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6日 星期四

怎樣活,最夠本?:讀《做個一直被需要的人》

放眼職場,「工作狂」這個標籤似乎是愈來愈不受歡迎了。在當今的社會氛圍中,工作狂的定義我看差不多就等於「勞碌命」,也就是大富大貴的反義詞——人彷彿工蟻一般,在DNA的制約下無可救藥地奔忙著,不懂得享受,不懂得悠閒,不懂得情趣,嗯,八成還有交不到朋友、缺乏戀愛結婚對象等潛在「問題」。

一直想為「工作狂們」說句公道話,提供平衡的觀點,不過由於自己以前常被視為工作狂,好像由我來說任何辯駁的話都不免導致反效果?

幸運的是,最近讀了一本特別的書,得知有一位日本的工作狂老前輩,今年已經104歲(出書時為102歲)。由他來詮釋「工作的意義」,或許更有說服力?(日文版鏈結



大時代,小人物

福井福太郎爺爺(以下簡稱福井先生)出生於1912年。還沒忘記中國近代史的人,或許立刻就能想到1911年是武昌起義,所謂辛亥革命的那一年,而1912 年正是中華民國元年。由此推想,福井先生可以說見證了百年來世事的動盪與變遷,包括滿清的覆滅、中華民國成立、兩次世界大戰、日本在亞洲掀起戰端、日本在戰敗後經濟飛躍成長、90年代泡沫經濟破滅、蘇聯解體等。

福井先生的人生,就在這歷史的背景之上,起伏跌宕歷經轉折:他大學念經濟系,在當時能念大學的人可以說是精英和幸運兒,不過卻因某個社會事件的爆發,他在畢業之際竟找不到工作。本想出國留學,卻因戰爭爆發,被徵召去打仗。長達九年的軍旅生涯後,他有幸保全性命歸來,卻因遠離學術圈太久,留學夢破碎。

退伍後的福井先生只得繼承父業,從事毛皮買賣的生意。生意做得不錯,卻不是他的志趣,只能說是養家餬口。到了四十九歲,年近半百之際,他年輕時期的一位好友,邀他到自己創立的證券公司幫忙,他沒想太多就答應了,從此卸下「老闆」身分,成為「上班族」,而這上班族一做就做到102歲。

若只看福井先生五十歲前的人生,會覺得跟大多數人沒什麼兩樣。他與眾不同的決定有兩個,一個是在五十歲時成為上班族,一路輔佐好友,自己也當上了公司的非執行董事。另一個則是,到了七十歲,同輩們都準備風光退休,他卻決定「繼續工作」。他請好友安排,讓他進入一家規模小、員工少的彩券經銷公司,在那裡工作至今。

兒子都退休了,他還在擠地鐵通勤上班

102歲,以定義來說已經是「人瑞」無誤,福井先生卻跟我們印象中的百歲人瑞不太一樣。他不是待在家裡深居簡出,以子孫滿堂為傲,以含飴弄孫為樂,或以身體病痛為苦,而是每個上班日都搭地鐵通勤去工作。

仔細了解福井先生的工作內容,其實只是在一家彩券經銷商當「顧問」,負責彩券的分類、確認張數和營收管理(會計)。儘管如此,他卻打算「只要身體能負荷,我會一直做下去」,而且要工作到做不動為止。

在這個世人皆以工作為必要之苦,能避則避的價值觀蔓延之際,福井先生的作為無疑是相當特別的,他的工作觀到底是什麼?

唯一勤行利眾生

讀完本書,我認為答案有兩個。

首先,對福井先生來說,繼承父業並未能帶給他成就感,他也認為自己的個性不適合當老闆。因此,當他有機會替那位他一直很佩服的好友工作,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被需要」的滿足感。

福井先生認為,人生在世,能夠「被需要」,能夠幫到別人,是最美好的事,這種滿足感遠勝過閒閒沒事的悠哉。另外,我認為福井先生是個很難得的能夠輕鬆放下身段的人——他能夠無掛礙地放下「老闆」身分,換上「上班族」身分,也能無掛礙地放下「非執行董事」身分,換上「顧問」身分,薪水變少也不在意。在他的眼中,「順勢而活」是再自然不過的,而且「工作沒有優劣之分,任何一種工作,只要社會需要它,就有它獨特的價值。

另一個對福井先生工作觀有深遠影響的是,他在大學時期接觸到法國經濟學家西斯蒙第(Simonde de Sismondi)的「利他主義」概念。他自陳,「利他精神」成為他活到一百多歲的中心思想。西斯蒙第認為,資本主義追求經濟利益,卻往往因此執著於物質而忽略了人,使得勞動者在經濟發展的過程中遭到逼迫與剝削。他主張,雇主和勞動者應該是合作與平等的關係,貧窮的勞動者理應獲得最基本的人權和平等待遇。

這樣的利他角度,有別於資本主義典型的利己角度,而這一點,令福井先生深深認同。他大學的畢業論文,就是以經濟倫理學為題,研究西斯蒙第的思想,而他自己深受影響,終身奉行著利他的精神。

最夠本的活法:認真活,盡力活

活過一百歲,福井先生常被人問到「你認為人死後會變成什麼?」出乎意料地,他並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而且他認為人死後心靈會消失,只剩下軀體。換句話說,他並不認為有「靈魂永存」或「輪迴轉世」這種事,而是主張,當心靈消失、肉體腐朽,若個人的精神和價值觀還能傳給後世子孫,那才是生命最重要的價值。

這樣的觀點是滿特別的。書中提到,日本讀賣新聞2008年曾針對日本人的宗教觀進行調查,結果發現「不相信靈魂存在」的人只有0.9%。多數人傾向於相信人死後會投胎轉世,或是會去另一個世界,或是靈魂會留在墳墓裡。期待自己的不消失,當然是合理的心理需求,然而像福井先生這樣信仰「人生的價值」,把握每一分生命,認真而盡力地活,或許可以說是更務實?

我們為了什麼而工作?

每每讀到書籍或文章在討論「工作的意義」時,我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兩幅圖畫,一幅是白領上班族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挑燈奮戰,一幅是農人在烈日炙烤的田地裡揮汗耕耘。我總忍不住想,白領上班族和農人,誰是工作狂,誰又是勞碌命呢?

這不是簡單的是非題。

現在的我會認為,工作的意義,不該用「勞動和休息的時間比例」來衡量,連用「自我實現的程度」來衡量我都認為太侷限了。從古至今,從農人、工匠、教師,到售貨員、會計、律師、清潔員,工作從來就不是也不該只是為了自己。每一個工作者的付出和不付出,不只影響自己(和家人)的存活,也影響著可見和不可見的他人。

我很認同福井先生共生利他的觀念:在追求滿足個人成就感的工作方式同時,也能使自己具備「被需要」的價值,因對他人有所貢獻而獲得滿滿的充實感。

這本理直氣壯倡導工作價值的書,書名是《做個一直被需要的人》。


「為了活下去,可以隨時改變自己的生存方式,但目標不能改變:發揮自己的價值,對社會作出貢獻。」——福井福太郎


2015年2月18日 星期三

如何變得堅不可摧?:讀《黑天鵝:如何應對不可預知的未來》

今天在報紙上讀到這一則趣話:

小時候,我以為「早睡早起身體好」只是一句口號。長大以後我才知道,這只是三個願望。

看了有會心一笑,然後就想「為什麼笑話可以讓人笑?」其實,說者和聽者要在某種程度上有共同的生活經驗,這樣說者所指涉的經驗和感受,才有可能觸動聽者。

說到「願望」,人的願望何其多啊。從小到大,我們不但有寫在日記裡的私密願望,有寫在海報上的宣示願望,更有潛伏在日常意識裡不一定容易辨認的wishful thinking(往自己偏好的方向思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望和偏好,也有自己的貪婪和恐懼,於是形成了以想望和偏好為「濾鏡」,作為一種「看世界的方法」。

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世界觀、現實觀。然而,願望畢竟不等於現實。當現實揭曉它的底牌,我們才會發現wishful thinking是多麼自嗨和脆弱的一種東西。

為什麼世界常在「願望之外」?

最近有機會閱讀《黑天鵝:如何應對不可預知的未來》(The Black Swan,作者納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繁體版書名為黑天鵝效應),有一種「腦袋被撬開,裝進一些新東西」的感覺。

其實此書已經出版好幾年了,相信讀過的人也不少。內容相當扎實和豐富,若在此進行書籍介紹,似乎有些不自量力。因此以下只是記錄我個人讀後的心得》(本文是根據簡體「升級版」的內容進行討論)。



之所以說「腦袋被撬開」,是因為作者把我多年前學到的高斯「鐘型曲線」概念徹底顛覆了。我發現,這個概念早已在意識中根深柢固,成為我看世界的「濾鏡」。不使用鐘型曲線理解世事,就像叫我只用一隻腳走路那樣的彆扭。

在鐘型曲線的理想世界裡,世事的變化就像這曲線所描繪的那般均衡而有規律(又稱常態分配)。以身高為例,身高接近平均數的人一定最多,分佈在平均數的兩側,不是高於平均,就是低於平均。距離平均數越遠的人,數量越少。這合乎我們的直覺,也是事實。但是本書作者提出一個警告:鐘型曲線比較適合用來描述物理性的自然世界,如身高、體重、智商。簡單的說,在人類社會化之後的世界,很多(人造的)事物是不能以鐘型曲線的模型來理解的,例如財富的分配、天災人禍發生的機率。而且壞消息是,也不會有另一個好懂好記的模型可以幫助我們「輕鬆掌握理解」世界上的現象。

以財富為例,如果套用鐘型曲線來描述一個社會裡人們的財富,看起來會是一幅「均富」的景象:大多數人的財富,都在比平均數高些或低些的位置,而很貧窮或很富有的人,數量就很少。我想,根據「直覺」大家都會同意,財富極多和極少的人,數量是比較少的,所以如果可以把一個社會裡各級財富的人數畫成實際的曲線,最左端和最右端的數值想必是比較低,也就是類似「長尾」。問題在於中間的那一塊。是否多數人的財富數值是圍繞在這個「平均值」的兩側?

鐘型曲線最誤導人心的地方,在於它不假思索地忽略了極端值。以財富來說,比爾.蓋茲會是位在這條曲線極右,占據一個不起眼的數點,但實際上,他的財富之龐大,他的企業影響力之深遠,完全無法透過這個鐘型曲線呈現出來。換句話說,鐘型曲線無法讓我們看清這個社會的財富現象。死盯著這條美麗曲線,我們可能就看不到社會財富現象的背後,是80/20法則(百分之二十的人創造或擁有百分之八十的財富),甚至是「贏者全拿」。

事實是,人為的世界早已不是鐘型曲線所描繪的那種常態分配,那種「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大同世界。但我們卻被根深柢固的認知框架所限,看不見那些極端值,或是一有極端值出現就自動忽略它們。

本書作者的論述涵蓋多個領域,包括數學、哲學、心理學、經濟學,再加上他在金融交易的實務經驗,使得此書的閱讀成為一種(正面的)挑戰。我想,有心理解黑天鵝概念的人,還是必須親自閱讀此書,讓書中的概念和論述與你的腦細胞激烈交鋒,這樣,頑固守舊的腦細胞可以死得快一點,觀念的翻轉就會比較順利。

閱讀任何一本書,總會問What’s in it for me?以下總結此書給我的心得。

1. 提醒自己不可直接套用鐘型曲線的常態分配來理解世事。

各種有人為因素介入的現象,其實都不太可能是遵循這個美麗均衡的常態分配曲線(至少要先質疑)。這個曲線容易誤導我們把注意力放在平均數附近的中庸群體,而忽略了極端值(忽略負面黑天鵝的存在,使我們缺乏防備;忽略正面黑天鵝的存在,使我們沒能掌握機會)。

2. 留意極端值的存在,這就是黑天鵝(或灰天鵝)。

龐大財富迅速累積在少數人身上(企業股票上市後,一夜之間創造出億萬富翁),全球暢銷書賣出驚人銷量(達文西密碼、哈利波特),南亞海嘯,福島核災,九一一恐怖攻擊,次貸危機,歐債危機。這些事件,有些或許具備可預測的成分,但全都是某種程度上令人意想不到的,人們無法預測這些事一定會發生或何時發生(一家新創科技公司無法預測自己一定會成為下一個Google)。

3. 把握創造「正面黑天鵝」的機會。

最近很流行一句話:「夢想總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參與一個有機會創造正面黑天鵝的項目,例如寫書、研發新藥,投入越多,實現的可能性越是增加。當然,無法保證一定會實現,但作者認為,如果沒損失或損失很少,何樂而不為?

4. 檢視自己的風險承受力,保留餘裕,做好準備。

其實,在不知道有什麼黑天鵝要出現的情況下,要完全做好準備是不可能的。但是,至少可以在某些面向做點準備。例如個人資產的管理方面,作者的建議是保有大量的現金部位(以最保守的方式持有),然後只有一個小比例的資產,是用來做最積極的投資(至於是怎麼投資,作者其實沒講很明白,有心的人需自己揣摩體會)。對於某些風險,則可以透過購買保險來規避。

多一項謀生專長、多一些救急現金、多一些朋友、多一些體力和健康,這些都是可以提升風險承受能力的餘裕。

5. 避免簡化,保持多元。

像鐘型曲線這類鼓勵人思考偷懶的簡化概念,會不知不覺使我們的思考窄化,活在條條框框中而不自知。機率的概念也是,它假設硬幣的兩面是公平的,骰子的六個面也是公平的,但在現實生活中,沒有這麼純粹的機率!

如果能夠有意識的排除常態分配的簡化概念,常警覺到極端值的存在,就有機會提醒自己,避免簡化,避免偷懶,避免只靠直覺,而能夠容納極端、接受多元。

作者有個具體建議,就是要多參加聚會跟陌生人聊,因為這可能會擦出火花,讓你獲得意想不到的資訊或機會。

6. 擴大閱讀範圍,而不是只專精涉獵某一個小的領域。

現代人若不是完全不閱讀,就是多半只注意跟自己學習、工作、生活有關的書籍或知識。本書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理由,讓我們了解廣泛閱讀為什麼如此重要。當一個人閱讀夠廣泛,生活經驗夠廣泛,就不容易坐井觀天自以為是,或是一遇事便大驚小怪。廣泛閱讀也包括了解歷史,透過延長時間軸回顧過去,很多事可以看得更清楚。

7. 提防那些不必為結果付出代價的人。

銀行理專鼓吹你投資風險高(佣金也高)的金融商品,謊稱保本或誇大獲利,然而萬一發生虧損,付出代價的只有你。銀行放款給企業或個人,卻未切實做好風險評估,一旦發生呆帳,是銀行股東付出代價(甚至得由政府紓困,那就是全民買單)。民意代表立法時未能認真為人民把關,甚至勾結圖利,事後若造成國家財務損失、民眾損失,也追究不到他們身上。對於那些不必為結果付出代價,但某種程度上卻能參與決策的人,最好能設立機制來監督他們,而不是無條件輕信。


如何管理無法估計的風險?

中文裡有一個成語是用來形容「為極不可能發生之事煩惱憂慮,並進行預防措施」:杞人憂天。我的理解沒錯的話,這一直是一個帶有負面意涵的語彙,也就是說,世人認為,為看起來極不可能發生之事煩惱憂慮,是不智的,而如果還實際去進行預防措施,那更是要引人圍觀嘲笑了。

如今,《黑天鵝》這本書某種程度上替那位憂愁憂思的「杞人」平反了。或許,天塌下來的機率還是不太高,而就算天塌下來了,我們也幾乎做不了什麼因應。只是,在古代尚不存在的「社會黑天鵝」、「經濟黑天鵝」、「商業黑天鵝」、「政治黑天鵝」「疾病黑天鵝」如今都已經成為可能,已經成為潛伏中的極端值,只是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形式,在什麼地方現身,讓世人震驚。

本書作者窮多年心力鑽研黑天鵝現象,以完整論述力抗各界詆毀輕蔑的聲音,著實是不容易的事。我們一向活在「認為風險可以評估和規避」的世界,而今要接受新的概念,難度也不算很低(所以我才覺得「腦袋被撬開」)。

作者在後記的最後一段,談到「如何變得堅不可摧」。他尊崇斯多葛派哲學實踐者塞內加的言行:當妻兒慘遭屠殺,塞內加淡然處之,後來尼祿皇帝命令他自殺,他泰然為之。塞內加「對於逆境有極強的抵抗力。換句話說,對他來講,所有可能被剝奪的東西都不值得他留戀」。

這算是「人必先置於死地而後生」嗎?我猜想,這種「接受失去一切」的態度,也正是作者本人所信奉的態度。當一個人可以接受失去一切,他反而就能變得無比堅強了。


2015年2月12日 星期四

新的一年如何成為說到做到的人?讀橫山信弘《絕對達成》

Time marches on. 時間總是如此飛速奔馳,轉眼2015年過完一個半月了。等到我們從農曆新年的歡樂中回過神來,就要迎接人間三月天了。這讓人有點心慌,畢竟2015年的工作目標和新年新希望才剛剛定下,怎麼已經要開始檢視成果了?

只要能感受時間的短促,就會認同「執行力」的重要。我不斷看到自己的執行力永遠有提升的空間,不斷看到自己有多麼頻繁地受到各種內在和外在狀況的影響而無法提振執行力,也因此,若有教人落實執行力的書,我就會想參考一下。

在書店偶然看到《絕對達成》這本書,是日本作家橫山信弘的著作,其訴求在於「只要改變自己的思考模式,就會覺得成功理所當然」,有沒有這麼神奇?

我讀的是簡體版

橫山自述沒有大學學歷,卻幸運地進入日立製造所工作。不過,儘管他自認充滿幹勁,卻始終做不出像樣的成績。揮之不去的挫敗感使他在35歲時貿然辭掉了工作,當時他的兒子才剛剛出生。

就在這種對未來缺乏自信和希望的茫然心境下,他進入了阿塔克斯銷售集團,這是一家稅務會計經營咨詢公司,他的主要業務是招攬需要咨詢服務的企業客戶。作者說,從此他的人生完全改變了。

或許有人會猜想,橫山在新公司遇到了貴人的提拔,不然就是找到了「天命」。其實都不是。讓他脫胎換骨的原因,是這家公司的風氣:「達成目標,理所當然。」

目標就是要達成的

在這家公司,達成業績目標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人會去質疑或討價還價),而為了達成目標所要採取的行動,例如拜訪客戶、召開研討會,也都是理所當然的,不必質疑該不該做,或想不想做,或可不可能做得到,去做就是了。

咦,這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嘛!但是不妨比較一下,對於公司給的業績目標,通常是不是有人會抱怨「目標太高,難以達成」,有人會自行解讀「反正我只要盡力就好啦」。而若是最後目標沒達成,我們還可以「檢討」——歸咎給各式各樣的外在或內在因素。

把一件事視為理所當然,有點像是早上出門前一定會梳洗換裝。這個流程我們從不會質疑,甚至不需要思考就可以完成。

至於沒把一件事當成理所當然,則有點像是設定了早上六點鐘起床的鬧鐘,實際上卻總是賴床到七點了還沒起來。

要怎樣做,才能達到「六點起床,理所當然」的境界呢?或許有人會設定多個鬧鐘來叫醒自己。有人會跟家人打賭,沒準時起床就輸錢。有人則是準時起床了幾天後又破功,覺得自己真是糟透了。由此看來,要將目標(和行動)無痛苦地執行出來,達到「理所當然」的境界,還真是有難度!

從糾結煎熬,到行雲流水

目標本來就是要達成的——「理所當然化」涉及心態上的徹底改變,以及行動上的具體實踐。我認為本書最具價值的部分在於,作者將自己脫胎換骨的成功經驗,用NLP神經語言程序學進行分析,列出在朝向「理所當然化」的過程中,會經歷哪些瓶頸,又該怎麼克服。

讓我們再以「準時起床」為例(這是對筆者來說最難以理所當然化的目標之一),在達到理所當然化之前,會有幾個狀態:

1) 不知不為的不懂狀態:不知道賴床不好,也沒有任何改變的行動。
2)有知不為的「明白道理卻不能付諸行動」狀態:雖然知道賴床不好,卻無法付諸行動去改變。
3)有知有為的努力狀態:知道賴床不好,也很努力地設法改變。
4)不知有為的理所當然狀態:沒有任何壓力,自然而然準時起床。

要是達到了夢幻的第四階段,將不會覺得準時起床有壓力,也不需要刻意激發動力,而是自然而然就做到。(這,是不是太神奇啦?)當然,在此之前必須經歷第二和第三階段,這兩個坎。作者以親身經歷告知,要突破這兩個坎可不是容易的事,因為過程中我們的心智會發出很多「思考噪音」來干擾我們,試圖抗拒改變。

破解思考噪音

「思考噪音」是發自我們內在的聲音,也是一些試圖讓我們退縮放棄的理由和藉口。

在第二階段出現的思考噪音,往往是為了讓我們維持現狀,鞏固既有的成見。例如,有種思考噪音叫「沒有自信做不來」:有些人認為自己沒辦法去做某件事,是因為「自信不足」。對此,作者建議我們轉念:其實,人不是有了自信才能達成目標,而是達成目標之後,才建立了自信。

另一種思考噪音叫「沒有動力做不來」:無法行動的時候,我們很容易去找原因(=藉口):覺得「累」,覺得「心情不好」,覺得「提不起勁」等等。對此,作者建議我們轉念:不要去找「無法行動的原因」,也不要去找「沒動力的原因」。找出原因不會讓我們獲得動力,反而多了些不必行動的藉口。那怎麼辦?即使我們感覺「沒有動力、提不起勁」,也不必探究「為什麼」,只要按部就班把原先設定要做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還有一種很常見的思考噪音叫「做這種工作有什麼意義」:質疑工作的意義或嫌工作瑣碎沒價值,只會使我們裹足不前。作者建議我們轉念:只有專心一意投入工作之後,才會理解工作的意義所在。

作者提醒,就算我們卡在第二階段,無法有所行動,也不要責怪自己或否定自己,因為這樣會帶來更多的思考噪音(我認為思考噪音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雖然長期而言它是具有破壞性的)。要對自己有耐心,不放棄地告訴自己「有一天我一定會去做」。要認同自己,耐心找到自己行動的節奏。

鎖定目標,度過煎熬期

一旦我們能夠展開行動,就進入了第三階段的努力狀態(恭喜!)。在這階段,我們已經能「起而行」了,不過這會是一種時時繃緊神經的折騰狀態,而且會因為看不到成果而備感壓力,然後,就會覺得時間好漫長,在看不見終點的情況下堅持是很難的,一定會感到心灰意冷想放棄。

作者鼓勵我們,要相信這種糾結的階段一定會有結束的一天。他指出,從努力狀態跨入理所當然狀態,快則半年,最長也不會超過8個月。只要能持續行動,撐過這段煎熬期,就可以守得雲開見月明。

作者還特別提醒,努力的過程中要同時與周圍的人建立信賴關係。他說,人們其實都在看你能否堅持下去。當你用行動證明自己是個說到做到、絕對達成目標的人,你就具備了某種權威性,而周圍就會有很多人願意來幫你。

執行力的最高境界

相信我們大多數人都有過這些體驗:達不到設定的目標、無法在某件事上成功、反覆陷入低潮、缺乏自信、感覺不被賞識、認為自己沒有好的機遇。其實,這其中有一大部分的原因都出在「執行力」。在需要堅持的時候,我們卻任由喧嘩的思考噪音搖撼意志,忽略或看輕了,大目標的達成其實來自多個小目標的積累,小目標的達成來自諸多小行動的具體實踐——這個道理,寫下來每個人看了都同意,但實際遭遇時,卻又是另一回事。

本書作者對於人性有夠深刻的洞察,因此能夠精準地針對妨礙行動的心理因素提出對治的解方。書中有不少使人改變心態、起而行動的實用方法,對於有心成為「說到做到,絕對達成」的人來說,是一本值得參考的書。


也有繁體版哦!




2015年2月7日 星期六

幾歲了還在「找自己」?這是不是教育的副作用

不知是否人進入中年之後,都會對時間產生另外一層的感受?我的意思是,年輕的時候,從沒想過(或可以說感受不到)自己會變老,而進入中年之後,不但開始感受到衰老這回事,也同時對於「年輕」和「年老」產生了愈來愈強烈的意識。

因為已經走到人生的中點,回顧過往,就有滿多東西可以歸納的。例如我常覺得有一件事是值得爭議的,那就是教育對人的影響到底是什麼。

顯然,現代社會的主流觀點,把受教育視為國民的義務和權利,而以華人社會來說,教育更是重中之重。「窮不能窮教育」,教育被視為培養下一代成材最重要的途徑,其政治正確性毋庸置疑。

雖然我們每個受過教育的人,都在這個過程中獲得生存、生活所需的能力,也因此能夠好好地跟社會中的其他人相處,但是哦,我真的覺得,教育其實也具備著「馴化」和「制約」的功能,讓我們在這個過程中變得容易被管理、容易被預測。

我們在學校學到了什麼

摸著良心說,十多年在學校的學習,有多少東西早已經還給老師?不過儘管如此,還是有許多教育的痕跡刻劃在我們的生命中,輕易抹滅不去。現在,來歸納一下。

幼兒園:我認為主要是學習其他動物也會做的事,例如認識周遭環境、自己進食、如廁和洗澡、唱歌跳舞畫畫、玩遊戲。

小學:主要是開始學習其他動物做不到的事,例如認字、書寫、做算術。

中學:主要是學習「不去做想做的事」,例如花更多時間在教室裡乖乖坐好而不是到外面去玩、花更多時間聽師長講話而不是表達自己、花更多時間寫作業和考試而不是跟朋友聊天談戀愛、克制青春期的起伏情緒和對性的好奇衝動而不是隨心所欲愛怎樣就怎樣。

大學:主要是學習「做不想做的事」。選了一個自己喜歡的主修之後,花一半以上的時間和心力應付必修課。報考研究所,同樣花大半心力準備無關痛癢的必考科目。

如果有人在求學期間感覺受到重重束縛,感覺自我性格受到壓抑,感覺挫折困難不斷,我們該覺得訝異嗎?

平心而論,建立自律和節制的習慣,本是教育要創造的結果,只不過,十多年的教育歷程也給現代人創造出不少副作用。於是離開學校之後,你我都得花力氣試著解除部分的「制約」,削弱部分的「馴化」。

畢業後:主要是練習「去做想做的事」

人在未成年的階段,最容易得到的教誨似乎就是「不要XXX」:不要貪玩、不要頂嘴、不要天馬行空不切實際、不要冒險、不要衝動、不要跟著感覺走。於是等到成年之後、畢業之後,大多數人都已經知道「不要」做什麼、「不可以」做什麼,但是對於自己要做什麼、可以做什麼、想做什麼,卻是沒什麼概念。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有那麼多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都想「找自己」,而華人社會的特色則是,很多三十以上的人也都還在「找自己」。

我不敢說,一個國家的教育政策會是意圖使人失落自己,但看起來似乎,教育所創造的馴化和制約的成果,總是遠高於協助個人建立主體性。這是教育為了「量產」公民而必須作的妥協嗎?

簇新的校舍、導入3C的教具、高科技的研究設備、精心編寫的教案、經驗豐富的教育人員、傲人的升學率、亮眼的畢業生就業率,有好多好多指標可以用來評估一所學校的好壞、一國教育政策的良窳。然而就如同GDP這個數字無法反映國民的幸福快樂程度,最引人注目、也最具體的升學率和就業率數字,也無法反映受教者的人生滿足充實與幸福快樂有多高。

在「孟母三遷」的古老故事裡,我們看到孟子的母親有多麼重視孩子成長受教育的環境。現代,許多家長的「孟母精神」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願意為下一代的教育作出龐大的投資和犧牲。只是我在想,重視教育的普世價值觀中,是否容納得下對教育局限性的意識和覺察?

所謂的優質教育,不該是以苦讀拚命或昂貴學費為代價,卻只是讓孩子擠進設備比較完善的馴化機構而已。

「找自己」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學校教育有可能多幫點忙,導航一下嗎?


2015年2月1日 星期日

如何解讀「老人言」?

最近在網路上看到一段影片,Freddy Fairhair 團隊在美國、巴西、中國、挪威、南韓的城市街頭訪談老人(影片鏈接),請他們提供人生建言。採訪者的提問是:「如果你能給年輕人一則人生建言,那會是什麼?」(If you could say one thing to the younger people out there, what would that be?)據稱,影片中受訪的老人家,年齡加起來超過3500歲(意思就是,如果以平均70歲計算,共訪談了50個人)。 


像這樣的主題,好像每次都還是會吸引我的目光。即便我認為,沒有什麼人生建言是我們真的想像不到的。「珍惜時間」、「珍惜所愛」、「守信真誠」、「想做的事就去做」、「別太在乎別人的看法」、「別執著於金錢」、「別急,慢慢來」等等,這些建言會令人感到意外嗎?

但又是為了什麼總會好奇,這一次年長者給的建議是哪些?我只能推測,或許是擔心自己若沒看,「說不定會因此錯失某個寶貴的準則,導致往後的人生有所遺憾」。又或許,無意識中會用這些建言跟自己的原則對照,想要確認自己不致太過偏離世俗的人生軌道?

「老人言」真的比較有智慧?

我想許多人都聽過「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句話有點封建,但其中隱含的邏輯是,長輩見過的人生面向比較多——從生老病死,到悲歡離合,使得他們在面對世事時,會有相對較多的角度和較均衡的見解。

即便不進行閱歷上的比較(尤其現在年紀輕輕就遊歷海內外的少年人變多了),年齡上也有必然的「優勢」。比起十五二十的少年人,五十六十的中年人不但已歷經青春的昂揚、人生可能性大門的一扇扇開啟,也已經一次次感受到身體的力不從心、才華與機遇有限的殘酷事實、錯誤的覆水難收,以及死亡課題的日益迫近。

像這樣的一位「老人」,當他建議你「想做的事就去做」,那就不是出於壯志在我胸的單純的熱血澎湃,而是體會過人生短促無常後才轉化出的積極。

當然,我們也不能排除一種可能性:並非每位老人的話都值得聽。老人裡頭也有壞人,壞人也會變老而且有的沒悔改。因此,不妨先從人性的角度看待老人,尊重他們的閱歷,聆聽他們的體驗。至於老人的話語是不是有智慧、值得參考實踐,就需要進一步的考察了。

不過,在蒐集了智慧話語之後,其實還有一個問題:年長者的建言是立足在人生已成定局的基礎上,這和年輕人所處的階段是有差距的。當年長者勸誡「別追逐名利」,年輕人真的聽得進去嗎?年輕人該聽進去嗎?

我認為,不是該不該聽的問題,而是實際上能不能真的聽進去的問題。

再多諍言,比不上實際體驗一次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突發奇想,打算寫下「長大前想要你知道的N件事」給我的侄子和姪女。當時他們正處於8~13歲的年紀,正在學校裡認真學習各項學科,接受老師的教誨,而我覺得,其實有很多為人處事上的小細節是學校老師不會特別強調,或是小孩子容易忽略但事實上影響深遠的。如果能寫下來分享給他們,相信一定可以使他們的人生路走得更順遂。

我預計的人生建言包括:

要做的事,馬上開始。覺得困難,就先從小處開始。
努力點滴累積,有一天會看到驚人成效。
今天多做一點,明天不會後悔。
做人處事,考慮長期結果。
做錯事時,用「對不起」找回自己的力量。


然而,後來我並沒有把這N件事寫成文章,因為我發覺,這些事與其說可以指引年輕人,倒不如說在反映我自己的狀態,而我為什麼要把自己的體悟加諸於孩子的身上?而孩子們又為什麼該聽我的?

更理想的狀態或許是,當孩子們遭遇了疑惑,主動發出求助的訊號,才是年長者分享人生智慧的較好時機。而分享人生智慧的方式,並不是把自己過來人的經驗一股腦地拋出來(雖然很自動地就會想這樣做),而是針對孩子當下的疑惑、性格特質等,調製出適合他(她)的人生建言,並且不經意地釋出。這樣,我們才稍可期待他(她)會順利消化吸收。

過來人的心情,你我終會懂

老人言裡往往有豐富的智慧和深刻的體會,老人言裡有對後輩、晚輩無比的關懷,但是終究,老人言只能是一種對後輩、晚輩的安撫:總有一天你也會走入遲暮之年,會開始有人讓座給你,好奇地詢問你如何過了這一生。如果你的身子還算硬朗,就能夠出門到街上散散步。如果你還耳聰目明,就能聽得清楚街上陌生人的提問。

「在地球上闖蕩六、七十年,最要緊的訣竅是什麼?」

你會遲疑個兩、三秒。

可能是因為思考速度變慢了,也可能是因為你從沒試過用一句話總結自己的人生。但無論如何,當麥克風在你的嘴邊誠懇地等待著答案,你會覺得人生沒有白活­­——這趟馬拉松,你還沒跑完,但是你比後輩更接近終點,這已值得驕傲,也因此使你更有資格評論這一路以來的風景。

年少的你,躊躇過,彷徨過,但現在你可以鼓勵年輕人:「別擔心,一切都有最好的安排。」

年少的你,輕狂過,追逐過,但現在你想要指引年輕人:「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

年少的你,挫敗過,跌倒過,但現在你可以寬慰年輕人:「沒打倒你的,會使你更堅強。」

麥克風還在,於是你便可以雲淡風輕地微笑著說:

Don't worry!

Just do what you want and not care what other people think about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