最適合,其用意只是在強調,家長對孩子的「信心」,以及為人父母的「自信心」,雖然無形,卻十分重要。



如本書作者所揭示的,繭居族並不是一種病,也不是源於當事人或家人的「錯誤」,而是當事人的心理層面出現問題,青少年「遇到了從孩童轉型為大人時常見的青春期挫折感」(第44頁)。如果您的家人或親人,有類似繭居族拒絕上學、拒絕工作的情況,請不必急著責備當事人,更不需要自我責備。您可以閱讀《搶救繭居族》這本書,增進對此現象的理解,也可以積極聯繫學校的輔導人員或尋求校外諮商機構的資源。

書中也提醒,「一般而言,當事人年紀越大或繭居期越長,恢復難度越高」(第44頁)。遇到繭居族議題,若能把握時機,善用資源,保持信心和耐心,一定可以幫助當事人破繭而出!


相關文章推薦:
年輕人的下流志向:讀內田樹《下流志向》


1/16/2022

衰老中也許有新境,讀河合隼雄《關於衰老這件事》

在所有的社會議題中,老齡化是一個不太有趣但又是所有人都正在參與的趨勢。首先,不管願不願意,我們每個人都在朝向死亡──人生的終點前進,而衰老是人生最後旅程段中需要面對的現實。

在網路書店亂逛時,偶然被推薦《關於衰老這件事》這本書,是日本心理學家河合隼雄先生(1928-2007)的著作。我曾讀過河合先生的《童話心理學》一書,深有收穫(心得在此)。在我的心目中,河合先生是一位能夠洞察人類深層心靈,並對人性懷著溫暖情懷的學者。

衰老或老化(aging),簡單的話可分成生理和心理兩個層面,不過目前看到絕大部分關於老齡化的探討,似乎都侷限在對身體機能衰退的理解以及因應照護之道。《關於衰老這件事》這本書並不談理論,而是集結作者為日本《讀賣新聞》撰寫的110篇短文,捕捉他所觀察到的種種「衰老」的面向,充滿吉光片羽的深刻洞見,特別是點出老年人的許多心理變化。



當衰老臨近

衰老,我覺得就跟談戀愛或結婚生子一樣,唯有親身經歷過,才能真確地了解那是什麼滋味。當我們近身目睹家中長輩的日漸年邁,或是自己也開始因年歲漸長而感受到某種力不從心,才會慢慢沉澱出對衰老這件事的理解。

邁入老年的人通常會逐漸淡出家庭生活的主畫面,這意味著家庭責任的卸除,但也很可能同時發生家庭權力甚至個人權利的減損。對於邁入老年的人,我們更容易看見他們在物質方面的需求(吃飽穿暖睡好、安全),但是可能容易忽略,老年人的心理需求也在發生變化。


回家,此心歸向何處?

書中提及一個十分耐人尋味的觀察。作者從養老院工作人員那裡聽說,「老人家因老年癡呆的緣故,離開養老院後,卻忽然說『要回家』」,其中有不少是女性,「而她們所指的『自家』是自己的娘家。就算是結婚五十年的人,還是將其婚前住了二十年的娘家當作『自家』,浮現在腦海中」(第26頁)。

我們上一代的人,在結婚成家之時,往往是由女方離開原生家庭,住進男方的家中,這等於是進入一個陌生的生活場域重新開始。儘管成家多年,那個自己出生成長的原初的家,在女性的心靈深處還是有著無可替代的地位。我說心靈深處,是因為連女性自己以及她的家人,都未必覺察得到這個情感連結的存在。(但如果能想到,便也覺得理所當然了。)

現代社會的婚姻狀態多元,結婚之後不再一面倒的要求女方住進夫家,也有另外自組小家庭的,甚至許多女性婚後仍與娘家往來頻繁。但我們可以推而廣之,離開原生家庭是無論男女都可能遇到的事。例如,我想到的是二戰後有上百萬人從大陸地區遷徙到台灣居住,此後數十年都無法回家,而其中許多人後來老死異鄉。想到「回家」的願望必定埋藏在這些人的心靈深處,可以想像是多麼深的遺憾。


情感迴歸

年事已高的老人家,有些會開始說出一些令人費解的話,一般都會認為是他們的頭腦出了問題。書中提到一位中年男人來找作者諮商,他的困擾是,不在一起同住的母親最近經常說身邊的東西「被偷」,甚至不停地說「東西被媳婦偷走了」。


「老人家出現的妄想症當中『失竊』是很常見的。然而,在這情況下,不能光從『妄想』的角度去看待此事,而是可以把它看成是年邁的母親給他的溝通密碼,建議他嘗試去解讀看看。」

「母親想要表達的訊息很簡單,其實就是想問『你是否知道你的妻子從我身邊偷了什麼嗎?』」

「這名男子最後也察覺到了,說:『啊!難不成是我這個獨生子被偷走了嗎?』」

「人生中有時也有不得不竊取的時候。然而,當對方以意想不到的型態要求歸還時,往往是由於我們沒有付出等價的回饋。」(第40-41頁)


短短的幾句分析直指人心。我特別摘錄這段,用以說明前面提到老年人的心理需求是什麼。不只是有人噓寒問暖的那種需求。

眾所周知,有不少老年人被晚輩戲稱為「老小孩」,因為他們越來越不講理(跟其年輕時相比),甚至動不動就鬧情緒或發脾氣。我有一點覺得,這是一種向兒時「迴歸」的現象:因為老年人的理性思維力開始減弱了,情緒的影響力增強,於是一旦有什麼感覺和情緒,反應都變得更直接。前段提到的中年男子的母親,或許多年來一直有失落感,覺得兒子結婚之後母子關係變得疏離。以往都是說服自己「兒子結婚了本該以自己的家庭為主」,但是邁入老年之後,為人母者情感上的失落不再能被理性完全壓抑,而藉由間接的對媳婦的抱怨來表達。


老年,另一個未知的世界

河合先生對於年老的課題,始終抱持著正向開放的態度,他鼓勵讀者,有生之年不妨把握時光,盡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留遺憾。有不少人覺得年紀大了什麼事也做不了,作者卻不這麼想。例如,他對「老年癡呆」的看法也很不一樣。

書中提到他在瑞士留學時的心理分析師莉莉安-佛萊老師,晚年出現老年癡呆的症狀。「才剛說過的話,他就又馬上忘了,又需要一而再地重講一遍。他老年癡呆的程度相當嚴重。」(第58頁)「然而,談到的話題如果是在內在心理層面的話,那就完全不一樣了。他會思慮相當敏捷地說出一語道破的話,完全讓人感覺不出他有『老年癡呆』的樣子。」(第59頁)

這個觀察滿重要的,因為它提示了一種可能性:同樣的失智,每位病人的認知退化進程並不一樣。人一旦年老失智,對其照顧者以及社會來說都是相當沉重的壓力。但我們還需要對人類認知能力衰退的過程有更多了解,或許有機會找到照護失智者的更好對策。


如何好好活下去?

書中也提到,日本「有許多臥病在床的老人」的現象。作者觀察到,在歐洲國家並沒有這樣的情形。他認為其中一個差異在於,歐洲文化是從「生」的角度看人生,歐洲人的觀念是直到死的前一刻都要靠自己的力量好好活下去,因此普遍不接受臥病在床的選項。而日本人則擅長從「死」的角度看人生,珍愛生命的方式就是研究出各種延長壽命的方法,即便那意味著癱在病床上受人照顧。

我個人覺得台灣人在這方面的情況比較像日本。「好死不如賴活」本來就是華人內建的生命觀一部分,而所謂的「賴活」是不計較活法的,講得極端一點,即便喪失身體一部份功能,即便尊嚴、自由有所減損,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是長壽有福氣。這種觀念沒有對錯好壞的問題,但應該有文化設定的成分在,也就是當一個人身處在這樣的社會中,他/她的生命觀自然會受影響而與群體近似,而較少是當事人自己思考過後做的決定。

日本文化我不清楚,但華人社會的基底是父長制,而且在專制君權的社會中浸淫上千年,早已習慣了尊卑階級的觀念:臣的命不是命,君要臣死,臣不敢活;女性的命不是命,父親和丈夫的意志可決定其一生遭遇。在這種文化架構下,普通人能活命就謝天謝地了,哪裡還會要求一定要活得有尊嚴、有自由?

過去,「賴活」是合理的生存哲學,但現在的時代已經不同於以往,現代人是否可以有更多的自主性,對自己的生命尊嚴有更高的追求,對自己的活法提出有別於文化傳統制約的主張呢?



肉體衰敗了,心靈能免於壞空嗎?

華人社會還有「人生七十才開始」的觀念,也都習慣用這句話來鼓勵老年人積極生活,保持對人世的熱情。但是我很好奇,世人是否都能接受自己或他人,在七、八十歲高壽時,重啟人生新篇章?假設有一位老人(無論男或女)晚年喪偶之後,到了七十幾,或八十幾歲時,突然表示要再婚,此時親友家人是否能接受其決定並給予真心祝福?七老八十了還有想結婚的對象,顯示其內心還有著對人生的熱情,想要再探索、再開創,這種開啟人生新局的氣魄其實是一件好事!只不過我很懷疑,社會上有多少人能接受家中長輩如此決定的?

談衰老就不得不說到衰老的終點,死亡。世人認為能活到天年、壽終正寢是至高的福氣,不過人生結局不可控,多數人都是在不確定終點何時到來、以何種方式到來的心情下活著、老著、病著吧!所以我特別敬佩有些人能以平和的心態面對人生終點的到來,不被恐懼、無奈、苦痛、遺憾的心情所攪擾。

《關於衰老這件事》以110個篇章,邀請讀者看見老年這個「未知的世界」,如果我們能保持開放的心態,就有機會在衰老的過程中覺察到勃勃生機之所在。衰老的姿態有千百種,無論你我現在幾歲,都不妨試著對那過程當中的未知保持好奇心,或許我們能學會梳理心境,放下大大小小的人生遺憾、愧疚與不安,那麼待時候到來的那一刻,自然能心無牽掛,平靜安詳。


2/17/2021

如何讓運氣為我所用:讀《人生賽局》

趁著春節假期讀完了《人生賽局》這本有點特別的著作,對於迎接新的一年好像有了一些啟發。此書的副標題是「我如何學習專注、掌握先機、贏得勝利」。




若把人生比喻為一場場的賽局——有輸贏、有代價的比賽,相信每個人都能聯想到生活中一些鍛練技藝、爭取勝出的經驗,小時候玩象棋圍棋、比賽跆拳道,求學時期參加考試,工作時爭取進入理想企業、加薪升遷⋯⋯可以說人生中要爭取的大大小小勝利不計其數。那麼,我們是否想過自己都是用什麼樣的「策略」在求勝?或者,你我真的手裡有策略可言嗎?那有沒有一本書,可以幫助我們提升人生的決策能力,提高「勝率」呢?

成敗的背後,其實有一些元素恆常在作用,例如「能力」和「運氣」,都是左右成敗的條件。本書作者瑪莉亞-柯妮可娃是年輕的心理學博士,2015年對她來說就屬於運氣不好的一年:那一年她的母親因為公司裁員而失去做了20年的工作;她的外婆在家中跌倒,兩天後過世;她的丈夫失業,必須靠她寫作的收入支撐家計;她自己被診斷出自體免疫症狀,瘋狂過敏。相信多數人若遭遇像這樣接連的打擊,也都會覺得是厄運纏身吧!在這種情況下,該用什麼決策求勝呢?


檢視決策歷程

瑪莉亞-柯妮可娃受過學術訓練,遭遇人生打擊之際,她自然想到從閱讀中找尋「解題」線索。她原本的研究興趣就是「人類的自我控制能力、風險與不確定下的決策力,以及個體差異如何影響決策等過程」。她讀到賽局理論之父馮諾曼(John von Neumann)的《賽局理論與經濟行為》,得知賽局理論是由撲克所啟發。

撲克很特別。馮諾曼認為撲克是所有棋牌遊戲中唯一值得玩的,因為「撲克象徵著人生難以描述的技術與機會的平衡——有足夠的技術值得去玩、有足夠的機會讓挑戰有價值。⋯⋯他相信如果能從技術中區分出運氣,把技術的角色強化到最大,降低運氣的影響,就掌握了生命中一些最難抉擇的答案。」(第033頁)

換句話說,撲克遊戲既考驗技術也受運氣影響。技術是可以精進提升的,長期有效;運氣則是短期變動的,可能是助力也可能是阻力。簡單來說,把技術提高的話,可以減弱運氣對結果的影響。(如果是純粹靠運氣決勝負的遊戲,例如擲骰子,完全由機率決定結果,沒有可努力的空間,就不值得玩。)

如此一來,我們可以把決策簡單分成三部分:

1)辨識何為運氣、何為技術
2)正確看待運氣
3)有效提升技術


技術就是能力,提升技術能力是參與任何性質賽局都必須具備的基本功,所以接下來的討論將只針對前兩點展開。

瑪莉亞-柯妮可娃想要從撲克中看懂人生賽局,於是決定從頭學習德州撲克,並且是以獲取世界冠軍為目標的嚴肅認真的學習。她想要藉由德州撲克「更理解技術與運氣之間的界線,學習我能控制什麼,不能控制什麼」(第016頁)。

為了提高成功的機率,她特別邀請艾瑞克-賽戴爾(Erik Seidel),一位撲克界的傳奇人物擔任她的教練。其實這位教練並沒有在開課指導別人,而是被她說服而答應當她的教練。我覺得這一點有些啟發性:如果我們很想在某個領域學習並獲得最大成果,必須積極尋找領域內的頂尖高手來指導我們,因為珍貴的知識經驗並不會自己送上門來。


哪一部分是運氣?哪一部分是技術?

本書譯者魯宓在譯序中的這段話,大致點出了撲克賽局的本質:

「德州撲克中,當發牌員洗好了牌,所有人的強弱已定,無法更改,最菜的新手也可能拿到最強的牌,這就是命運。但發牌後,最強的牌不一定贏,最弱的牌也可能靠技術取勝,詐唬對手棄牌,扭轉命運,這就是純粹的自由意志。」(第007頁)

撲克牌技(對規則的嫻熟)就是技術能力,也是求勝的根本,但光靠牌技無法保證勝利。因為每一次發牌,牌的好壞讓每個玩家處於不同的優劣勢地位。這就是運氣。

有意思的是,雖然運氣是機率的結果,人腦卻不太能理解機率。舉例來說,「連續幾次都拿到壞牌」是機率可能的結果之一,但是我們往往無法平心靜氣接受這類情況,容易因為連連壞牌而感到煩悶、氣餒或憤怒。這時,運氣反過來掌控了我們。

「我們人類總是覺得自己掌握穩固的控制,其實我們是被運氣的規則所操弄。」(第026頁)

「許多研究發現,人們無法理解數字規則,做決定時是根據『內心感覺』『直覺』或『覺得是對的』,而不是根據已知的訊息。」(第027頁)

「當運氣站在我們這一邊時,我們不會注意它,它是隱形的;當運氣與我們作對時,我們就對其力量感到畏懼,開始思考其成因與原理。」(第031頁)

明明事件的發生或不發生是基於機率的結果,我們的大腦卻會加以感覺和解釋,而衍生後續的行為。例如去彩券行買彩券,賣出頭彩獎項的彩券行,往往被視為「很旺」,於是人們紛紛去那家彩券行買下一期的彩券。(解釋:這一期開出頭彩的彩券行,不代表下一期「更容易」開出頭彩。)

作者分析指出,拿到好牌或壞牌的機率,其實是不可控制的。牌桌上的運氣既然不可控制,就不要試圖去控制這個部分,也不要被它影響,而是要在好壞牌已經發生的前提下,去控制可以控制的部分。

可以控制的是什麼?例如精進自己的牌技、鍛鍊察言觀色、與對手博弈的能力等。拿到好牌有拿到好牌的打法,拿到壞牌有拿到壞牌的打法,牌桌上奇妙的就是,拿到好牌的人不見得會贏牌,拿到壞牌的人不見得會輸牌。


不能控制,就隨它去

不過,有時候人們就是會試圖影響運氣,例如穿紅色衣物來提高好運。作者認為這些是非理性的行為,也是沒有必要的。這一點,我得說華人社會的許多讀者會不以為然,畢竟,穿個紅內褲來提高尾牙抽到大獎的機會,也沒有什麼損失,而萬一真的有效呢?人心似乎就是需要那種「對運氣的掌控感」。身上帶著吉祥物、幸運符,冀求吸引好運來到自己身邊。而若是碰上了不如意的事,就求神拜佛(或執行別的儀式),尋求「改運」或「開運」。

關鍵就在於,會覺得「改運行為說不定有效」,其隱含的認知就是認為運氣可以操控,而這樣的認知本身就是對機率的不正確理解。

運勢好就意氣風發,運勢不佳就垂頭喪氣,這種寵辱皆驚的情況絕大多數人都經歷過。誤認為運氣可以掌控,確實對我們的思考、情緒和行為都會造成不利的影響——一旦我們對運氣懷抱著期待、畏懼或憤怒的情緒,將影響我們後續的思考和行為,使我們「跑偏」,不知不覺我們就會去做點什麼來試著操控運氣,而不是把焦點放在技術能力等,可以控制的層面上。

本書中反覆辯證這個道理,而且也指出,即便許多德州撲克的頂尖玩家也不例外——他們早已身經百戰,卻還是會懷抱小迷信,身上揣著這個或那個「帶來好運的小物」,無法克制操控運氣的企圖。

「你無法控制將發生的事,所以去猜測是無用的。運氣就只是運氣:沒有好壞,也不針對個人。如果我們不賦予它意義,它就只是噪音。我們最多能做的是學習控制自己能控制的——我們的思考、我們的決策過程、我們的反應。」(第319頁)

「承認未知、接受缺乏控制,而不求助於旁門左道,嘗試使用理性的工具來努力分析未知:這是我們最有力量的步驟。」(第321-322頁)

以上兩段話值得再三玩味。正確理解運氣(機率),並且真的做到以平常心看待運氣,寵辱不驚,是賽局高手永恆的修煉。

「如果你要成為高手,你必須認知自己沒有『應得的』—不管是好牌、好報應、好的健康、金錢、愛情等等之類的。機率是沒有記憶的:每一個未來的結果都是完全獨立於過去。」(第119頁)


為什麼不該在乎輸贏結果?

當我們能夠做到正確看待運氣,就會了解一次兩次的輸贏結果並不重要,甚至必須刻意提醒自己別去在意。因爲一次兩次的輸贏其實也包含運氣的成分,在意輸贏就表示你還是被運氣所困擾,而妨礙你專注在技術的精進上。

艾瑞克這樣提醒:「專注在過程上,而不是運氣上。我有沒有打得正確?其餘一切都是我們腦袋在鬼扯。那樣想無法讓你進步。你知道撲克的這種隨機性,但去想它完全沒有幫助。」(第141頁)

「我不在乎牌局的結果。我不在乎你贏或輸。當你告訴我牌局時,不要說出最後的結果。我要你自己努力忘記結果。」(第144頁)

這讓我想到中文裡面有一句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行好事」不是指做善事,而是把事做好做對的過程,「前程」則是結果。我們的注意力應該放在過程上,而非一心在意結果的好壞。因為過程若都做好了、積累了,想要的結果遲早會產生。


虛張聲勢的心理戰

閱讀本書,雖然沒有弄懂撲克的玩法,卻得知「詐唬」(bluff)這種虛張聲勢的手段。詐唬有點像吹牛,也許你手中的牌並不特別好,但是可以透過下大注、跟注等方式,讓對手誤以為你的牌很好,促使對手自動棄牌認輸。詐唬其實就是一種心理的博弈,而這種博弈顯然是需要練習的。自己要有詐唬的能力,收放自如,也要能判斷對手的行為是不是詐唬,以及做出適切的反應。

我們生活中也會遇到很多「虛張聲勢」的情境,例如供應商跟你說要漲價,非漲不可,你該怎麼反應?又如你跟客戶說要漲價,客戶斷然拒絕,你又該怎麼談下去?餐廳服務員遇到客人不滿意,要求找經理出來,又該怎麼反應?雖然不同情境須個別考量,但共通的原則是,不要在受到壓力的情況下匆促做出反應,不要出於情緒的波動而做決定。設法冷靜下來,並盡可能收集完整資訊,包括客觀的數據,以及對方的狀態(動機、情緒、需求等),判斷過後再予以回應。

書中另外有幾個例子,不知該歸類為心理戰還是性騷擾。作者提到有幾次在玩牌時,同桌上的男性玩家對她有刻意貶低或性騷擾的言語,甚至屢屢欺身靠近她,使她感到侷促不安,情緒受影響而無法發揮正常牌技水準。類似這樣的老手刁難新手、男性調戲女性(不排除也會有反過來的情況),在日常生活中並不罕見。年輕女性吃虧的一點在於從小常被教育要乖巧體貼溫柔順從,很少有面對這類挑釁加以適當反擊的準備,初次遭遇時往往容易情緒崩潰。

最後一個讓我影響深刻的洞察是,當我們已經在賽局中,不可有消極的心態,不能以為不出牌、不下注,就不會輸、不會損失。保守被動的決策終究會導致慢慢失去籌碼,最後失敗。

「被動有一種虛假的安全感,你會覺得自己不會惹上大麻煩。但事實上,每一個被動的決定都慢慢導致失去籌碼。」(第110頁)

「不安全感與膽小,導致了永遠無法贏的半吊子做法。」(第121頁)


瑪莉亞-柯妮可娃年輕、聰明、理性,在字裡行間能感受到她旺盛的學習意願和不服輸的意志力,同時也看到她身為女性勇闖以男性為主體的撲克牌世界,受到許多異樣的眼光。常常,她謙讓柔軟的那一面,反而是競爭時的阻力,妨礙她邁向頂尖高手之路的貼身心魔,看著覺得心疼,也感到警惕——或許身為女性的我們都有這一面——在有能力也有機會成功晉級的時刻卻心生退怯;嚐得佳績時卻覺得自己不值得、不配;受到對手的恐嚇或嘲弄,不知所措⋯⋯

然而,多數的險阻都是可以克服的,相比於運氣它們才是可控的。作者已經證明,用行動證明,故事可以有另外一種寫法,人生的賽局若你願意控制好可控的那些層面,它就會更多一點朝向對你有利的方向發展。


5/24/2020

奇妙的動機:你的行為說明你的心

回想大學時期修習過許多的心理學課程,其中最令我感興趣的主題之一就是「動機與情緒」。動機(motivation),簡而言之就是驅使人類行為發生的內在驅動力,也往往就是一般人所謂「會去做某件事的原因」。由於動機本身是無形的,看不見摸不著,想要理解人,就必須從行為發生的整個過程中,尋找各種蛛絲馬跡般的線索,測量出動機之所在。

就好比一樁謀殺案件(一位飯店住客被發現陳屍在房間的床上),辦案人員除了調閱監視器錄影畫面、通聯紀錄,積極找出嫌疑犯之外,還必須推敲出殺人的動機。無論是情殺、仇殺、財殺,或是精神失常的隨機殺人,總之必然要能對案情解釋得通,才可能破案。

是否人類所有行為的背後都有原因和理由?我認為理論上是如此,即便有些行為的內在動機十分隱晦而不可知。例如一個人肚子餓了(動機)會吃東西(行為),但是一個吃東西的人並不一定是因為肚子餓,有可能是因為感到不安,也有可能是因為感到寂寞。

但我覺得比較有趣的是,人類有一種本能傾向,會主動去「解釋」自己以及他人的行為,也就是說,人似乎很需要用「因果關係」去串聯我們眼中的世界,彷佛這樣一來世界才比較有秩序、比較好理解,讓人可以安心。

後來,每當我有機會「瞥見」奇特的人類行為,然後又不太知道該怎麼解釋時,就會覺得很有趣。



中國首屈一指的電子商務平台阿里巴巴,2014年9月在美國IPO上市,登上了全球商業新聞的浪頭。根據Alexa.com的網站流量紀錄,阿里巴巴的確已成為全球流量最大的商務平台之一。中國乃至全球各國的B2B平台何其多,為什麼阿里巴巴可以竄升為龍頭?我想這其中有非常多的原因可以探討。

我曾參加好幾次阿里巴巴對會員開放的培訓課程,這類課程在開始進行之前,往往會播放一支阿里巴巴創業過程的紀錄片讓大家觀賞。其中有一個片段提到,創辦人馬雲先生在因緣際會的情況下,在美國初次認識到互聯網,並領悟到它的發展潛力。回到中國後,他積極組織團隊,在1999年突破萬難創建了阿里巴巴。阿里巴巴培訓了許多業務人員,派往中國各地區大大小小的工廠去拓展業務,說服廠家加入會員,在阿里巴巴網站上建立頁面,讓國外買家搜索。當時中國的網際網路才處於萌芽的萌芽階段,許多廠家不熟悉也不信任這種商業模式,認為阿里巴巴的業務員是死纏爛打來騙錢,所以當時還流行「防火防盜防阿里」的說法。這家公司跟當年許多初創的互聯網公司一樣,一開始還沒有掌握到獲利的模式,有一段時間燒錢在苦撐。

不過後來發生了一件在我看來具有扭轉劇情的關鍵事例。根據紀錄片中的說法,阿里巴巴團隊的人員注意到,居然有一些中國供應商會員為了能提高自家產品在搜索結果的排名,而選擇支付一筆額外的費用(例如5,000人民幣)(不確定這個是點擊付費還是專屬廣告位)。工作人員沒有放過這個「心理動機」,開始對此大加著力,推出了各種方案來吸引會員付費推廣。咦,後來阿里巴巴便開始風生水起了。

以上所述,當然是簡化了一家公司的成功歷程,而且或許是因為中國市場規模夠大,企業會員數不斷增加,即便只有一個小比例的會員願意這樣做,整體產生的效應就足以把阿里巴巴推升到全球領先的地位。不過話說回來,根據我參與幾次不同類型的研習課程與學員交流的經驗,我發現還真的有不少企業人士,對於提高自家產品信息在搜尋引擎、B2B網站的排名效果,有著熱烈的渴求。這個現象很有趣——一個隱微的動機,如果能夠巧妙引導它,就有可能從中建立商業獲利機制。

「想要讓自家產品信息在搜尋引擎、B2B平台的排名靠前」,要達到這個目的,最開始的思路是進行搜尋引擎優化(也就是SEO,Search Engine Optimization)。典型的SEO牽涉到網站的建制、圖文內容的組織、關鍵詞的覆蓋,真的要執行起來是相當繁瑣費時的。而聰明的搜尋引擎公司、入口網站公司、B2B平台公司,早就為那些「願意額外付費超車」的會員另外開闢「貴賓席」,讓他們享受優先待遇,直接排到最前面。說起來,這也是相當符合人性的思考啊!玩遊戲時,最令眾人心緒激動的時刻,不就是有人祭出凌駕一切的「王牌」嘛!

日常生活中去揣測別人心裡在想什麼,有時候會讓人覺得是小鼻子小眼睛的瑣事,然而轉換到商業場景,如果能洞察眾人的動機並因勢利導,說不定就是一門好生意!

10/06/2019

大恩如仇,恩情背後的不可承受之重

世人總是對兩極化的事物特別有感,陰陽,善惡,黑白,兩極化的事物就是比較好理解。然而,在現實的世界中,兩極最好混沌相生,別分得太清楚。因為,當我們戮力描繪天使的模樣,其實也同時令到魔鬼的輪廓變清晰。並不是魔鬼的輪廓有多可怕,而是,只要跟天使長得不像的,都變成了魔鬼。畢竟,有比較就有傷害,如果「天使」不存在,所謂的「魔鬼」或許就不會被人看得那麼壞?

曾聽說一些在童年時期遭受父母虐待或遺棄的孩子,成年之後,有一天與年事已高的父母重逢。此時需要人照顧的父母來討生養之恩,這些孩子該怎麼做?

回答這個申論題之前,我們要記得,分別站在孩子、父母的立場想一想,分別體會一下兩方的「感受」,然後才開始回答。

生養之恩,是那種無法用世間其他的事物去償還的恩情,至少在人類的世界沒辦法。就如同救命之恩,也是無法用任何可計量的事物去償還的恩情。

試想有人曾經救過你一命,那麼你唯一可以達成完全回報的方式就是也救他一命,然而實際上這很難發生,於是你在這一生中就有了一筆極巨大且無法消解的「債務」,即便你有金山銀山的財富,即便你決定餘生為恩人做牛做馬聽候差遣,用各種方式回報,你也不能自行認定這樣就完成了恩情的償付。



施恩予人,不要過度

這也就是「大恩如仇」的來源。當恩情深重到無以償還之時,它就會成為一種極大的心理負擔。當一個人因為欠錢而有了一個債主時,面對債主往往是一件不好受的事,於是人之常情就是躲避這個債主,以免時刻提醒自己債務的存在,被這種虧欠的心情所纏繞。

問題是,躲避債主的行為還容易理解,躲避恩人的行為往往就會遭人議論和指責。只有受恩者心裡清楚,每一次面對恩人,就會不斷提醒恩情的存在,也會不斷提醒虧欠的額度,萬一這恩情難以簡單償還,你恐怕必須永遠在恩人面前扮演那知恩、謝恩的角色。

生命,的確是可貴的,也是不可取代的。然而,「救命之恩」的詭異之處在於,救命的行為往往是在短時間內發生,甚至只在那救人者的一念之間完成,然而,這樣的恩情卻足以延續一生。說實在的,救人者多半不是有計劃地釋出這麼大的恩情給對方,而被救者也是在某種被動的情況下擁有了一位生命的債主。試想,如果救你一命的人是你的鄰居,而餘生的每一天,你和你的家人都會見到他。每次見到他,你必定心懷感恩,並且覺得這感恩之心該不時化為具體的行動去表達……長此以往,這是什麼樣的感覺?

恩情深得難以回報的時候,它會成為一種負擔,而且是很沉重的負擔,不管是不是救命之恩。當負擔過重,失去平衡,讓人覺得怎樣都償還不完之時,大恩就容易轉變為仇恨,成為不可承受之重了。


施恩之後,盡快忘卻

一個人如果在世上有了一位這樣的恩人,勉強的類比就是在這世上欠了某個人十億元,此後想要輕快輕盈地活著,恐怕是不容易了。

欠人的錢少,償還起來比較容易,沒壓力,若是欠的錢多到還不完,有一種很自然的反應就是逃避,或賴掉。更極端的反應則是攻擊恩人,把恩情的反作用力宣洩掉。這當然是很可悲的演變。

如果我們是那幸運的受恩人,我們會怎麼做?如何找尋一個可以實現交換的對價關係,來償付別人對我們生命的再造?我覺得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如果真的遇上了,還是要面對,而且要預防那恩情的負擔不斷積存之後把我們的心靈給壓垮。

如果我們是那給予恩情的人,又如何?首先,我們或許該低調些,莫把救人的恩情渲染過大,使自己的位置遠遠高出受恩者,導致其尊嚴的降低,而使其承受不必要的精神負擔。畢竟,施恩予對方的過程,或許存在著某種偶然性,也就是我們在機緣巧合之下幫了對方一把。我們很可能不是唯一有功勞者,也因此不必認為對方必須「全額」償付給這樣的恩情。

再者,或許我們該考慮,適當地與受恩者保持距離,使其不會經常性地意識到自己的「債務」,而感到窘迫和壓力。為此,我們甚至必須考慮積極地迴避與此人的經常性接觸。為什麼?如果是受恩者迴避接觸,會被人說成知恩不報、忘恩負義,畢竟外人感受不到當事人的心境,而當事人也許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在面對恩人時會心有牴觸。而如果是由施恩者主動淡化這種欠債關係,就不會惹來閒言閒語,也不會給予對方不必要的精神壓力,使彼此的關係反而陷入緊張。

汲取前人的智慧,我們才看明白一些曲折幽微的人類心理,也才知道某些「深規則」雖然表面上看似不合情理,卻是為人處世時的重要參考。

其實也不一定要大恩才會導致大仇,在這個步調快、壓力大的工商社會,「人情」對許多人來說就已經是避之唯恐不及,即便只是個小忙、小惠,掛記在那兒都是個負擔,想到「還人情」就不免心累。現代人只要能力所及,都想盡可能不要麻煩別人。而現在,從另一個角度看回來,我們即便想當好人,為他人付出,或許也要開始留意是否會為別人帶來負擔,使別人擔心「還不起」。

話說回來,心思要細密到這個程度,好像也是挺累的?

10/03/2015

看樣子,公主需要沉睡:讀河合隼雄《童話心理學》

說到童話或寓言故事,你記憶最深刻的是哪一個?目前為止,我個人最喜歡的故事是《穿長靴的貓》,之前曾寫過兩篇文章討論它(注1)。不過,最近讀完河合隼雄先生寫的《童話心理學》(簡體版,譯者為趙仲明),本文我將討論一直以來令我無法理解的童話故事《睡美人》。




河合隼雄先生是日本知名的榮格學派心理分析師和沙遊治療師。他曾赴瑞士深造三年,取得了榮格學派心理分析師的資格。期間,他向瑞士心理學家朵拉.卡爾夫女士學習她所創始的沙遊療法,後來將這種療法引進日本,並改稱為較本土的「箱庭療法」,在日本國內普及一時。

河合隼雄先生從小就對童話和寓言故事深感著迷,在瑞士留學期間,他有機會向榮格的弟子、童話專家弗朗茨女士學習,從榮格心理學的角度分析童話文本,獲得了許多的啟發。這本《童話心理學》就是他相關文章的集結,我個人覺得非常精采。


童話,不只是童話

關於童話和寓言,大家都同意它是經過千百年的口傳和記述,一代代演變而形成的。這些故事很難追溯其確定的作者。我們熟知的《格林童話》,其實是德國格林兄弟把歐洲地區的童話蒐集、編寫而成,但他們並不是原作者。

有趣的是,雖然童話和寓言故事源自遙遠古老的年代,卻似乎不妨礙兒童的理解。而且,根據《童話心理學》中作者的闡述,來自世界不同地區的童話和寓言故事中,竟會出現一些非常相似的主題、故事結構或角色人物。這是否只是巧合,抑或是童話和寓言故事反映了人類普遍的生命經驗,而能夠跨越地域、種族和時間的隔閡?

在深入探索各國童話和寓言故事,分析並比對其中的主題、故事結構和角色人物後,童話心理學的研究者提出了許多有趣的見解。在這本書中,作者說明,童話和寓言不只是故事,它們其實反映了人類的精神世界,透露了人類的心靈構造,其中包含了意識和無意識。

何謂無意識?簡單的說,那是人類無法用認知(理性思維)直接去理解或影響的深層心靈。日常生活中,我們透過有意識的認知和情緒,來調動指揮自己的行為與想法,這會讓我們以為,我們的行為與想法都是由自己在控制。事實上並不然。以作者的話說:「人可以有意識地行動,很多行為與想法是在意識的統領下進行的。不過在這裡,我們假設人存在無意識的心理活動。」(第8頁)

無意識的心理活動那樣隱微,即便它發生作用和影響,我們也不見得能夠察覺得到,甚至還會編造一些說法來解釋無意識所造成的行為。最容易觀察到的無意識活動,或許就是「夢境」。夢境可以說是處於意識與無意識的交界,常有我們無法解釋的內容,甚至其中有些過於荒誕,我們都不好意思說出來。


閱讀童話的兩種方法

讀了《童話心理學》之後,我才發現,過去自己閱讀童話和寓言,都只是在主角人物和故事情節中兜著轉,為人物的特殊遭遇、命運、超能力、荒誕的轉折與驚奇的結局嘖嘖稱奇,卻沒有能注意到其更深的意涵。本書作者的分析讓我們看到,其實童話和寓言中承載了非常豐富的線索,透露出人類的心靈結構以及無意識的作用。這些線索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人在成長過程中會經歷哪些重要的挑戰,又是如何逐步完成人格的成熟、自性的發展。

或許有人會問,為什麼一定要去探究童話和寓言裡的無意識層面?給小孩子閱讀的故事,有必要那麼複雜嗎?我覺得小孩子不需要去了解所謂的無意識,但是我們成年之後,若能理解「無意識是影響行為與想法的另一個重要力量」,對人生應該會有幫助。

就如同人生了病之後才體會到健康的重要,人也只有在自己或身邊有人心靈失衡、失控之後,才會有意願去理解意識以外的力量。心理治療師所面對的個案,往往就是心靈發生某種失衡或失控:不願進食的厭食少女、不想工作的消沉男子、害怕人群的害羞少年……,這一類的個案,並不是我們講道理,對之訓斥一番就能將之「矯正」過來的。對治棘手的病症,解藥往往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童話和寓言故事提供了豐富的材料,讓我們可以從中提取人類成長經驗中共有共通的精神世界,幫助我們更了解人,也多一個方式幫助人。

瀏覽本書第二至十一章的副題,可以大致了解作者所要介紹的心靈構造有哪些:「何謂大母神?」「遠離母親的心理獨立」「惰性與創造力」「影子的覺醒」「青春期」「謀術師的作用」「父性原理」「男性心中的女性」「女性心中的男性」「實現自性的過程」。看得出來嗎?童話和寓言其實可以教我們很多有關「成長」與「成熟」的課題。人成長過程中所遭遇到與父性、母性的糾葛衝突、內在男性面與女性面的協調平衡,以及勇氣與獨立的鍛鍊,都可以在童話和寓言中找到線索。

接下來想要稍微探討的「睡美人」故事,出現在本書第六章「玫瑰公主:青春期」中。


公主為什麼要等待王子?

《睡美人》的故事在格林童話中被稱為《玫瑰公主》。這個故事一直令我百思不解。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一個故事主角的主要戲份是躺在那裡一百年,只為了等待一個陌生的王子來親吻她,然後兩人從此就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更誇張的是,雖然這是一個來自西方的故事,我卻看到這個故事深深吸引著黑頭髮、黃皮膚的許許多多女孩兒。活潑可愛、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兒們,一旦聽過這個故事,莫不認同故事中的「公主」,並且在心中開始醞釀「等待王子」的意識。

根據「存在即合理」的邏輯,女性的「睡美人情結」說不定正反映了成長過程中必須經歷的某個階段。本書作者對此有深入的分析。先來複習一下故事的內容:

有一對國王和王后始終沒有子嗣,他們非常期盼能夠有孩子。有一天,王后在河裡洗澡時遇見一隻青蛙,這隻神奇的青蛙預言王后將會生下一個女兒。結果,預言真的實現了。王后產下一個女兒,王國有了小公主。國王當然非常開心,因此宣布舉行盛大的宴會來慶祝,並邀集了眾多的賓客。

有十二位仙女受邀參加了這場宴會,並各自帶著祝福的禮物出席。然而,不知為何竟獨漏了一位仙女沒受邀請。這下可好,沒受邀的那位仙女非常生氣,帶著怨恨之心她不請自來,在眾人面前給新生的小公主下了一道魔咒,就是小公主在滿十五歲的那一天會被紡織機的紡錘刺傷而死。

好不容易才有的小公主,怎麼能讓她在十五歲的青春年華就死去呢?所幸,好心的第十二位仙女還沒送出禮物,於是她給的禮物就是減輕這個死亡的魔咒,讓小公主在十五歲發生意外之後只是「沉睡一百年」。國王心知魔咒的威力不可抵擋,卻還是下令燒掉全國的紡織機,試圖避免悲劇的發生。

到了小公主滿十五歲的那一天,不知為何國王和王后居然沒有守在她身邊,使得小公主有機會好奇地爬上了古塔,在那裡見到一個老婆婆在紡紗。不意外地,小公主被紡錘所刺,從此陷入了沉睡。後來發生的事,以及結局,就不再贅述。

河合先生補充,少女沉睡的情節並非只出現在《睡美人》故事。在北歐神話中也有公主沉睡的情節,而大家耳熟能詳的《白雪公主》故事,白雪公主吃了老婆婆(悪毒繼母)給的蘋果之後,也陷入了沉睡,被放進水晶棺中,最後也是被王子所解救。


青春期,心靈的失衡與重組

第六章的副題是「青春期」,那麼我們就來看看,天真活潑的小女孩,原本不具備性的能量與性的意識,在進入青春期之後,要經歷什麼樣的過程,才能成為可以跟男性結婚的成熟女性呢?

首先,大家是否注意到,白雪公主與睡美人的沉睡,都是由故事中另一個女性所導致?

河合隼雄先生是這樣分析的:「《白雪公主》中的繼母也好,《玫瑰公主》中的壞仙女也罷,顯示的顯然都是母性的負面性。當女兒對負面母性產生恐懼的時候,事態便向兩種危險的方向發展。一種情況是女兒想盡快離開母親的願望過於強烈,便很早與男性產生關係,有時甚至陷入肉體關係,走向與地母一體化的過程,最終成為負面母性的犧牲品。另一種情況是因為太恐懼母性的負面性,女兒害怕成為母親,甚至否定自己的女性屬性。」(第115-116頁)

「母性的負面性」指的是什麼?作者認為《玫瑰公主》中的負面母性是(第十三位仙女的)怨恨與強烈的報復心(在第110頁提到),然而他並沒有說明,這種「在沒有受邀和被人遺忘中累積起來的怨恨」為什麼對這個故事來說是必要的元素。玫瑰公主被未受邀的仙女施以魔咒,作者的解釋是「我只能說,錯就錯在國王沒有邀請第十三位仙女」,「與其歸罪命運,不如歸咎於父母的草率。」(第111頁)。不過,我個人認為,若只是歸諸父母(尤其是國王)的草率和輕忽,這相對於故事藴含深意的其他環節來說,顯得太薄弱了。

如果把這個情節與「白雪公主吃下了繼母給的毒蘋果」放在一起看,我會認為作者所說的「母性的負面性」是指女兒誕生之後與成長過程中,母性對於沒有受邀與被人遺忘所累積起來的怨恨。具體來說,就是另一個女人對這位小公主的嫉妒心,也可能正是母親對女兒的嫉妒心。我認為,正是因為有了母親對女兒的嫉妒心(以及父親寵愛女兒所導致的母親怨恨),使得女兒有可能對這個負面母性產生恐懼。

對身為母親的王后來說(注2),女兒的出生,奪去了丈夫對自己的注意力與關愛。女兒一天天成長,青春的光輝日益閃耀在她的身上,而自己的青春卻只會日益黯淡。女人最受不了的,不就是青春的消逝與愛人的忽視?這種嫉妒、怨恨、敵意與不安全感,若是以女兒為對象,就會產生母女之間的心理鬥爭,使負面母性開始作用。在最極端的狀況下,負面的母性可以殘酷到把女兒(的心靈)摧毀。而如前面所引的作者言,女兒對負面母性的恐懼,也可能導致其犧牲或扭曲自己。

雖然「母親對女兒的敵意」這個概念不容易讓人接受,但我們不加以批判,姑且將它視為女兒成長過程中必然要經歷的一個過程。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女兒心靈中的女性屬性開始邁向成長、成熟。這段時間,女性屬性必須與母性(無論正面或負面)達成協調和包容,停止過度保護,停止彼此的鬥爭,女兒才能邁向健康的成長。

作者認為,「女兒的成長建立在父母的保護和孩子嚮往獨立的微妙平衡上,這種平衡一旦被打破,女兒不是陷入性的瘋狂,就是反之被鎖進水晶棺。如此看來,如果從女性青春期成長的角度來討論,也許該說《玫瑰公主》出人意料地描繪了正常女性的心理成長過程。」(第117頁)

故事中,小公主被紡錘刺傷,意味著什麼?作者認為有不同的解釋,但基本上這是代表小女孩變身為少女的轉折點,從這個轉折點開始,少女已經有了與男性結婚的能力。但是,此時少女內心的女性屬性是還不成熟的,因此作者認為「少女不得不陷入長久的沉睡。玫瑰公主在玫瑰刺的守衛下,等待著女性屬性開花結果的『時機』降臨。沒有這種守護的少女是不幸的。」(第117-118頁)

看起來,這則童話消解鬥爭的方式是,讓女兒在一具備成為母親能力的當兒(也就是青春期一開始),就暫且陷入沉睡(沉睡之後就不會刺激負面母性的攻擊,反而會激發正面母性的保護)。女兒在低調安全的沉睡當中等待女性屬性的成熟,並且悄悄地把愛戀的對象從父親轉移為另一個男人(=王子)。有了這個沉睡的過程,女兒就不會對母親構成威脅,母親也不會對女兒產生敵意,而無論母親或父親都會有時間接受女兒蛻變為一個女人的事實。


有意義的沉睡

從童話故事中我們看到,男孩往往是在成功通過各種嚴酷挑戰之後,贏得了公主的芳心,開啟幸福美滿的人生。而女孩卻是在成為少女之後,進入沉睡狀態以等待王子的到來。雖然我個人並不喜歡這種被動的人生狀態,但是基於「存在即合理」的邏輯,也就暫且這樣了。

如果我對此故事的理解正確的話,那麼我覺得,當小女孩嚷著要跟王子結婚,或是展現出在等待真命天子的姿態時,這其實是在釋放一個訊號,讓她的父母開始有(心理)準備:有一天,女兒會愛上她的王子。這不是背叛父親,也不會威脅母親,所以身為父母的人請欣然地接受女兒的成長與成熟。

透過《童話心理學》河合先生的詮釋與分析,童話和寓言故事有了更豐富的層次與更深刻的內涵,讓人想要更多一探究竟。別的不說,本書讓我對《睡美人》這個故事有了新的理解(和諒解)。好吧,小女孩兒們,當妳們又開始做公主夢,等待王子的來臨,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注1:筆者對《穿長靴的貓》故事的兩篇賞析文:「長靴貓是個人才」以及「成就他人,成就自己」。

注2:《白雪公主》中的繼母,在最初的版本中其實就是生母,但是因為這過於挑戰「母親慈愛」的普世人倫標準,後來格林兄弟將角色改成了繼母(本書第48頁有提到)。《玫瑰公主》中下魔咒的是未受邀的仙女,但我個人認為這也可能是借另一個角色(仙女)來傳達王后「被忽視的女性怨恨」。

8/09/2015

媽媽說人多的地方不要去:讀勒龐的《烏合之眾》

料想是時代的氛圍感染了我,前陣子在書店瞥見這本書,雖然封面看起來有點學術(很白淨),而且還用收縮膜封包以致無法翻閱,卻還是好奇地買回家了。因為有一種感覺,未來,「群眾」這個概念將會越來越重要。

這本書就是法國作家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 1841-1931)所著的《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簡體版,原文The Crowd: 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介紹這本書,必須附帶說明它的成書時間:初次出版於1895年——那一年,距離今天(2015年)已經120年了,但是距離法國大革命(1789年)才106年。而在那一年的亞洲,1895年4月,清朝政府與日本簽訂了馬關條約,清朝因甲午戰爭戰敗而將台灣和澎湖割讓給日本。



換言之,本書作者身處的時代,正值劇烈的動盪與變遷,歐洲不平靜,亞洲不安寧,到後來還發生天翻地覆的兩次世界大戰(1914年至1918年;1939年至1945年)!在近代動盪局勢中所發生的種種政治、經濟、思想、社會、信仰的大破大立,深深影響著現在的我們。而其中一個需要更受關注的課題或許就是,群眾的興起。


從背景變主角,「群眾」興起

在那個民權運動風起雲湧的時代,「民主」和「自由」等思潮從歐美國家向各地蔓延擴散。歷史悠久的君主政體竟被推翻了,根深柢固的君權神授觀念遭受質疑,而曾經高高在上的皇室與貴族成員居然也有淪為過街老鼠的一天。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局面。那些在法國大革命期間衝入巴士底監獄的,那些在街頭聚集,目睹皇室成員被送上斷頭台的,都是「群眾」。當世界不再只是少數幾個人說了算,理論上是會更好,但是,如何建構一個能兼顧大多數人福祉的世界?稍微一想就能理解這並非簡單輕鬆的事。

本書作者回顧自大革命以降,法國社會上發生的種種(主要是悲劇事件),他敏銳地觀察到,群眾雖然是由單獨的個體所聚集而成,卻有著獨特的集體心理以及行為模式。(注1)

在介紹書中的要點之前,先打個預防針。「烏合之眾」這個名稱聽起來有點負面:如果聽到有人稱呼我們所屬的群體為「烏合之眾」,想必會令我們感受很差(=脾氣會上來)。但是我建議,在我們閱讀本書或理解「群眾」這個主題時,請盡量試著在觀察者(如作者)和被觀察者(如群眾一員)兩種立場之間切換,設身處地,這是為了保持理性,也是求取觀點的平衡。

如果你曾參加任何一種群眾活動,例如選舉造勢、跨年晚會、流行歌手演唱會、街頭遊行,就不難體會,當我們身在群眾之中,受到氣氛的感染,真的會有一種充滿力量與激情的感覺——成千上萬人一同歡呼、一同嘆息、一同高歌、一同怒吼,那種感覺很棒對嗎?是否,一旦置身在人群之中,就有一種莫名的驅力,會使我們不由自主地去做一些平常不做的事,說一些平常不說的話?群眾這個集合體,到底具備哪些特性?


「我們」,不等於N個「我」

作者認為,群體會表現出一種「無意識行為」,有別於單獨個人的「有意識行為」,而且這種無意識行為的力量十分強大。過去,社會中的絕大多數人受到君權的統治,無從聚集以產生力量,因此頂多只有在改朝換代之際、社會結構毀壞之時,群眾的身影才會出現。到了近代,由於君主專制的崩解、宗教信仰的弱化等因素,「群眾的聲音已經取得了優勢。」作者甚至直言預測,「一股最終仍會存在下來的現代至高無上的力量,即群體的力量。」(第051頁)

群體並不是「個體的總和」那麼簡單。當一群人聚集在一起,「會表現出一些新的特點」,「他們的感情和思想全都採取同一個方向,他們自覺的個性消失了,形成了一種集體心理。」(第062頁)作者指出,人們即便在智力與教育程度上有很大的差異,本能和情感卻是非常相似的,而正是這樣的本能和情感在主導著無意識、決定著我們對大多數事物的直覺反應與感受。所以作者指出,智商再高的人,一旦身在群眾之間,智力也會降低,表現出令人吃驚的愚蠢行為。

置身在人群之中,不但人的個體性降低,匿名性也升高了,使個體不再像平時那樣受到責任感的約束,而人多勢眾的力量感,更使人可以輕易卸下理性和理智,順隨著本能和情感而行動。所以作者指出,人在群眾之間,可以做出他平時絕對不會做的暴力與低劣行為。

作者更觀察到,情感和行動在群眾中具有「傳染性」(互相模仿?)。而且長時間融入群體行動的個體,會處於一種類似被催眠的狀態,變得很容易接受暗示,根據暗示而採取行動。這種傳染性、暗示性力量之強大,少有人能免疫。「在群體中,具備強大的個性、足以抵制那種暗示的個人寥寥無幾,因此根本無法逆流而動。」(第071頁)

既然群眾的行為很大程度上受到無意識的本能和情感的驅動,就不難理解作者所列舉的以下這幾項群眾的特點:

◎群眾是衝動、多變和急躁的:因為易受刺激,所以難以預測,可以時而表現得高尚、時而表現得野蠻。
◎群眾易受暗示和容易輕信:既然放下了理性,就極容易失去批判和質疑的能力。
◎群眾的情緒誇張又單純:越是單純誇張的情緒,越容易模仿和互相傳染。
◎群眾傾向偏執、專橫和保守:當理性被情緒與本能衝動淹沒,只剩下最簡單的是非,那就是黑和白,不能有灰色。(很像小孩子?)偏偏在這種專橫的任性表現之下,導致群體很容易對強權卑躬屈膝,對弱者頤指氣使。
◎群體會表現出道德行為:個體對自己利害得失的計算也跟著理性放下了,所以可以表現出不計名利,可以獻身、犧牲、慷慨赴死。


對照這幾項特點,再拿出幾個常見的中國成語來對照,覺得很有意思:我們常用「群情激憤」來描述眾人集體的憤怒不滿,用「寧犯天條,莫犯眾怒」警告群眾的憤怒比天條還可怕——惹不起!「眾志成城」代表群體強大的力量具有創造性和建設性的一面。至於「群龍無首」則提醒我們,群眾需要領導者。


如何駕馭群眾?

群眾的力量強大卻難以預測,既可以是具備奉獻精神的義勇軍,也可以是燒殺擄掠的強盜幫。那麼,是否有可能駕馭或引導群眾呢?在本書中,作者針對群眾的特性,找出一些領導他們的原則。


「要想領導他們,不能根據建立在純粹平等學說上的原則,而是要去尋找那些能讓他們動心的事情、能夠誘惑他們的東西。」(第056-057頁)換言之,就是不能訴諸理性,而是要訴諸情感,而且是比較膚淺、容易打動人心的情感。

「給群體提供的無論是什麼觀念,只有當它們具有絕對的、毫不妥協的和簡單明了的形式時,才能產生有效的影響。」(第104頁)意思是說,觀念不需要符合邏輯、不需要正確、更不可以複雜,甚至有所矛盾也無所謂,重點是要簡單易懂、直指人心——也就是能夠進入無意識,使其變成一種情感。

看這情況,理性在群眾中還真是毫無用武之地。作者直言:「群體推理的特點,是把彼此不同、只在表面上相似的事物攪在一起,並且立刻把具體的事物普遍化。知道如何操縱群體的人,給他們提供的也正是這種論證。」(第109頁)例如「吃腦可以補腦、吃心可以補心」這樣的觀念並不科學,也是錯誤的邏輯,卻深入人心而極難翻轉。

另外,若想觸動群眾的本能和衝動,必須善用「形象」,因為最容易形象化、最鮮明、最栩栩如生的事物,才足以引發群眾的激烈反應。「只有形象能吸引或嚇住群體,成為他們的行為動機。」(第111頁)書中提到,「上千次小罪或小事件,絲毫也不會觸動群眾的想像力,而一個大罪或大事件卻會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即使其造成的危害與100次小罪相比不知小多少。」(第114頁)意思是,群眾傾向於特別關注駭人聽聞的一兩樁事件,可是對於影響可能更深遠但不具鮮明形象的事件,則根本漠不關心。

既然群眾的角色越來越重要,我們當然會關注,什麼樣的人有能力對群眾產生影響力?因為這樣的人,是現在也將是未來各類公共場域中的領頭者。


誰能駕馭群眾?

作者提到,「只要有一些生物聚集在一起,不管是動物還是人,都會本能地讓自己處在一個頭領的統治之下。」換句話說,「被領導」是生物的本能。人渴望被領導。「一群人就像溫順的羊群,沒了頭羊就會不知所措。」(第172頁)

我們已經知道,想要影響群眾,必得訴諸情感,因此作者認為,群體的領袖不可能是那種深謀遠慮、瞻前顧後的思想家,而比較可能是信念堅定、意志堅強,甚至具備「神經質」、「好興奮」、「半癲狂」的特質。這是個矛盾的事實:群眾本身易受刺激而多變,卻渴望一個有堅強意志、狂熱信仰的人來領導他們。作者指出,從人類歷史上看,「信仰」所產生的力量最為驚人,而信仰的建立,則都是源自人群中影響力超強的領袖。

那麼,過去與現在的群眾領袖,是用什麼方式來「動員」廣大的群眾?本書歸納出三個明確的手段:「斷言法」、「重複法」、「傳染法」。

「作出簡潔有力的斷言,不理睬任何推理和證據,是讓某種觀念進入群眾頭腦最可靠的辦法之一。一個斷言越是簡單明了,證據和證明看上去越貧乏,它就越有威力。」(第180頁)不過,有了斷言,還必須不斷地重複,才能深植人心。「不斷重複的說法會進入我們無意識的自我深層區域,而我們的行為動機正是在這裡形成的。」(第181頁)洗腦般的不斷重複,嗯,消費品廣告的威力就是這樣來的(例如,「感冒用XX,咳嗽用XX…… 」。日後在感冒咳嗽之時,會令人直覺想起這個XX品牌)。

當斷言經過了有效的重複之後,就會開始流行,產生強大的傳染力。相關的觀念、情感、情緒和信念,會像病菌一樣在群眾中擴散開來,變得越來越普及,而且根深柢固。

不過,作者特別強調,想要有效影響群眾,還必須具備某種「名望」。名望指的是一個人、一部著作、一個觀念所具備的某些條件或特質,會在無意識層面自動引發人的情感和本能,例如崇敬、畏懼、讚賞、羨慕等。


群眾的時代,渴望領袖的時代

有些名望來自外在,包括財富、職位頭銜、名譽、衣裝,例如首富的地位、軍人的制服和醫生法官的袍子。有些名望則是無形的,但能夠透過重複的斷言與傳染,而形成一種共同的信念,例如文學家或藝術家透過不斷的被吹捧、宣傳,到最後成為市井小民看不懂卻也跟著推崇的大師。

這其中的奧妙就在於,名望的因素會支配群眾的頭腦,「完全痲痹我們的批判能力。」(第187頁)因為「群眾就像個人一樣,總是需要對一切事情有現成的意見。」(第191頁)而名望恰好可以提供現成的意見,讓人省去許多思考和判斷的力氣。

然後,作者以拿破崙為例,指出還有一種名望是來自個人特質(我個人覺得可以稱之為氣勢、光環或氣場),一種不怒而威的領袖氣質,足以讓萬千群眾(其中不乏聰明英勇之士)願意為此人出生入死。

有了名望,不需要知識學歷,甚至一開始也不需要功勳業績,一個領導者就得以支配、操縱群眾。但是名望並不會永續,一旦領導者落入了失敗,名望也會跟著消失,而且「昨天受群眾擁戴的英雄一旦失敗,今天就會受到侮辱。當然,名望越高,反應也會越強烈。」「信徒們總是窮凶極惡地打碎他們以前神靈的塑像。」(第199頁)

群眾領袖上台時,被尊為神一般的偶像,等到下台時,卻像落水狗一般狼狽不堪……這種現象,大家應該不陌生吧!可惜歷史總是一再重演。我們該說是這些群眾領袖不夠強,才讓群眾的期許幻滅,還是該歸諸群眾本身的情緒化與多變?


我們何曾注視過群眾?

或許因為我們自己常常就身在群眾之中,因此比較傾向認同群眾,而少有機會從客觀他者的角度去「注視」群眾——觀察群眾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以及去理解「群眾在想什麼」。

例如我們聽過「盲目從眾」的說法,但似乎不曾細想,為什麼人一旦進入了群體之中,就會失去理性自主的判斷力?而且,我們恐怕總認為盲目從眾的都是別人,不會是我們自己。群眾的集體心理與行為,比我們直覺所能想像的更複雜和神秘,只是我們往往視而不見。


網路時代不可承受之輕

現今,人們普遍認定自己對國家發展、社會、政治、經濟、環保、法律、消費市場等各層面擁有「話語權」,甚至「決定權」,而且越來越習慣透過群體的形式來施展影響力,例如公職人員選舉、公民投票、街頭遊行、消費者運動等。人們越來越意識到,「聚眾」是有力量的,而且似乎開始在大大小小的場合中嘗試施展這個力量。小則揪團消費、在網路上集體按讚或留言洗版,大則實際到街頭參與遊行活動,投入政治抗爭。

各種類型的群眾,其實已經存在於我們生活的場域中。執政者面對的是選民;企業面對的是消費者群體以及員工;公眾人物面對的是越來越勇於力挺或嗆聲的廣大民眾;至於一般人呢,很可能也正透過社交媒體如臉書、推特、微博、微信,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在面對著自己的「社交圈」、「朋友圈」。

這樣的趨勢,美其名為「民主的實踐」、「人民的覺醒」、「消費者意識抬頭」,但其中也不免隱含著風險。畢竟,如本書所指出的,群眾具有容易受情緒牽引、輕信、專橫、多變等特質,如果是完全未經組織的群眾,其行為表現更是難以預測和捉摸。

尤其進入網路時代之後,群眾得以輕易在虛擬空間裡集結、發聲,「網友罵翻」的報導已是稀鬆平常。我們看到,當群眾滿意或喜歡你的時候,他們是你最死忠的粉絲和按讚部隊;當群眾不滿意或討厭你的時候,他們是「打臉」毫不手軟的鄉民或網民。無論在實體世界或網路平台,我們都有更迫切的需要去了解群眾的集體心理,了解危機處理的原則,準備好因應不時會爆發的衝突。


未來,群眾將往什麼方向走?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說起來多麼老套,但用來比喻群眾,仍是那麼的貼切。勒龐先生在一百多年前寫下對群眾的觀察,有人讚揚他真知灼見,但也有人認為他的分析有偏頗,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這部(不厚的)著作,多年來一再重印、被翻譯,而且已成為探討群眾心理的重要參考之作。

作者對於群眾勢力的出現,其實感到相當的憂心,他認為群眾可能使西方文明倒退到混亂的無政府時期,而且他指出,「創造和領導著文明的,歷來就是少數知識貴族而不是群體。群體只有強大的破壞力,他們的統治永遠無異於一個野蠻階段。」而且「徹底摧毀一個破敗的文明,一直就是群眾最明確的任務。」(第054頁)換言之,一個繁盛的文明不會是因群眾而導致破敗,但是破敗了的文明卻會被群眾進一步摧毀。


古斯塔夫.勒龐(圖片來源:英文版維基百科)


民主和自由的浪潮,至今還在沖刷著我們,這兩種觀念已經成為真理般的存在,若有人對之稍加質疑,都有可能犯眾怒。然而,信仰民主和自由的我們,真的覺得眼前的社會沒有可質疑的餘地嗎?擾攘喧騰無效率的議會,時而討好人民、時而顢頇專斷的政府,追逐收視率而不斷挑動民眾情緒的媒體,充斥謾罵和對立的網路空間,占據注意力資源、無所不在的廣告……至少我個人認為,當前的世界需要更好的領導者,而身在群眾之間的我們,更有必要對群眾的盲點、弱點心生警惕,防止有心者對群眾的惡意操縱。

如果我們想要對這世界的紛擾混亂加以梳理,勢必得將群眾的因素考慮進去。《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或許可以作為理解群眾的起點,我認為相當值得一讀。



注1:在本書中,作者把民族(種族)視為影響群眾集體心理與行為的一個重要因素,但由於書中主要是在比較盎格魯—撒克遜人(英國人)與拉丁民族(法國與西班牙)的差異,而且種族主義的論點至今已經不太能被接受,所以我決定略過這部分的介紹。


7/11/2015

錢包外的世界很精采:讀《為什麼有錢人都用零錢包》

當今社會漸趨開放,所謂的「階級」幾乎不再存在,但有一類人始終是世人矚目與議論的焦點,那就是:有錢人。

不可否認,有錢的好處多多,有錢代表著生活上實質的餘裕和自由,因此,也難怪羨富、炫富和仇富不時出現在新聞報導的脈絡,以及許許多多現代人的內心戲中。

即便我們(還)不是有錢人,也往往會好奇「有錢人到底是怎樣變得有錢的?」致富,憑藉的究竟是天命、機運、思維,還是行為習慣?對於這一點,相信每個人有不同的看法。若是心中還沒有明確的定論,或許可以從有錢人的身上探尋蛛絲馬跡。


有錢人都用長皮夾?

日本作家龜田潤一郎曾經出版《為什麼有錢人都用長皮夾?》一書,引起了熱烈的迴響,許多讀者因此把自己的錢包換成了長皮夾。作者在擔任稅務顧問的專業生涯中,觀察過八百位以上的企業經營者,發現其中有許多人都在使用「長皮夾」(基本邏輯是,可以讓紙鈔平整擺放而且不摺疊)。他深入挖掘富人的「金錢觀」,分享給想要追求財富的廣大讀者。不過這本書其實我沒讀過,我讀的是最近出繁體中文版的他的續作:《為什麼有錢人都用零錢包?》。


會翻開這本書,是因為我很好奇,為什麼有必要使用零錢包?(可見我自己並沒有)不過,讀了之後發現此書最吸引我的觀念在於「審視你對一塊錢的態度」。


你對一塊錢的態度,就是你對金錢的態度

有關「一塊錢」的討論,其實不是新鮮事。台灣經營之神王永慶先生就曾說過類似的話:「賺一塊錢不是一塊錢,存一塊錢才是一塊錢。」這句話我有兩種理解。其一,賺到了一塊錢,在扣除必要的成本和費用之後,真正賺得的不到一塊錢。但如果是存了一塊錢,那就是扎扎實實的一塊錢了。以此延伸到第二種理解,我們常以一個人的收入多寡來衡量他的財富,例如年薪若有數百萬,我們就認為這個人是有錢人,但是,收入高的人若是花費也高,到頭來所剩的錢就不一定比較多。(注1)

幾年前辭世的邱永漢先生也曾經在他的著作(忘記哪一本)中提過一塊錢的概念,大意是:「今天嘲笑一塊錢的人,明天將為一塊錢而哭泣。」我的理解是,一塊錢猶如金錢的「細節」,若是輕忽了金錢的細節,有一天將可能反過來被細節所困。

回到《為什麼有錢人都用零錢包?》這本書,討論的其實是類似的概念,只不過,作者透過企業老闆使用零錢包的行為觀察,歸納出「對小錢和大錢一視同仁」「對金錢抱持正面感情」「關心、重視金錢」的種種態度,有另外一種說服力。


認真對待零錢

以專用的零錢包裝硬幣,除了可以保持長皮夾的整齊俐落(不會因為塞了一堆硬幣而變得鼓鼓的),還可以提高個人對零錢的意識——提醒自己好好對待每一塊錢。

作者認為,珍惜金錢的人,不會把零錢視為無關緊要的「小錢」,因此絕不會把零錢隨便塞在口袋裡或散放在桌子上、抽屜裡。有了零錢包之後,必須善加維護——每天出門前要檢查,零錢包裡只擺放少量的硬幣,多的就投入存錢筒,然後定期存入銀行。零錢包裡要整齊清爽,不能塞滿發票、收據,這些都必須每天取出,分別整理存放。


有感消費,卡片排毒

有專用的零錢包,就意味著在付賬的時候,很可能必須同時拿出放紙鈔的長皮夾和放硬幣的零錢包,這豈不是有點麻煩?作者特別提醒,付錢的流程越是方便,就越容易導致浪費。例如使用信用卡付款超方便,就容易讓人亂花錢,這點相信許多人都有同感。作者直言,一旦沒有了花錢的感覺——「喜悅」或「痛苦」——錢這種東西就會開始不斷減少。所以看起來,若想成為有錢人,付款時多一點疼痛感是有必要的!

作者還建議,皮夾和錢包是裝錢用的,盡量不要用來放別的東西,例如證件、會員卡、優惠券等,尤其後兩者往往是在鼓勵消費,有導致亂花錢的嫌疑。他認為最理想的狀態是皮夾裡只剩下現金和一張卡片(有提款功能的信用卡)。雖然我覺得這種境界不容易立刻達成,但我相信它能促進(付錢時)思緒的清明。

提高了對零錢的意識,或許我們就會開始留意到金錢的價值是由許多一塊錢累加起來的。不過,體會了小錢的價值之後,並不是要變得小氣,而是要重新思考金錢與世界的關係——錢的多寡不是最重要,當我們懂得把有限的金錢花在刀口上,做最好的運用,其實就代表我們已經更了解世事的價值。


到頭來,我們要的並不是錢

關於金錢,我一直覺得有一個弔詭之處:照理,有錢人應該是那些擁有很多錢的人。但是,世人所豔羨的「有錢人」,似乎是那些常常花很多錢的人!?所以,是否嚴格說起來,我們嚮往的境界並不是「家財萬貫」,而是「可以無度揮霍」?

作者在書中也透露了有錢人的花錢態度:同樣要花錢,就該「用心」。他認為錢不是只用來滿足個人的欲望,而是要透過金錢的流通,促進自己與他人之間情感的交流。例如,常常到自己想要支持的店家去消費、為了自己摯愛的家人或朋友而購買產品和服務等等。

當我們習慣於在物質上企求「越多越好」,便很容易忘記世界上其實還有許多「錢買不到的東西」,那是親情、友情、陌生人的善意、信仰等等。本書不但倡導「珍惜零錢、小錢」的觀念,還建議我們將眼光投向錢包以外的世界,去看見更多的價值。

的確,誰都沒有必要緊抓著錢不放。錢本來就是一種「通貨」,人們透過這種「通貨」,帶動社會上物資與情感的流通,使生活和社會都變得更富足。

「真正厲害的有錢人是:就算他的年收入是零,也能過著和現在一樣的生活。尋找能代替金錢的物品,你也能當個真正的有錢人!」(第217頁)




注1:初次看到王董事長的這句話,我以為他的重點在於「存錢」。不過,現在我倒覺得,或許重點在於區分「營業額」與「利潤」的不同——營業額(賺到的錢)亮麗不代表利潤(存到的錢)高。換成個人角度則是區分「所得」與「存款」的不同——所得高不代表存款豐厚。辨別這兩者的不同,似乎還滿重要的。


7/07/2015

能夠給白目者多少空間,說明了我們是怎樣的社會

不知是否有很多人發現,中文裡有不少成語牽涉到「與眾不同」這件事,例如:「特立獨行」、「鶴立雞群」、「獨排眾議」、「千夫所指」等等。有些成語明顯比較正面,具有褒義,例如「鶴立雞群」,指的就是「比眾人好的不一樣」,這樣的人我們通常會稱讚他們、羨慕他們、鼓勵他們。至於「千夫所指」則比較負面,帶有貶義,通常意味著「不被容忍的不一樣」,這樣的人我們通常會對其指點、指教、指責,總之就是傾向不認同。

仔細一想我就覺得好奇:當我們的想法或行為,與社會上大多數人不一樣時,社會(眾人)是以什麼基準來判定那是正面的「特立獨行」,還是負面的「千夫所指」?當然,若牽涉到基本的倫理道德就不必多解釋,但是世界上還有許多事是無法用倫理道德來丈量的,例如:家人都支持A政黨而只有你支持B政黨;公司同事都反核而只有你贊成核電;周遭好友都在跑馬拉松而只剩你懶得運動……

當我們的想法和行為,恰好屬於少數的那一邊,我們就多多少少需要面對所謂的群體壓力。有時,我們屬於「鶴立雞群」的鶴,也就是眾人認為我們的想法和行為比較好。有時,我們則屬於「雞立鶴群」的雞,也就是眾人認為我們的想法和行為比較不好。

這樣看來,特立獨行的背後,其實仍隱藏著眾人的評價。小打小鬧小規模的「特立獨行」容易被接受和認可,甚至有時還是一種時尚。但若牽涉到理念和信仰,特立獨行的人就得承受許多不太友善的眼光了。


Think Different?我們真的敢與眾不同嗎?

正在觀察,華人的社會裡似乎存在著一種「群性」,一種使人思想和行為趨於相近的無形社會壓力(至於其他國家、其他社會裡有沒有這種群性,本文並不討論)——眾人不假思索地認為「某些事就該這樣做」,而如果看到有人「沒有」這樣做,就會對其投以異樣的眼光,覺得這人「怪怪的」,進而批判他、排擠他,甚至傷害他。

特立獨行者常常必須背負心理壓力,不時面對眾人的議論、質疑,甚至攻擊。扛不住壓力的人,就只能回歸群性,跟著眾人同想同行。不過,世界上還真的偶爾會出現那種不知社會壓力為何物的奇葩,正好來戳破群性長期以來編織出的和樂融融假象。

2014年,柯文哲先生投入台北市長選舉之後,親身為我們演示了「特立獨行」,以及其在社會中如何得到評價。試舉我印象較深的幾個:

宣布競選期間不在街頭插宣傳旗幟,不派宣傳車在街頭廣播。
主動公布個人財產。
主動宣布停止選舉募款。
當選後,宣布只有公務上班時間才使用隨扈和公務車。
宣布停止跑紅白帖。


柯先生才剛上任不久,人氣正旺,討論這些行為,支持者必然高聲喊讚,不支持者冷眼旁觀,反對者則批評有加。他所做的這五件事,或許不見得都是「對」的,但這裡想討論的是,這些對柯先生來說可以輕易說出、作出的「改變」(=與台灣社會慣有的做法不同),對大多數的政客(以及民眾)來說有多困難?

前面四件事,或許相對來說容易做,因為後果主要是由當事人自己承擔,所以,只要夠帥氣、夠任性,說了就能立刻執行。(不像那些有條件的承諾,如「GDP不達標就要捐出薪水」,到後來可以不了了之。)

重點在第五件事,停止跑紅白帖。我個人覺得要做到這樣很不容易,因為這等於是拒絕了一整套在台灣社會行之有年的人際關係運作方式,也直接影響甚至傷害到某些人(需要市長回應紅白帖的人)的利益和面子等等。我真的不確定這樣的改變是否正確,甚至也不知道市長的這個決定能否堅持下去,但也正因為事關一個難以挑戰的傳統,我認為這是對「群性」作出挑戰的一種改變。


大家都在做的事,不一定合道理

記得十多年前,我的祖母以九十七歲高壽辭世之後,父輩們在家鄉辦了一場不算盛大的告別式。令我印象特別深刻的一件事是,各方送來的紅色輓聯多到沒有辦法一字排開,而是必須半疊在一起懸掛。其中,不但有地方首長、多位民意代表送的輓聯,甚至還看到總統、副總統送的輓聯。我雖然很尊敬我的祖母,但是說實在的,一位不識字,從未在任何江湖走跳過的老太太,也沒有任何子孫在政界、商界占據地位,為什麼死後需要得到國家元首的輓聯?是不是有哪裡不對勁?儘管這樣的輓聯在那個當下會令家屬感到很有面子,但是,真的合適嗎?

從地方首長、民意代表,到國家元首,現在的政治圈人士常年都在為「下一次」的選舉打拚奮鬥,不願意錯過任何爭取認同、討好選民的機會。而選民們似乎也樂得藉由這些送輓聯、參加婚喪喜慶等行為,來衡量與評判政治圈人士的「誠意」。到後來,只要有可能爭取選票的行為,都被視為正當合理的、必須去做的。至於製作這些輓聯是由誰支付的錢、民代或地方首長跑紅白帖的同時有沒有辦法專心在政事上,好像就不在我們關注的視野內了。

當然,紅白帖是民間禮俗的一部分,不應該被揚棄或否定,我認為需要檢視的是禮俗的「度」。台灣的民間禮俗在某些方面是很講究的,例如看時辰、看方位、看八字,以及各種禁忌等等,相差一點點都不可以,但是,在另一些方面卻又顯得無所節制——至少我個人認為,國家元首致送的輓聯不該無所區分,人人都可以取得。民意代表參加喜宴,除非與新人雙方家屬確有特殊的情誼,不適合上台發表照本宣科的冗長致辭。(上個月,我到中部參加朋友的喜宴,看到幾位身著競選背心的當地民代「領著」雙方家長和新人逐桌敬酒,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白目何以是一種力量

縣市長競選期間,許多人在笑談「白目的力量」。白目是什麼?白目或許就是,敢於說出國王沒穿衣服的事實。當童話故事中的那個小孩直率地說出「國王怎麼沒穿衣服?」尷尬的不只是國王,還有在場的每一個明明應該有能力辨別是非黑白,卻寧可盲目從眾的人。

白目者因為說話不中聽而常常不受歡迎,因為會讓「國王」出糗而遭受打壓,但從某個角度來說,白目不就等於是「忽略群性」、「漠視群性」嗎?往好處看,白目者更有機會擺脫群性的影響,拿回中立理性的判斷。

在新聞中看到,柯市長的母親接受媒體採訪時指出,紅白帖是人情世故,不能完全不顧。如果未來柯市長能在這件事情上有更細緻的思考,找到最佳的取捨,相信必定能為社會樹立新的標竿。

柯先生說過一句話,「政治沒什麼,找回良知而已。」如果這句話特別觸動人心,我想那是因為,無論從歷史看政治,還是從日常生活看政治,你我所感受到的政治始終都與良知相距遙遠。我們早就看多、看慣也看膩了政治圈人士睜眼說瞎話、說一套做一套的可笑面目,我們對政治的信任感幾乎已蕩然無存。

若想要擺脫群性對社會的負面影響,我們將需要更多特立獨行的人,需要更多的白目者,也需要給白目者更寬闊的空間。或許,我們可以從「對自己白目」、「對社會白目」開始——願意對自己說真話、說實話,敢於對社會說真話、說實話!到那時,我們才不會再滿足於隨輿論逐流、憑情緒發言、任感官導引,那個「大家坐下來好好討論事情」的社會,或許就會更早實現。


4/26/2015

縮小自己的練習(順便解釋「為什麼白天不懂夜的黑?」)

如果世界的造物主可以接受call-in的話,我想問的第一個問題是:「自我中心」的這個設定是怎麼來的?——雖然可以自行推敲出部分的答案,但我更想聽聽造物主本尊的說法。

因為,無論放眼人類史,還是回顧個人史,都不難觀察到,自我中心的傾向不但創造出許多自傲、自戀與自怨自艾的人,還導致人際之間種種的誤解與溝通困難。更別提古今中外數不清的爭鬥和戰事,背後都有自我中心的因素。

在等待造物主回call-in的同時,只好來揣摩一下祂的心思。我想,人類其實「需要」自我中心——為了存活,為了繁衍,每一個體本來就必須最關注自己。


老天要我們「對自己好一點」?

我所理解的「自我中心」,是一種不假思索的「自利」,也就是一種以自身利益為出發點的本能。最單純而不加人為價值判斷的自我中心,可以從嬰孩的身上觀察到——肚子餓了就哭(要求食物)、不舒服了就哭(要求照顧)、想玩時就叫(要求關注)、開心時就笑(激勵照顧者)。父母在照顧幼兒時,常常得哄孩子,要孩子「等一下」,可是對幼兒來說,他就是想要立刻滿足「自利」,他無法忍耐「等一下」,他更不曉得什麼叫退讓、捨棄和犧牲。

有人說,父母必須先對孩子喊一千次「叫爸爸」,孩子才學得會叫「爸爸」。那我覺得,孩子恐怕也要先聽過一千次「等一下」的提醒,才可以慢慢地(真的很慢)學會按捺自利的傾向,學會不那麼自我中心,學會主動為他人著想。

中國歷史上小有名氣的晉惠帝,似乎就是以「自我中心」作為歷史定位。在他主政時期民不聊生,聽聞百姓沒飯吃,他的反應是「那為什麼不吃肉呢?」我無意替這位皇帝平反,但也必須說,既然一位皇帝不是生在民間、長在民間,也不常走訪民間,那麼不知民間疾苦其實是很自然的事。刻畫在基因裡的自我中心本能,似乎就是要我們凡事先想到自己。只不過在社群生活中,我們會發現,往往必須透過某種程度的利他行為,才能實現我們要的自利。


如何讓白天懂得夜的黑?

沒有窮過的富人,無法體會窮人的處境。而就算富人是窮過、苦過的,也可能在富起來了之後,忘記了窮苦的滋味。人,就是那麼健忘。也可以說,人就是那麼自我中心。不同處境的人要達到相互理解,不容易。

成績優秀的學生,能否體會成績差同學的學習困難和挫折感?
英語好的人,能否體會看不懂英文的茫然無措?
活力充沛的年輕人,能否體會老弱者的力不從心?
在重男輕女社會成長的男性,能否體會女性所遭受的種種貶抑和輕視?
身為人類的你我,能否體會動物被關在籠子裡的感受?

除了少數的例外,我們大部分人都是生活在特定且有限的經驗範圍內,也就是,我們活在自己的白天裡,很少有機會能夠到另一個世界(黑夜)去生活和體驗。俗語說:「夏蟲不可語冰。」不是因為蟲子很小、不起眼、不會思考,而是因為生活於夏天、習慣於夏天的動物,根本沒機會感受冬天冰雪的寒冷。

除了得天獨厚的皇帝、國王,以及長不大的孩子,生活在社會群體中的你我,都需要透過學習,才能開始站在他人的立場思考,揣摩他人的感受和思想,調校自我中心的傾向。當然,要使僵固的本能受意識的控制,並不是很容易的事。從小我們聽過父母一千次「等一下」的耳提面命,被教導要分享、要有同理心、要能傾聽。而如果還想再測測自己的自我中心傾向,或許可以試試「縮小自己的練習」。


想像自己是一隻螞蟻

縮小自己的意思就是,從遙遠他人的角度觀看自己,就像我們從遙遠的角度觀看別人一樣。如果覺得這樣看還是看到自己很大、很重要,或許要更激烈一點,試著把自己想像成一隻螞蟻。

我常常喜歡想像螞蟻的「人生意義」(嚴格說起來是「蟻生意義」,以下類推)。不管是森林裡的某一窩螞蟻中的一隻螞蟻,還是都市公寓角落一群螞蟻中的一隻螞蟻,想必牠在乎的也是自己的存活,以及自己在群體中是否適應良好。有沒有可能,對那隻螞蟻來說,在吃飽有力氣了之後,在搬完了今天的糧食之後,牠也想要「實現人生」,牠也想要證明自己是「獨一無二」?

但是,從我們人類的角度遠遠看過去,很抱歉,這隻螞蟻跟站在牠旁邊上百隻的同伴實在沒兩樣。當人類用一根指頭捏死一隻螞蟻時,會不會心想:「這隻螞蟻是否有未竟之志?」「此刻死去是否會令牠留下什麼遺憾?」「牠是否比自己的同伴更值得活下來?」「對螞蟻社會來說這是否代表重大的損失?」

大概不會。

那麼,人呢?

在這個世界上,每一秒鐘,都有人無緣無故失去了性命,每一秒鐘,都有人因為疾病、饑荒、戰爭、意外,莫名其妙地就結束了生命。或許這些人也有未竟之志,或許這些人留下了某些遺憾,或許這些人有比其他人更值得活下來的理由。甚至這些人之中還有兒童,連夢想都還沒開始編織就被迫離開了人世。這些人的人生,要怎麼解釋?

道德經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殘酷,但是卻比較接近真實。天地(即便有意識、有意志)不是以仁義為運行的規則,因為講仁義就要有是非善惡美醜的判斷,就要解釋「為什麼這個人會無緣無故被屠殺,那個人卻能長命百歲?」「為什麼這個人成長在富裕的工業社會,衣食無虞,那個人卻身在貧窮的鄉村,遭遇連年的大旱?」

或許,所謂的天意,只是將能量透過各種生命體的成住壞空,不斷地循環顯現。能量的循環顯現,就是目的本身。一把種子撒在田裡,長出來後高矮胖瘦各不同,不會有一模一樣的植株。或許造物主設定的自然法則中包含一條「創造變異性」,好讓演化的機制得以運作順暢,生命得以繁衍不息。換句話說,自然的法則從不是為了某一個人、某一群人而存在,造物主更不會指定,誰誰誰命中注定當總統、誰誰誰必須飢寒交迫。

對這世界來說,某一隻螞蟻是否存在,或許並不是那麼重要,某一隻螞蟻是否提早殞命,差別也不是很大。而或許就是因為造物主不打算費心關注每一隻螞蟻的「人生」,所以賦予螞蟻自我中心的本能,讓每一隻螞蟻自動自發「關注自己」,照顧好自己。人,或許也一樣。


渺小的眾生,自由的眾生

把單一生命視為大自然創造生發過程中一種無心的偶然的結果,可能會令人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而難以自持:「自己怎麼可以只是自然法則運行的產物?」我們寧願相信,自身的存在具有某種特殊性,這輩子是為了某種(重要的)意義和目的而來,為了某個「天命」而來。

但是,或許唯有體認到人生本質的「無目的」之後,我們才能以驚喜的心重新發現:再怎麼說,我們已經抽中自然界的大樂透,也就是這一期開獎的結果我們生而為人——比起植物我們有更多的活動力,比起螞蟻我們有更多的思考力(其實不管你是什麼樣的生命體,都可以透過優勢分析,找到自己的強項)——將人類獨有的活動力、思考力組合起來,放眼地球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配備了,有人用這些配備去西天取經、去月球撿石頭、去攀登百嶽,有人用這些配備發明蒸汽機、電燈,組裝電腦、手機,創造出所謂的人類文明。

所以,接下來問題真的大了:我們每一個人出生之時,人生劇本都只是開了一個頭。如果真有天意,天意也只是設定了生命最初的配備和條件,然後就交由我們即興演出,自由發揮,自己決定要利用這些生命配備去做什麼。

在察覺自身的渺小之後,我們還是有充分的自由去拓展,成就生命的偉大。

我個人不迷電動玩具,但有時我覺得打game的過程跟人生很像。打game必有game over,就如同人生必有死。如果有那麼多人能夠享受打game的過程,而不會在game over時感覺一切化為虛無,那麼或許,只要人能在有限的生命中全情投入,闖過一關又一關,抵達終點時也會有某種暢快,而非感到「一場空」吧!

縮小自己的練習,是為了破除自我中心的框限,找到生命的自由度。即便是螞蟻般的微小生命,每一刻也都可以選擇向左走或向右走。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或太不重要,就難以突破自我中心的思考,而很容易使我們忘記了,定義人生極限的選擇權其實是在我們的心裡。有沒有可能,不必把這個選擇權外包給通靈者、預言家、占卜師,就由我們自己來拍板定案


相關主題文章:對治痛苦的放大縮小練習

3/12/2015

與其「比別人好」,不如「對別人好」:讀《接受不完美的勇氣》

不知是否有人注意到,在書市中有一類很暢銷的書籍叫做「勵志書」,英文稱為self-help books——我不確定這個名稱是怎麼來的,或許「藉由閱讀一本書來開解個人的心理困擾」,就是self help。

可能也沒什麼人注意到,這世界上有些人是排斥「勵志書」的。記得初次聽到某個朋友宣稱他「不看勵志書」,我還滿驚訝的。是我的話,我可能會說「不看量子物理的書」、「不看恐怖片」,但從沒想過,勵志書是有必要被特意反對的一類書籍。經過那位朋友的「提醒」,後來我觀察到,自己可以說是很常看勵志書的那種人——不知這是好是壞,總之是事實。

在我看來,勵志書能幫助閱讀者審視內心,讓人警惕於那些使生命能量向下的信念和感受,並重新聚焦在那些使生命能量向上的思維和態度——你沒看錯,「重新」的意思指的就是,勵志書不能只讀一本。隨著日常生活心情的起伏、際遇的轉折變化,人需要激勵的時機實在有夠多,而勵志書就如同宅配的人生導師,在需要的時候,總有一本能為我們提供問題的解方。


一本後台很強的勵志書

《接受不完美的勇氣:阿德勒100句人生革命》是我在2015年2月台北國際書展會場看到的。有如Tiffany藍的書腰帶看起來很順眼,翻開之後,赫然發現內頁居然用黃色線條劃出了重點(這會不會太貼心啦,留點工作給讀者做好嗎?)。買下這本書,主要的原因是,我想了解一下,日本作者小倉廣先生是如何把奧地利心理學家阿德勒(Alfred Adler,1870-1937)的學說,消化成100句人生革命的勵志格言。



話說阿德勒,心理學圈外的讀者可能會感到陌生。他的名字常與佛洛伊德連在一起(其實兩人有理念上的衝突),而佛洛伊德的名字又常與榮格連在一起(兩人都是學說深奧的大師)。換句話說,如果把當時歐陸心理學家的名字綁在一串粽子上,最醒目的可能就是這三人。雖然阿德勒的名氣始終不如另外兩位,但他的學說卻默默地發揮著影響力,直到現在。閱讀本書,有些人可能會產生一種印象,覺得裡頭很多觀念似乎都「聽過了」——八十年前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individual psychology)觀念,被許許多多的學者、專家、作家、顧問、講師有意無意地傳承了下來。


一切都是「自卑感」惹的禍?

多年前我讀過阿德勒的幾本著作(志文出版社的新潮文庫),印象最深刻的是《自卑與超越》這個書名,而「自卑感」正是阿德勒學說的一個核心概念。

阿德勒指出,每個人都活在「自卑感」之中。從幾乎無行動能力、事事都需依賴照顧者的小嬰兒開始成長,人注定在生命初期開始感受何謂「不如」(inferiority,又有次等、卑下之意)——相對於周遭父母兄姊的強大,自己總顯得渺小、羸弱、無能——而具體的自卑感可能來自身高不如人、智力不如人、體能不如人,或者是身體的特殊缺陷,例如長短腳、膚色深。

不得不說,造物主對人類心理構造的設計,真是用心獨具。首先,祂賦予人「比較」的本能,人年紀小小就有能力偵知自己和旁人的差別,並可以因此感到「自卑」。再者,人具備敏銳的「選擇性注意力」,是那種「與其關注自己的優點,更在意自己缺點」的靈長類,傾向於把自己的缺點和弱點放大。這樣一來,不可避免地,人受到自卑感的折磨,感到不安,甚至痛苦,就會想要「克服」。


逃避,還是超越?

如何克服自卑感?舉例來說,從小體弱多病的孩子,可能在體能上有自卑感,強烈感覺這方面不如人。他的克服方式,有可能是逃避體能上的挑戰(身體一不舒服就請假不上學),但也有可能積極投入活動,鍛鍊體魄,漸漸降低體能上的弱勢。換成是你,會怎麼做?

阿德勒主張,人對什麼感到自卑,以及選擇如何因應,溯及源頭都是自己在決定。換句話說,人有充分的自由,可以「決定」人生要怎麼活。只不過,實際上,人常常不願意行使這項自由,反而常常把人生的困難和痛苦歸因於外力或外人,採取消極的態度和作為。體能不好,我們常覺得是遺傳體質有問題、營養有問題,甚至是「命不好」,然後選擇在家休養、看病吃藥打針、求神問卜,即便可以勉力為之的活動,也選擇不參加。久而久之,體能不好成了此人的人生主題曲。

與其挑戰弱點、克服缺陷,我們會發現「找藉口」是更輕鬆便利的。把不足放大,把困難放大,把創傷放大,然後向大家宣布,就是這些不足、困難和創傷牽絆了我們,使我們無法成功和幸福。然而我們不願意承認的是,其實是我們任由自己被現狀束縛、被過去束縛,選擇逃避和否認,選擇怪罪外力和命運。

英文學不好,是因為英文老師很兇、講課聽不懂。
體能不好,是因為沒有「運動細胞」、不喜歡流汗。
考不上學校,是因為家境不好,或讀書環境不好。
人際關係不好,是因為「大家都討厭我」。

阿德勒的這句話耐人尋味:「人們利用一切東西,逃避人生的失敗。」逃避失敗的同時,不表示人在尋求成功。這背後隱藏的計謀是,只要能找到自己以外的人事物來承擔失敗的責任,自己就不算失敗了。


如何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如果說,「飢餓感」的存在是為了促使人類產生覓食的行為,以確保個人的生存,那麼「自卑感」的存在或許是為了促使人類察覺身邊比自己強的人,然後產生超越和競爭的動力,以確保個人的生存和幸福。往好處想,感受到自己的不足、不完美、不夠好,有利於激發個人的奮鬥意志。

不過,阿德勒建議,想要克服自卑感,就不要對自己的「不夠好」做出過度的反應(例如逃避、否認,或是追求激進的成功),而是要認同、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此外,想要克服「與他人比較」所帶來的不安和痛苦,阿德勒認為最好的方式,是把焦點放在他人身上、人群身上,也就是去關心別人,對他人作出貢獻。說也奇妙,多做些服務人群的事,反而能讓人感受到自我的價值,產生克服困難的勇氣,而且也不再對別人的評價耿耿於懷。

《接受不完美的勇氣》這本書雖然不如大師自己的著作那樣原汁原味,但的確能使普羅大眾更容易親近他的學說,並從中受益。或許可以說,簡單的話語更直指人心,也更能創造改變。這本書可以當成急救書,在心情灰暗的時候拿出來翻閱,讀一讀精選的摘句,必有信心泉湧的功效!

#人生沒那麼困難,是你讓人生變得複雜了,其實,人生非常單純。
#遺傳和心理創傷都不能支配你,無論過去如何,只有「現在的你」能創造未來。
#有許多以自卑感為藉口,逃避人生的膽小鬼。也有不少以自卑感作為發條而成就豐功偉業的人。
#逞強是自卑感的另一種表現。不要努力「看起來很強」,而是努力「變得很強」。
#所有煩惱都是人際關係的煩惱,其實就連隱士也很在意他人的眼光。
#人生有三大課題,第一,「工作的任務」。第二,「交友的任務」。第三,「愛的任務」。而且這些任務越拖延,越難解決。
#人只有在覺得「自己有價值」時,才會感受到「貢獻感」,才能夠擁有勇氣。

2/01/2015

如何解讀「老人言」?

最近在網路上看到一段影片,Freddy Fairhair 團隊在美國、巴西、中國、挪威、南韓的城市街頭訪談老人(影片鏈接),請他們提供人生建言。採訪者的提問是:「如果你能給年輕人一則人生建言,那會是什麼?」(If you could say one thing to the younger people out there, what would that be?)據稱,影片中受訪的老人家,年齡加起來超過3500歲(意思就是,如果以平均70歲計算,共訪談了50個人)。



像這樣的主題,好像每次都還是會吸引我的目光。即便我認為,沒有什麼人生建言是我們真的想像不到的。「珍惜時間」、「珍惜所愛」、「守信真誠」、「想做的事就去做」、「別太在乎別人的看法」、「別執著於金錢」、「別急,慢慢來」等等,這些建言會令人感到意外嗎?

但又是為了什麼總會好奇,這一次年長者給的建議是哪些?我只能推測,或許是擔心自己若沒看,「說不定會因此錯失某個寶貴的準則,導致往後的人生有所遺憾」。又或許,無意識中會用這些建言跟自己的原則對照,想要確認自己不致太過偏離世俗的人生軌道?

「老人言」真的比較有智慧?

我想許多人都聽過「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句話有點封建,但其中隱含的邏輯是,長輩見過的人生面向比較多——從生老病死,到悲歡離合,使得他們在面對世事時,會有相對較多的角度和較均衡的見解。

即便不進行閱歷上的比較(尤其現在年紀輕輕就遊歷海內外的少年人變多了),年齡上也有必然的「優勢」。比起十五二十的少年人,五十六十的中年人不但已歷經青春的昂揚、人生可能性大門的一扇扇開啟,也已經一次次感受到身體的力不從心、才華與機遇有限的殘酷事實、錯誤的覆水難收,以及死亡課題的日益迫近。

像這樣的一位「老人」,當他建議你「想做的事就去做」,那就不是出於壯志在我胸的單純的熱血澎湃,而是體會過人生短促無常後才轉化出的積極。

當然,我們也不能排除一種可能性:並非每位老人的話都值得聽。老人裡頭也有壞人,壞人也會變老而且有的沒悔改。因此,不妨先從人性的角度看待老人,尊重他們的閱歷,聆聽他們的體驗。至於老人的話語是不是有智慧、值得參考實踐,就需要進一步的考察了。

不過,在蒐集了智慧話語之後,其實還有一個問題:年長者的建言是立足在人生已成定局的基礎上,這和年輕人所處的階段是有差距的。當年長者勸誡「別追逐名利」,年輕人真的聽得進去嗎?年輕人該聽進去嗎?

我認為,不是該不該聽的問題,而是實際上能不能真的聽進去的問題。

再多諍言,比不上實際體驗一次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突發奇想,打算寫下「長大前想要你知道的N件事」給我的侄子和姪女。當時他們正處於8~13歲的年紀,正在學校裡認真學習各項學科,接受老師的教誨,而我覺得,其實有很多為人處事上的小細節是學校老師不會特別強調,或是小孩子容易忽略但事實上影響深遠的。如果能寫下來分享給他們,相信一定可以使他們的人生路走得更順遂。

我預計的人生建言包括:

要做的事,馬上開始。覺得困難,就先從小處開始。
努力點滴累積,有一天會看到驚人成效。
今天多做一點,明天不會後悔。
做人處事,考慮長期結果。
做錯事時,用「對不起」找回自己的力量。

然而,後來我並沒有把這N件事寫成文章,因為我發覺,這些事與其說可以指引年輕人,倒不如說在反映我自己的狀態,而我為什麼要把自己的體悟加諸於孩子的身上?而孩子們又為什麼該聽我的?

更理想的狀態或許是,當孩子們遭遇了疑惑,主動發出求助的訊號,才是年長者分享人生智慧的較好時機。而分享人生智慧的方式,並不是把自己過來人的經驗一股腦地拋出來(雖然很自動地就會想這樣做),而是針對孩子當下的疑惑、性格特質等,調製出適合他(她)的人生建言,並且不經意地釋出。這樣,我們才稍可期待他(她)會順利消化吸收。

過來人的心情,你我終會懂

老人言裡往往有豐富的智慧和深刻的體會,老人言裡有對後輩、晚輩無比的關懷,但是終究,老人言只能是一種對後輩、晚輩的安撫:總有一天你也會走入遲暮之年,會開始有人讓座給你,好奇地詢問你如何過了這一生。如果你的身子還算硬朗,就能夠出門到街上散散步。如果你還耳聰目明,就能聽得清楚街上陌生人的提問。

「在地球上闖蕩六、七十年,最要緊的訣竅是什麼?」

你會遲疑個兩、三秒。

可能是因為思考速度變慢了,也可能是因為你從沒試過用一句話總結自己的人生。但無論如何,當麥克風在你的嘴邊誠懇地等待著答案,你會覺得人生沒有白活­­——這趟馬拉松,你還沒跑完,但是你比後輩更接近終點,這已值得驕傲,也因此使你更有資格評論這一路以來的風景。

年少的你,躊躇過,彷徨過,但現在你可以鼓勵年輕人:「別擔心,一切都有最好的安排。」

年少的你,輕狂過,追逐過,但現在你想要指引年輕人:「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

年少的你,挫敗過,跌倒過,但現在你可以寬慰年輕人:「沒打倒你的,會使你更堅強。」

麥克風還在,於是你便可以雲淡風輕地微笑著說:

Don't worry!

Just do what you want and not care what other people think about you.



6/09/2014

蒙塵的心,該如何打掃:讀《新.零極限》

不知為何最近常常聽到這句話:「改變別人最快的方法,就是改變自己。」相信有一定程度人生歷練的人都能體會,從自身做起的重要性。然而知難行易,從我們的眼睛看出去,有問題的總是別人啊(看不到自己),會希望別人(先)改變也是很正常的。要是改變自己的過程可以簡化一些,那麼或許我們會更有動力去做吧!

逛書店的時候,看到《零極限》的作者出新書了:《新.零極限:透過未完成的清理,再度脫胎換骨的祕密》(At Zero: The Final Secrets to Zero Limits The Quest for Miracles through Hooponopono),想到自己好久沒「清理」了,於是帶著一種與老友寒暄的心情,把新書拜讀了一遍。



讀過《零極限:創造健康、平靜與財富的夏威夷療法》的人,一定知道所謂的四句真言:「我愛你、謝謝你、對不起、請原諒我」。這四句話是「荷歐波諾波諾回歸自性法」用來「清理」的話語。根據其概念,人所遭遇的種種問題,都與自身潛意識中存在的「程式」有關,也就是說,潛意識中的這些程式導致人作出特定的反應行為,並因此產生問題。

問題可大可小,都可能與某個程式有關,因此生活中所有的事物都可以是被清理的對象,尤其遭遇困惑、難題、衝突、不順遂時,就可以在心中多次默念這四句話,以達到療癒的效果。


從自己先改變的療癒

初讀《零極限》,我非常驚訝於它的簡單:居然只要用四句如此稀鬆平常的話,就足以清理各種狗屁倒灶的人生問題。不需要遵循特殊的儀式、不需要公開念誦、不必禱告祭拜,只要在心中多次默唸或默想這四句話。更不可思議的是,不必讓問題的當事人或利害關係人知情,當然更不必要求對方也要做同樣的清理。換言之,真的只需要自己默默在心中使用這四句話不斷清理,就可望改善問題的狀況。

經過一段時間的體會,我認為人的潛意識中的確存在著許多需要被「清理」的東西,而這四句話,或許是所有清理工具中最簡單的一種。(萬一不是最簡單,也至少是最親切的吧!)

《零極限》作者喬.維泰利(Joe Vitale)在偶然的情況下,聽朋友提及有位治療師(後來知道是修.藍博士),曾在不直接接觸精神病患的情況下,使用一種特殊的療法,竟治癒了一整個精神病院的患者。任何人聽說這種事都會覺得難以置信,作者也是,他為此開啓了對荷歐波諾波諾這個夏威夷療法的追尋,後來寫成了《零極限》(修.藍博士是共同作者)。現在,他又出版了《新.零極限》,新書中最有趣的部分,似乎就是因為這四句話太簡單,許多人反而會對它產生懷疑:

「真的用這四句話清理就可以了嗎?」
「是否應該每天固定念個幾千次才有效?」
「四句話是否有正確的念誦順序?」
「我不習慣講『對不起』這三個字,可以不要講嗎?」
「我要求我的配偶(或子女)也用這四句話清理,可是他們不願意,怎麼辦?」
「都已經念這四句話念了一星期,狀況還是沒有改善,為什麼?」

啊哈!這些質疑作者都收到了,因此他在新書中花了滿長的篇幅在分享他自己清理的體驗,也答覆了許多相關的疑問。這會幫助我們放下速成速效的期待,更明確了解荷歐波諾波諾沒有那麼「神奇」:別以為輕鬆念個幾次,問題就必須瞬間消失,更別以為念個幾次,療癒就終身有效。

就我的理解,荷歐波諾波諾是一個隨時隨地可以運用的工具,幫助我們在生活中修心修行,清理潛意識程式的干擾,重新回到零的狀態(是的,我們必須不斷不斷地調整回到零的狀態)。在零的狀態下,我們才能以醒覺的意識去思考、行動。

讀完《新.零極限》,我想整理幾個對我來說特別有用的概念。


對問題負起百分之百的責任

要放下「別人應該改變」的這種想法,真的不容易。但唯有我們願意對問題負起百分之百的責任,療癒才會真的發生。

不管是赴約遲到(因為塞車)、功課不好(家裡沒有適合讀書的環境)、業績落後(景氣不好)、人際衝突(對方不講理),我們太容易在自己以外的地方找到可怪罪的對象。此時,不妨用修.藍博士的話提醒自己:「有沒有發現,每當問題發生時,你都在場?」

問題會在我們的面前發生,即便不說問題是由我們造成,問題也一定跟我們有關。了解「問題跟我有關」,接受「自己是問題的源頭」,才能進一步開始「清理」,而且要記得,清理的對象是自己,而不是別人。

(讓我模擬一下:如果認定問題是出在別人身上、問題該由別人負責,然後進行清理,這時我們在心裡清理的對象會是別人。這樣的清理,就算不帶有怨懟、責怪的情緒,也可能隱藏著一種傲慢,認為自己比對方厲害、高尚、正確。這種心態與零的狀態是有所偏離的。)

對問題負起百分之百的責任,其重點在於回返自心,省察自己身上有一部分是與問題有關的,然後不管怎樣,就開始清理自己吧。幸運的是,根據荷歐波諾波諾的概念,我們並不需要探求問題發生的原因,所要做的就只是「清理」。


清理,為了回到零的狀態

我自己的理解,書中所提到潛意識的程式,有點像是傳統觀念中所謂的「無明」與「業力」。或許大家同意,每個人天生都帶有自己特殊的行為模式和反應模式,例如有人本性溫柔善感、容易信任人,有人則暴躁易怒或神經敏感,有人保護小動物,有人則會捉弄小動物。

行為與反應模式,以及隨之而來的人生際遇,無法完全以家庭環境或遺傳基因來解釋,於是被歸因於累世的因果。因果發生的詳情我們不得而知,只知道它有可能被轉化為一道道的程式,寫在潛意識中。何謂程式?就是每當人生際遇中出現某個特定條件,這道程式就會執行,沒有例外(除非例外的狀況也寫在程式中)。

例如x+3=y,是一個簡單的程式。只要環境中出現一個x,無論數字是多少,程式都會執行:把x加上3之後,產生出一個y。

程式的本質就是一種規則,放在人的潛意識中,代表著各式各樣不受意識控制而自動執行的反應。意思就是,只要x出現在你的環境中,不需要你主動尋求,也不需要你覺察它的存在,潛意識中的程式會自動執行,產生出結果(y)。

x+3=y是一個看起來無關痛癢的中性程式,但如果程式換成:「焦慮不安+大吃大喝=平靜滿足」,又會怎麼樣呢?假設某人的潛意識中有這個程式,那麼當她面臨考試壓力而焦慮(x)、被同儕排擠而焦慮(x)、工作受挫而不安(x)、婚姻不美滿而憂鬱(x)時,程式都會自動執行,於是此人就有很多機會去大吃大喝,然後產生平靜滿足的感覺(y)。

很多時候,食物是具有療癒效果沒錯,然而如果我們被一個程式這樣綁定,每當感到焦慮就不由自主地大吃大喝以獲得(暫時的)平靜滿足,久而久之將衍生什麼後遺症,應該不難想像。

程式有規律,但也是死板而不知變通的。過去累世造下的因果,或是成長過程中不知不覺建立的信念,都可能轉化為一道道的程式,植入我們的潛意識中,潛藏在察覺不到的內心深處。

例如:

曾遭受背叛的人,可能有一道程式:「無論遇上什麼樣的人,對對方的信任都要除以2。」

經歷過深刻匱乏的人,可能有一道程式:「只要有機會拿取,無論是正大光明或是偷盜的方式,都要比別人多拿到一份才有安全感。」

曾因弱小而遭受欺侮的人,可能有一道程式:「隨時隨地都要證明自己的強大,即便為此把別人踩在腳下也在所不惜。」

相信沒有人願意被這樣的程式所綁縛,如同機器人一般地活著吧!想要擺脫程式的操控,就必須擁有深刻覺察的心,隨時隨地讓自己處於「零」(空無)的狀態。因為空無,所以中正平靜。因為中正平靜,醒覺的心就有能力阻止程式的自動執行。想要回到零的狀態,就靠清理。


重新建立連結的四句話

不知道有沒有人跟我一樣好奇,為什麼荷歐波諾波諾清理潛意識程式的四句話是:「我愛你、謝謝你、對不起、請原諒我」,而不是「萬能的天神!請賜給我神奇的力量」?我認為,除了因為這四句話很正面,還有別的理由。

在問題的面前,「連結」是斷裂的。不管是我們與問題相關當事人的關係,還是我們與世界(宇宙)的關係,在此時都是處於某種不協調、衝突、隔閡、怨懟、誤解、憤怒或悲傷的狀態。或許可以說,連結的斷裂正是問題發生的源頭。許多潛意識中綁定的程式,其本質就是在保護連結斷裂後的自我。只不過,雖然程式自動執行的目的是在保護自我,卻會因此衍生出更多的問題。

例如:前世或小時候自尊曾被傷害(連結斷裂),為了保護自己不再受傷,於是與他人保持距離(建立程式)。可是,由於與人保持距離(執行程式),失去了情感交流、愛與接納的機會,不但容易感到孤獨和孤立,也容易產生誤解、敵對、冷漠和傷害(問題)。

在問題的面前,我們可以透過這四句真言,修補斷裂,重新與世界連結。在默默念誦這四句話的同時,我們等於是在內心伸出手,開放自己,尋求與世界再次合一。願意展示自己的柔軟,反而代表你是夠堅強的。

原諒世界曾帶給我們的傷害(我愛你)。
感謝世界給予我們的美好(謝謝你)。
承認自己造成的傷害(對不起)。
請求與世界重新連結(請原諒我)。

這簡單的四句話並不簡單,也難怪有人即使只是在心中默唸「對不起」都感到有障礙。(但是修.藍博士說沒關係,如果不想說「對不起」,只是說「我愛你,謝謝你」也可以。我很好奇,是否曾有亞洲讀者向修.藍博士反映,「我愛你」這句話說起來也挺有障礙的~)

以上是我對荷歐波諾波諾的詮釋,摻雜了我對書籍內容的理解和自己的延伸。對於想要汲取原汁原味的人,當然自己找書來翻閱是最直接的。

我曾參加過修.藍博士和KR女士在台北舉辦的分享會。修.藍博士的分享會,給人一種沉穩又莫測高深的感覺,KR女士的分享會則散發著一種開放、空靈、平靜的氛圍。兩位讓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清理」的概念。無論是否認同荷歐波諾波諾回歸自性法,無論是否使用這四句話作為清理工具,我們的確很需要經常拂拭心上的塵埃,清理潛意識中的程式或無明或業力,才能以中正不偏倚的態度,面對波瀾起伏的人生。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
何處惹塵埃。


清理,清理,清理!

7/30/2012

如何解讀不明確的訊號?

人際之間不時會發生誤會,每個人都該學習如何去面對。

其實,在誤會發生之前,往往人與人之間已經存在著隔閡。

遇過這種情況嗎?走在街頭,你看見一個你認識的人從遠處迎面走來,你友善地對她露出微笑,甚至還揮手打招呼。然而對方竟然連正眼都不瞧你一眼。當下你覺得很困惑也很窘。怎麼回事?雖然旁邊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幕,但是你感覺不舒服,甚至有點生氣。至於有多不舒服,就要看你如何解讀對方的行為。

或許,對方其實跟你不太熟,沒認出你來。
或許,對方一邊走路,一邊在想事情,所以沒看見你也沒聽見你。
或許,對方本來就是不太有禮貌的人。
或許,對方今天剛好沒戴眼鏡,看不清楚。
或許,對方不喜歡你,所以不想理你。


真正的原因,我們可能永遠不知道。不過,若把角色互調,有人來問你,昨天在街上有個人向你打招呼,為什麼你沒搭理?你覺得,你沒有回應的原因會是什麼?

可能你會說,你沒看見對方或沒認出對方。

這是人之常情。我們很容易認為自己的行為是無辜、無意的,但是卻很容易認為別人一定是存心、有意的。這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心理防衛機制。人在遭受心理上的威脅、感到不安全時,會設法讓自己遠離威脅的來源。如果某人的言行讓我們感受到威脅,我們就會自動武裝自己,啟動防衛的反應,包括認定對方是故意的、疏遠對方,甚至加以反擊。我們甚至不會想花太多心思去證實這個威脅是否為真,我們只是想確保自己的安全,維護自己的自尊。

我們每個人每天都會接收到許多像這樣不明確的訊號。例如,寫電子郵件給某人,但某人一直沒回信;打電話給某人,但某人沒回電;週末外出用餐,恰巧遇到一群同事在同一家餐廳聚餐,你心裡納悶為什麼他們沒有找你;公司突然更改了出勤的規定,開始要求員工上下班要打卡,令人懷疑公司是不是要對員工加強控管;週末時突然接到老闆的電話,接聽前一秒你猜測著老闆找你做什麼……

以上的情境,都包含著某種不確定的訊號,你通常都如何解讀呢?在這裡要討論的並不是猜對訊號的能力,而是當我們在解讀不明確訊號的時候,是否容易偏向負面,也就是把別人的動機或意圖解釋為故意、有惡意、有破壞性、負面的。

負面解讀別人的意圖,會引發我們對他人的負面情緒以及反應。例如,如果一直覺得某同事看我們不順眼,我們就容易在工作上形成先入為主的態度,於是可能比較不願意跟他們坦然相對,比較容易對對方產生敵意、猜忌或不信任,然後在共事時也就容易出現爭執和摩擦,造成惡性循環。

現今電視談話性節目常鼓勵大眾爆料,引導大眾把注意力放在揭弊,於是人們似乎也養成了一種習慣,那就是不輕易相信表象,傾向於懷疑別人的動機。揭弊本來是件好事,但凡是抱持懷疑的態度,卻會衍生出對不明確的訊號賦予負面解讀的傾向。

「看到一個影子,生了一個孩子」,這個俗語的意思就是捕風捉影。許多的謠言和八卦也都包含不明確的訊號,並在世人錯誤的解讀之下衍生出無盡的風波。

我們最好認清自己面對不明確訊號時的傾向為何。凡事質疑他人,採取負面解讀,最大的好處是讓我們保護自己,因為質疑本身就是一種防衛的舉動,讓我們的自尊得以處在安全狀態。但我們要思考的是負面解讀的結果。如果負面解讀的結果是讓我們與他人愈來愈疏離、敵意加深、難以成事、互相爭鬥,那真的能帶給我們安全感嗎?

知名的《秘密》一書把心想事成的道理說得很透徹,許多人都已經能接受正面思考的好處。現實生活中,我們還可以把這個道理擴大一點。不只想像自己已經是富翁、想像自己已經有了美好的感情關係,想像自己過著幸福自由的生活,也要想像自己可以將所有看起來不具善意的訊號,轉化為正面或至少中性的訊息,然後在思慮完整、澄清或證實對方意圖之後,才給出適當的回應。

7/22/2012

職場無正義?:忍氣吞聲是必修課

「忍氣吞聲」聽起來很落伍耶!現在還有人推崇職場阿信嗎?錢少事多的工作為什麼不能推掉?被人欺負或占便宜的時候,為什麼不能反擊?……

即使現在很流行談情緒管理、談EQ,但是說到在職場上受氣的經驗,相信每個人都有一大堆苦水。只不過,在職場上待久了不免會發現,忍氣吞聲還真是情緒管理的一大課題。

試想,如果在你目前任職的公司裡,有你看不慣的人,或是有看不慣你的人,你是否常會因此情緒上受影響、工作上受影響?

試想,在你曾經任職過的公司,你最後離職的原因,是否也多少與人的因素有關?

公司是由人所組成的,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情緒的交互激盪,而且老實說,真正個性成熟的人並不是那麼多,每個人幾乎都有「按鈕」,觸碰到那個按鈕,就會引爆每個人身上不成熟的情緒。情緒衝突的狀況其實有很多種,這次就來談,讓人生氣受辱的狀況。

人會生氣或感到受辱,往往是因為自尊心受到威脅。在職場上,無論是讓你戒慎恐懼的公司老闆、你覺得無足輕重的總機人員,還是你自己,每個人都想受到尊重。如果一個人感覺自己不受尊重,就有可能反擊,包括暗地報復或公開宣戰。

舉個例子,甲同事受主管指示,要針對某個專案,召開跨部門小組進行討論。甲同事先透過電子郵件進行連繫,但是因為「疏忽」,沒有把會議通知寄給應該參與的乙同事。

開會那天,乙同事剛好有事不在辦公室,但是由於時間緊迫,甲同事遂決定在沒有乙同事參與的情況下照原定計畫開會,並且在會議中做出決議,分配好各部門要進行的事項。

如果你有職場經驗,一定知道,當乙同事事後得知專案小組在未知會他的情況下開會而且還做成決議,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在這種情況下,乙同事會感到不受尊重是很正常的。他有可能一狀告到主管那邊去,要求推翻原來的決議,重新召開會議討論。若是無法推翻原議,他也可能採取消極抵抗,不配合決議的事項。別忘了,這項專案很緊急,沒有時間重新開會討論。跨部門的專案本來就比較具有挑戰性,時間上也常常比較緊迫,再加上這個溝通上的疏失,專案的進行就更是障礙重重。

如果你是甲,你會怎麼辦?
如果你是乙,你又會怎麼辦?
如果你是主管,又該怎麼辦?

「尊重」還真是一門不小的功課。過去當學生時,我們不常被師長尊重,所以沒有機會好好養成尊重他人的習慣,不但不懂得如何在應對進退之間尊重他人,當自己不受尊重時,還會因為不懂溝通因應,而以不太恰當的方式反擊。

進入社會之後,這門沒機會修好的課,重新來到我們的面前。有時候我們會像甲一樣,做出令他人不爽、受傷的事;有時候我們會像乙一樣,感受到被忽略、被「不當一回事」。情緒出來了,不發洩不行;事情做不好,最後往往都是人的問題。

不管甲同事是故意,還是真的疏忽,使乙同事自尊心受損之後,通常很難用「一場誤會」、「請見諒」幾句話來彌補。甲必須有夠誠意的改善或補救措施。那麼乙呢?乙該忍氣吞聲嗎?

說真的,當自尊心受到威脅或傷害時,要忍氣吞聲真的很難,而且忍氣吞聲感覺上是懦弱、示弱的行為。但這裡的答案確實是:沒錯。你的反應可以視情況而調整,但原則上就是要以和為貴。換句話說,忍氣吞聲。

職場跟學校、家庭很不一樣的一個地方在於,職場不是讓人耍脾氣的地方。來這裡是要把工作做好的。過於激烈的情緒、過於負面的情緒,基本上在職場上是不受歡迎的。即便你有很正當的理由生氣,還是得把這份情緒調節到「微慍」的程度:大火變小火,小火變微火。

一定有人會問:當自己理直的時候為什麼不能氣壯?

最能說服你忍住的方式,就是親身經歷幾次後果。

在職場上,遇到這種狀況,過於激烈的情緒往往會模糊焦點。沒錯,據理力爭、一發怨氣的人,是可以爭到一次的公道,爭到對方的道歉,但是說真的,公道為何,相信大家早就了然於心了,實在不需要去爭。試想,當甲同事跟其他人說「別管乙了,我們先開會吧」時,難道大家沒意識到這樣做有欠妥當嗎?在那一刻,其實大家都知道。如果對方理虧,你大怒,然後他道歉,主管安撫你,這樣反而是便宜對方了。更甚者,如果你硬要爭公道,還會給人留下氣量狹小的印象,非常不值得。

那麼,該怎麼做會比較好呢?

基本原則是先把你的火關小。莫讓過於激烈的情緒反應,擾亂了處理事情的思緒。但是也不需要完全把火關掉,畢竟過於寬容等於縱容。你可以利用微慍的火力,向對方或向主管提出抗議。原則是保持冷靜,把球丟給對方,讓對方提出個解釋。當你冷靜地等對方解釋,反而會令對方很緊張。或許對方真的是疏忽,那麼你就可以展現度量,在對方表達歉意時,回應以寬恕和諒解。如果對方不只是疏忽,你也可以讓事情的真實情況攤開來,讓主管們看見,這不但有助於釐清責任歸屬,也讓人留下你為大局著想的印象。

有些人會覺得這樣的處理方式不夠暢快,而且火大的時候也不見得說忍就忍得住。好吧,實務上,往往是要透過嘗試錯誤來學習的,所以或許我們都是要經過幾次的大火燒燙傷之後,才會慢慢學會這微慍的藝術。

7/07/2012

從藏現金的保險箱想起當年的老鼠籠:動物本能是人的業力嗎?

最近,由某周刊所引爆的公務人員收賄案正沸沸揚揚,有人戲稱,現在全台灣只剩下這一則新聞了。對照涉案人在被收押之前高調喊冤,到招供收押之後又查出其妻子的銀行保險箱,現金鈔票多到滿出來,讓人有種死老百姓又被公僕欺騙的憤怒感。不過除此之外,這則新聞讓我回想起大學時代看過的那些老鼠籠。

大學時修了一門課叫「實驗心理學」,修課的每個學生依規定要做完一連串的實驗,其中包括Skinner’s Box(史金納箱)這個經典的心理學實驗(實驗的內容並非本文重點,有關這詳情請見本文結尾處的附注)。

為了進行這個實驗,每個學生會被分配到一隻大白老鼠,而且學生必須和自己的老鼠培養和諧的關係。因此,在正式做實驗之前,我們必須定期去系館的實驗室「照顧」自己的大白老鼠。所謂的照顧,包括添補飼料,以及把老鼠從籠子裡抱出來摸摸牠(這稱為taming)。從分配到老鼠,到做完該實驗,前後長達數星期的時間,現在回想起來恍若隔世,當年能夠完成整個實驗,實在好佩服自己。

那些實驗用的大白老鼠,集中飼養在實驗室的某一個房間,房間中不可免地瀰漫著鼠類的體味和糞便味。每一次到那裡作taming的例行任務就是,穿上白色實驗衣,打開老鼠籠(一鼠住一籠),把自己的老鼠抱出來放到前臂上,撫摸牠(忘記是多久的時間),放回去,添點飼料,走人。

老鼠的籠子是一排排長方筒型,面向我們的一端是鐵籠的出口兼飼料放置處,另一端則對著牆壁。記得當時我注意到老鼠有個習性,就是牠們會把我們放在出口處的飼料,搬到「大後方」去,在長型籠子的深處堆成一堆。

我對動物行為沒有什麼研究,不知道是否鼠類都會有這樣的行為?這應該是演化賦予某些動物的生存本能。此外,平心而論,一隻被監禁而失去行動自由的老鼠,若是為了確保食物無虞,趁著飼料供應充足時,囤積一部分起來也是無可厚非的(以老鼠的智商,應該能理解,當出口處的飼料變少,飼養者就會來補充)。被監禁的不安全感或許會增強囤積的欲望?

至今我發現,好像並不是只有老鼠會這樣做耶,人不也有類似的行為?如果我們願意放下人類的身段,看看自己,我們會儲存、囤積的還不只是食物而已。只要環顧我們的居家空間,就可以看到我們囤積的物品有多少。這些被我們宣稱是「個人資產」的各式物品,可是經過無數次的出外尋覓、蒐集、挑選,帶回家而逐漸累積起來的。萬一世界上有比人類更高等的生物來研究人類,說不定會對人類的囤積行為深感興趣而當成論文題目來進行考察。而如果從人類行為學的角度來看,這會是出於哪一種本能呢?

話題回到收賄案,新聞媒體在熱烈討論著林先生的家人把疑似收取的賄款,藏在各式各樣的地方,不管是神桌底下、池塘裡面,還是銀行保險箱中,這都讓我想到當年的那個老鼠籠,以及大白老鼠。招認收賄的公務員和他的家人,以及這世上許多以不正當手段和管道取得錢財的人,到底是受到什麼力量的驅使,會如此費盡心思地把這麼多金銀財寶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積攢起來?這是有意識的行為,還是某種程度上受到動物本能的驅使?他們知道自己的行為跟老鼠藏食物的行為很像嗎?

平常,我們當然不會用這麼奇怪的眼光看自己(當我環顧自己房間內的物品,也有點茫然了起來,想不透自己怎麼會這樣)。我們早已習慣被自己所蒐集來的物品所圍繞,而且很可能因此感到滿足、安全,即便物品多到有點誇張,影響了生活品質,好像也停不太下來。換句話說,這種習慣把物品往內蒐集,而非往外發送的行為,是否某種程度上就是動物本能呢?而這種動物本能若發揮在錯誤的地方,是否就成了人的業力,不斷驅使人去做不正當的事情?

我並非認為收賄者是單純受到動物本能的驅使而囤積不義之財(不義之財通常比公務員的薪俸多),但是我的確懷疑,囤積不義之財的行為當中有某種動物本能的成分。

只好等更高等的生物來研究調查了。


附注:史金納箱(Skinner’s box)的實驗

史金納(B.F. Skinner)是一位知名的心理學家,他用白老鼠當成實驗的對象,設計了一個透明的箱子,把白老鼠放進箱子裡。箱子裡有一個食物盤,食物盤的旁邊是一個可以壓按的桿子。如果按下桿子,存放在箱子外側的食物就會從打開的洞裡掉進食物盤中。換句話說,這是一個需要動物按壓桿子才能有食物吃的裝置。

史金納的做法是,先讓白老鼠餓個幾小時甚至半天或一天,再把牠放進箱子裡。這時,飢餓的白老鼠會顯得很不安,在箱子裡四處探索。如果白老鼠無意之間按壓了桿子,少許食物就會掉進盤子中。一開始,白老鼠可能不知道是因為牠按壓桿子才有食物,但最終,白老鼠會發現食物的出現和按壓桿子有關連,於是便學會了不斷按壓桿子以取得食物。

知道「按壓桿子可以得到食物」的飢餓白老鼠,每次被放進箱子時,就會迫不及待的開始按壓桿子,而且速度超快,那舉動看起來滿瘋狂的!

在YouTube上輸入Skinner box,可以找到相關影片,不過由於我自己並不太想回顧老鼠們的身影,所以這裡引用的是以鴿子做的實驗。



3/27/2012

記得你的「第一個夢」:讀Irvin D. Yalom《生命的禮物》

昨天晚上夢到兩個久未謀面的高一同學。醒來後,才突然一驚。讓我心生驚訝或疑惑的原因是,這兩個人已經離開我的生活圈很遠也很久了,不知道為什麼還會夢到她們。直覺以為,或許有什麼「未竟之事」吧,某些沒說的話或沒有整理過的感覺。

這讓我想到《生命的禮物》這本書,副標題是「給心理治療師的85則備忘錄」,作者是我翻看簡介之後才發現是大師的Irvin D. Yalom。


雖然我不是從事心理治療相關行業,但是對於心理與行為的診斷和治療(簡言之就是了解人、改變人的歷程),算是滿有興趣的,因此也就很想知道身為心理治療師的人,不管是不是大師,是怎麼看待這個過程,以及都是怎麼做的。

顧名思義,這本書裡有85則小文章,不等量地分成五個部分,每一篇都是作者四十五年臨床實務工作的筆記。換句話說,不談深奧的理論,而是分享心理治療過程中值得注意的實務問題。有機會的話,很想將此書深富啟發的句子摘錄整理起來。不過這次只想談談第四部分「夢的運用」。

現在的心理治療師會跟病人談夢,並試圖解夢嗎?這我不清楚。我猜想,如果有人願意且有能力來解解我們的夢,應該會像星座運勢解析那樣充滿興味吧!可惜的是,會解夢的人沒有會解析星座的人多。理由?星座從十二星座出發,再怎麼變化也就是那幾種,但是夢可沒有任何固定的形貌和內容。解夢,沒有功力大概不行。

本書作者認為,夢是治療過程中無價的工具,他提醒我們認清夢的本質:夢是「短暫、隱密、誇張而極度掩飾真相的」。夢是「病人深處問題的敏銳敘述」,只不過用的是另一種語言,「視覺意象的語言」。不過,作者並不認為有必要對夢進行徹底、精確且完整的解析。他認為解夢的工作只需專注在治療的目的上。

作者引用了一些夢境的內容,藉以解說解夢的基本原則,這部分非常有意思。首先要做的是「從中提取任何可以促進和加速治療的」內容,也就是選擇性的提取其中部分內容,而非試圖全盤分析它。以下整理出幾個解析過程中的要點:(無須介意「病人」這個字眼,在此想成「作夢者」即可。)

考慮作夢的時機。

夢境的內容是否與最近治療情境中提及的議題有關聯?例如夢境中是否出現重要人物,例如父母親、配偶等,然後病人對於這個關聯的看法和感覺為何?在初步階段,作者不會試圖去解析夢的意義,而是探索夢境是否受到現實生活(尤其是治療)的影響。

開啟一段心理治療的過程,對病人來說往往具有重大的意義,因此容易影響夢境。擴充來說,當我們經歷人生中的重大事件之時,也往往會對夢境產生影響。如果我們因故閉鎖了對某個重大事件的感受,或許就得從夢境中去挖掘真實的感受了。

留意「重複出現的夢、夢魘或其他強而有力的夢」。

作者會跟病人強調夢的重要性,並指示病人記下夢的內容。據說他能讓最不聽話的病人也開始回想夢(我是最容易忘記夢的內容的,或許該在床邊擺本筆記簿)。那些重複出現多次,或是涉及強烈情緒的夢,值得特別注意。

討論夢的內容。

首先詢問病人在夢中的感受和情緒。讓病人沉浸在夢的內容中,引導出病人在夢中的想法,以及對這些夢境的想法。作者提醒,雖然夢的內容常常會借用白天發生的事件作為材料,但是既然重要到足以放進夢裡頭,這必然與某些重要的事情有關聯。而且作者發現,夢境往往是「由強烈而重要的往事記憶交織而成,光是找出這些記憶」就很有價值。

討論夢中出現的人物。

作者借用完形治療師的技巧,「把夢中所有人物當成作夢人的各個面向」,讓病人站在每個人物(甚至物件)的角度講出想法。這個理論基礎是,夢中的人物甚至物件,都代表著病人的某個面向。另一方面,夢中的人物也常常是抓取了不同人身上的部分特質雜糅而成,我們需要更深入地探索,才會從中辨識出已被我們遺忘的人物或隱藏的特質。

對病人的夢境給予回應或聯想。

雖然作者認為不該以自己的主觀去解釋病人的夢,但是給出一些回應,或許有助於病人的進一步探索。

純真的第一個夢。

佛洛依德認為病人在治療中所作的第一個夢,特別容易呈現核心的問題。等到進入治療過程一段時間之後,病人心靈的警戒提高,作的夢會越趨複雜。除此之外,作者認為,病人所作跟治療師有關的夢,最具價值,其中反映出病人對治療以及治療師抱持的看法和感受,包括期待和恐懼等等。

古時候的人曾經討論過,畫鬼與畫狗哪一個比較容易。沒見過的事物可以任憑想像和臆測,但也沒有規則及軌跡可循。如果換成是夢呢?當我們的心靈在「創作」夢的時候,靠的是想像臆測,還是規則和軌跡?夢境往往充滿栩栩如生的視覺影像。想到我們的心靈為了表達抽象的意念和情感,竟然拼湊出這些光怪陸離的情節,我們還能懷疑自己缺乏想像力和創造力嗎?

這幾個篇章為我開啟解惑之門,讓我想到的是,在志工服務時遇到的小朋友,他們會想像及編造生活經驗的困擾。或許我可以推測,孩子們的想像,很接近那沒什麼警戒心的「第一個夢」;在這個夢中,他們的心靈仍恣意地馳騁著,編織著最原初的渴望、傾吐著最原初的失落,在身邊的家人、老師和同學已經不太買單的時候,透過電話線,向陌生的值日生傾吐。

這是我暫時的結論。

3/08/2012

被本能綁架的消費世界:讀《綁架本能的世界》

在之前的文章中曾提過,天鵝的蛋出現在鴨子的巢裡,從而衍生出「醜小鴨」的故事。這究竟是安徒生為了教化與勵志而想出的橋段,抑或大自然中真的常有這種錯置的現象?

自然界中,確實有一種「巢寄生」的現象:雌大杜鵑會潛入別的鳥類巢裡,趁該巢主人外出時,往巢裡下一顆自己的蛋,並且為了不被察覺,還會把巢內原本的蛋擠掉一顆,讓蛋的總數保持不變。

如果說大杜鵑專門做這種把子女留給「外鳥」照顧的狠心事,那麼無意中當上養母的親鳥,可就是被命運捉弄了。這種巢寄生的習性,讓大杜鵑不必負擔養育重責就可繁衍後代,而且為了確保詭計得逞,大杜鵑所下的蛋,外型會跟巢內原有的蛋很像,甚至更討養母歡心--尺寸會比較大、顏色也比較鮮豔--這會讓不知情的養母想要優先孵出這顆蛋。

悲劇還沒結束。等到大杜鵑幼鳥出生之後,牠的鳥喙比其他幼鳥寬、顏色也比較紅,而且為了確保自己的生存壯大,牠會趁機把巢裡其他的鳥蛋或幼鳥推出巢外送死……鳥界的悲劇就這樣不斷重演:不知情的養母養大了別人家的孩子。

有人會想,鳥類是受本能驅使,才會做出這種傻事。不過,科學家告訴我們,其實人類也有本能,一旦被激發出本能,也可能做出難以想像的愚行。

例如,人類天生就會對「幼獸」產生憐愛之心,例如看到小嬰兒便自然想親近、呵護他們。全球各地的商家「利用」這種本能傾向,賣出了各種各樣kawaii的商品。日本凱蒂貓就不說了,仔細觀察米老鼠的歷年造型,真的愈來愈年輕,這些都其來有自!

哈佛大學的演化心理學家黛笛兒.芭瑞特寫了這本《綁架本能的世界》(Supernormal Stimuli),幫助我們深入了解動物與人類的本能是如何被綁架、濫用,讓我們對人類的行為與商業的活動,有更深一層的觀照和醒覺。



導讀 不尋常的行銷推動力

在平淡無奇的生活中,若仔細觀察,往往可以看出不尋常之處:

為什麼《蘋果日報》推出「動新聞」,瞬間就衝高點閱率?
為什麼怪招百出的女神卡卡成為全球觀眾爭睹的焦點?
為什麼老少咸宜的洋芋片等零嘴,總是一吃就停不下來?

這些現象,其實背後有著共同的原因,可以在動物行為學中找到線索!

荷蘭動物行為學家丁柏根觀察到,動物在本能的驅使之下,會對「誇大的人造刺激」表現出過度的反應。他提出「超常刺激」理論來說明這個現象,並因此與勞倫茲共同獲得一九七三年的諾貝爾生理醫學獎。

經過三十年,哈佛醫學院的演化心理學家黛笛兒.芭瑞特深入研究之後,首次為世人詮釋「超常刺激」對人類社會的影響,發現超常刺激已經無所不在,而且被廣泛運用在商業行銷上,是許多暢銷熱賣商品的重要推手。而你可以從「超常刺激」獲得的創意啟發,將遠遠超過一般行銷書籍所能告訴你的。

畢竟,就像那句有名的廣告詞所說的,「科技始終來自人性」,成功的商品或行銷方式,也永遠在貼近、甚至不惜「綁架」人性的本能。

簡單的說,豐盛的食物會激發食欲,迷人的異性會引動性欲……人的行為和動物行為一樣,都受到本能的驅動和影響。在特定訊號的刺激之下,本能就會啟動。若給予動物「誇大的人造刺激」,會觀察到牠們出現怪異、好笑的反應,例如:雁鵝媽媽本來就偏好花紋漂亮的蛋,當研究人員送來精心上色的排球,牠就當成蛋來孵。

如果你覺得雁鵝媽媽的行為很好笑,或許也該來看看人類如何因應「誇大的人造刺激」:

.漢堡、薯條、冰淇淋等加重色香味的食品,讓人吃了還想再吃。
.裸露或性暗示的廣告頻繁出現,讓人不自覺投以注目。
.商家以集點換「可愛」公仔的活動刺激消費。
.遠在天邊的災難被放大報導,讓需要安全感的人類不斷感受威脅。
.腥羶色新聞讓人看了不舒服,卻屢屢成功炒熱話題。
.宅男宅女寧可窩在房間裡上網,也不想出門從事社交活動。
.熬夜觀賞運動比賽,平常卻連樓梯都很少爬幾階。

本書作者芭瑞特提醒,人類的本能(食欲、性欲、領域性、社會性……)已被各種「超常刺激」所「綁架」了。愈是高度文明、消費盛行的社會,愈充斥著超常的顏色、尺寸和味道,從可愛商品、糖果速食、電視網路、色情產業、整型手術,無一不是人類在擴大自然的訊號,不但搶攻著人們的注意力,還使人容易上癮。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習慣一再接收這些過度或誇大的刺激,透過這些人造事物來獲得替代性的滿足。

本能在超常刺激的綁架之下,使我們陷入自動反應,沉溺於不健康的習慣中。我們嗜吃高熱量的零食,導致肥胖和營養不均衡;為了集點換公仔,我們花錢買下根本不需要或比較貴的東西;我們買報紙,沒意識到是聳動的頭版新聞在刺激內心的不安。看電腦展時,我們爭相擠到辣妹表演的舞台,渾然不覺這是廠商炒熱話題和銷量的把戲。

人類的本能早已和商業活動綁在一起。可以想見,當一項商品緊緊勾住本能,就會比較容易刺激消費者掏錢購買。會熱賣的商品,往往不要求消費者嚴謹比價、冷靜分析優劣,而是直接訴諸本能,造成搶購的熱潮。

商家不見得是有意識地利用本能作行銷,但消費者卻幾乎很少思考,驅使自己買東西的背後力量是什麼。尤其在不景氣的年代,商家更樂於搬出「超常刺激」來綁架消費者的本能,因為那正是爭取注意力的絕佳工具,也是商品吸睛、爆紅、暢銷的祕密。

當然,消費者也可以拒絕這樣的綁架。若能透過對「超常刺激」的了解,檢視自己的消費活動,就不必讓自己一次次受制於本能。

雁鵝媽媽把上過色的排球誤認為是最優秀的後代,人們則蒐集可愛玩偶來滿足養育照顧下一代的本能。雖然本能都會被綁架,但我們人類比雁鵝多了一項優勢——動動大腦思考,就可以幫助我們凌駕先天的制約,做出更聰明的選擇!

3/06/2012

是兄弟,就別做買賣?投資裡的人性難題

2012年2月20日出刊的《時代》雜誌上有一篇專欄文章,乍看標題不太知道是在講什麼:〈Hey, Zuck? Remember Me?: What I learned from my time as an owner of “friends and family” tech shares〉(哈囉,祖克,還記得我嗎?:我從親友團持股中學到的事)。看吧,直譯出來還是看不懂。

個人覺得這位作者Joel Stein鋪陳此文的方式很有意思。一開頭他提到臉書,說臉書這個社群網站基本上就是為了激發人們的嫉妒心:看到別人的朋友比自己的多,看別人週末都去好玩的地方吃美食、旅遊,能不暗自嫉妒嗎?但是作者又說,他絕不會羨慕那些持有臉書股票的人。(注:臉書預計在今年上市,目前大家都預期它上市後股價將會大漲,這會使得原始的持股者一夜致富。)

為什麼作者會說不羨慕那些人呢?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嗎?

不。作者回憶起自己在1999年VA Linux公司上市時躬逢其盛的經驗。他不是那家公司的員工,也不是原始的股東,但是在公司上市前幾個月,他接到一封信。有個他在史丹福大學結識的校友(已經很久沒見),現在正在VA Linux公司擔任副總裁,信上說,這位校友願意用親友價賣140股給作者,每股30美元。

這個邀請令作者相當驚喜,雖然驚喜中不免夾雜著擔心。不過,基於當時社會大眾對網路科技股的普遍熱潮,以及作者對這位校友出讓持股給他的感激,他真的拿錢買下了那些股票。

公司上市首日,股價果然爆衝,以買進價來說,作者的持股等於漲了近七倍,大約賺了三萬美元。這說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應不為過,因為作者也只不過在史丹福大學時期曾借車給那位校友而已。

股價漲了之後,接下來呢?自然是考慮何時賣出,或要不要賣出的問題。這是最難的,因為對作者來說,這可不是普通的持股,而是親友團持股(friends-and-family stock),所以,把股票賣出獲利,似乎會某種程度上傷害他跟那位校友的關係(尤其對方還是公司的副總裁),雖然作者也心知,說不定對方根本就是要讓他賺一筆就走。

其實,就算作者把股票賣了,那位校友也不會知道,但終究作者把這些股票定位為親友團持股,因此一直抱著沒賣。等到一年後,這家公司的股價跌到10美元,後來甚至還改了三次公司名稱,差不多變雞蛋水餃股了。直到兩年前,作者才因故把這些股票賣掉,等於抱了十年左右。

感情用事?是的,當買進一檔股票的原因牽涉到感情,即便只是點頭之交,都會影響人的判斷,使人變得沒辦法客觀地看待它,此時,賺錢或許不再是最優先的考量了。

讀到最後才發現,標題中的Zuck指的應該是臉書的創辦人祖克柏。作者似乎曾在臉書的辦公室待過一陣子,跟那家公司的一些員工熟識。他很清楚,如果此刻他持有臉書的股票,就算上市後股價翻漲了十幾倍或幾十倍,他可能還是會為「情」所困。既然如此,沒臉書股票反而還輕鬆些,所以他不羨慕那些人。

這令我想起,以前也曾經有過類似的經驗。我過去任職的某家公司,曾要求員工認股,當時買了三張,而且買的時候就很清楚,這種沒上市的股票,買了就不太可能賣出了,要賣回給公司也很難。而且公司基本上就是透過認股的方式吸收資金啊,員工心知肚明,又不是笨蛋。遺憾,後來股票真的成了三張廢紙。

回歸正題,讀完這整篇引人入勝的文章後,我才發現,專欄的名稱叫做The Awesome Column。還真是名符其實啊~~

2/21/2012

出門散步,會有好事發生哦!:讀《漫步在海邊》

這是至少一年前,某個朋友推薦我看的書,可是當時我沒有認真地把書名抄下來。直到今年台北書展,逛到心靈工坊的攤位時,才又想起這回事,趁機把書買下來。

我真的後悔了。後悔自己怎麼沒有早點讀這本書。

十五年前,讀了維吉尼亞‧吳爾芙所寫的《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深深被吳爾芙的思想所震懾,開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角度思索女性的處境。所謂自己的房間,指的就是自己的空間。作者認為女性就跟男性一樣,每個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空間,有自己可以自由運用的金錢,這樣才能保有獨立的人格以及思想的自由。大意是這樣。

十五年後,讀《漫步在海邊》(A Walk on the Beach),兩個獨居在海邊小鎮的女性,因偶然結識而展開思想和情感的交流,從中讓我看到女性在中年和老年時期如何活在自己的空間。


作者瓊‧安德森在51歲時遭逢中年的心理危機,她的子女成年離家,她與丈夫的關係陷入停滯,而她的寫作事業也彷彿在原地踏步。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人生要怎麼過,是否該維繫婚姻?是否該繼續出書創作?要怎樣才能活得快樂?人生的意義又是什麼?苦無答案的她,暫離了在紐約工作的丈夫,回到麻州鱈角的海邊小鎮上獨居,那是她兒時成長的地方。

在一個霧濛濛的二月天,作者去海邊散心,在孤寂荒涼的海岸上,遇見一位老婦人,大約八十多歲,身材高挑,神采奕奕。兩人隨性地聊了起來。作者感覺到這位老婦人氣質優雅,動作靈活,言談之間閃爍著智慧,跟一般的老人很不一樣。巧合的是,兩人的名字都叫作瓊。因為談得來,兩人便相約再見。

這位老婦人是瓊‧艾瑞克森(書中為了區隔,都稱為老瓊)。特別的是,老瓊的丈夫正是心理學界鼎鼎有名的學者艾瑞克‧艾瑞克森(Erik Erikson),相信讀過普通心理學的人都知道他。他所提出的人類發展階段理論,被收錄在每一本普通心理學的教科書中;他曾是佛洛依德的學生,後來另闢蹊徑,建立了自己的理論。作者認識老瓊的當時,艾瑞克年事已高,住在安養院中,老瓊則在鎮上獨居,常常去探望、照料他。

從書中我們有機會認識這位心理學界大老的妻子,她從小就是個特立獨行的人,年紀輕輕便單槍匹馬飛到歐洲去學現代舞。後來在維也納認識了艾瑞克森,兩人成為伴侶,育有兩個子女。他們各有自己的事業,艾瑞克森是哈佛的教授,老瓊則跳現代舞,也著書立論。

作者和老瓊很快成了忘年之交。在面臨人生低潮之時,能認識老瓊這樣的人,可說是極大的幸運。老瓊就像是作者的人生導師,每每在作者透露負面思考的時候提點她,此外更以自己的人生經歷向作者展現,人生的下半場當然可以活得很精采。老瓊曾教作者玩一種編織遊戲,在編織的過程中向她開示人生各階段的使命與挑戰(這應該算是某種類型的藝術治療吧)。作者因此得以回顧自己的人生,透過肯定自己的過去,建立邁向未來的信心。

當然,也不是只有老瓊對作者有貢獻。老瓊因為有了作者的陪伴而過得更加充實,甚至在丈夫過世時也多虧了作者陪她走過憂傷。後來,老瓊更積極寫作,將艾瑞克森的人生發展階段理論作了進一步的擴充……

雖然作者亟欲擺脫人生中種種的桎梏,不過有時又會裹足不前。有一天,作者的表姊邀她一起去祕魯參加印加古道健行,那是一段挑戰體能的探險旅遊。作者很猶豫,擔心自己做不到,就想問問老瓊以及自己丈夫的意見。沒想到老瓊直率地跟她說:

「妳別再徵求別人的同意了,這到底是誰的人生?當初妳不也是沒問過別人意見就跑來鱈角的嗎?……妳難道還不明白沒有人會逼著妳去追求自由嗎?妳得靠自己去爭取呀。」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震撼了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在做人生決定的當兒,考慮的常是「做不做得到?」和「可不可以做?」,而不是「想不想做?」和「要不要做?」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會因為擔心做不到或做不好某件事情而乾脆直接放棄?

時至今日,女性是否都有了自己的房間、自己的空間?有多少女性能夠像老瓊這樣,在躺進安養院之前,都堅持過著獨立自主、自由積極的生活?有多少女性,無論單身、結婚、離婚、分居或年老,任何狀態之下都能保有自己的空間,包括物理的空間和心靈的空間?

與老瓊的友誼,永遠地改變了作者的人生。現在的她,彷彿老瓊的傳人,透過寫作、演講等,將開拓自我的人生智慧,傳遞給每一個正在尋求人生出路的讀者,每一個想要take a break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