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30日 星期六

從遇見一隻貓開始:讀A Street Cat Named Bob

每次搭飛機,我都會在背包裡放一本書,用以因應等候登機那段時間心靈荒蕪的風險。尤其現在的航班延遲起飛有如家常便飯,對我來說,唯有投入書中的世界,才能把等待的不耐拋諸腦後。不過,偶爾會忘記帶書,或是背包中的那本似乎不符合當下的心情(任性!),於是我就會走進機場書店,挑一本會想馬上翻閱的書。A Street Cat Named Bob就是這樣來的。

A Street Cat Named Bob我在幾年前就聽說過,印象中是講一個年輕人與一隻貓在街頭作伴的故事。雖然對故事的詳情還不清楚,但是貓「坐」在年輕人肩膀上的照片,倒是令人記憶深刻——這張照片就擺在本書的封底。至於本書的封面呢,非常過分地擺了Bob the cat的正面照——這麼可愛的貓臉,很難讓人把書放回書架上而不去結賬,好嗎?




一本主題為「希望」的貓書

這本書的內容並不複雜,講的是一個在倫敦街頭彈吉他賣藝的落魄年輕人詹姆斯(James Bowen),在租住公寓的樓下偶然「遇到」了一隻貓,一隻有著綠色眼珠的橘子公貓(ginger tom)。雖然當時的詹姆斯都快養不活自己了(基本上還在貧窮與毒品勒戒的苦海中掙扎),他卻被這隻貓獨特的氣質所吸引,決定照顧它,花錢替它療傷。

其實一開始詹姆斯並沒把握自己可以養得起一隻貓,也沒把握這隻貓會想留在他身邊,所以當貓的傷勢復原得差不多,詹姆斯試圖把貓「趕」回街上去。

沒有想到,貓雖然得到各種「你可以走了」的明示暗示,卻不離開,每天在詹姆斯公寓樓下等他回來。有一天早上,貓更過分了,它跟著詹姆斯一路走到公車站(詹姆斯要搭車去柯芬園彈吉他賺錢)。就在詹姆斯以為已經把它「放生」了之際,貓竟出其不意,一躍跳上詹姆斯搭的公車,並氣定神閒地在他身邊坐下來。

這下子,詹姆斯終於確定貓想跟著他,而他也下定決心了,要跟這隻貓一起面對接下來的生活挑戰,相依為命。(以下貓的名字Bob將譯為「寶寶」。)

貓的報恩?

意想不到的事,就在同一天發生。詹姆斯和寶寶在柯芬園附近下車,那個區域的行人和遊客特別多,寶寶似乎不習慣在這種陌生又擁擠的地方走動,於是詹姆斯就將寶寶放到他的肩上,準備走向平常表演的地點。然而,就在行走的途中,不少人(主要是女性)看到了寶寶,忍不住上前來逗逗它、摸摸它、詢問它的名字等等。

詹姆斯在柯芬園這一帶已經混了好一段日子,從來沒遇過有人上前來跟他進行友善的攀談,長久以來他都覺得自己是「隱形」的,人們總是自動視他而不見。然而寶寶的出現,卻使他彷彿踏上了一個鎂光燈直直照射的位置,人們開始「看見」他。

那一天,詹姆斯在老地方彈吉他唱歌博取賞金,而因為有了寶寶,駐足觀看、上前來互動以及給予零錢的人變多了。硬幣擲入後相互碰撞的叮噹聲,聽起來分外悅耳。那一天,詹姆斯的收穫滿滿,不但賺了比平時多好幾倍的錢,寶寶的陪伴以及街頭人們友善的互動,都讓他心頭暖暖。

人生的轉折處,有貓

就這樣,寶寶幾乎每次都跟著詹姆斯上街頭(偶爾會懶懶的不想動,此時詹姆斯就讓它留在家裡)。有了寶寶的生活變得不一樣了,不過也不是從此一帆風順。詹姆斯的走唱生涯,後來因為警方的取締而被迫終止。他深知自己不能中斷收入,但也沒有什麼選擇,於是就去申請成為Big Issue大誌的銷售員,從此得以合法在街頭兜售雜誌。詹姆斯賣雜誌時也會帶著寶寶一起,所以儘管有一些波折,銷售的狀況還算不錯。

不知道是因為照顧寶寶的責任心驅使,還是與寶寶作伴之後變得不寂寞,詹姆斯的人生開始往好的方向扭轉。慢慢地,他可以用多賺的一點錢改善生活品質,他也積極戒毒,想要徹底擺脫毒品的影響。甚至他也重新跟家人聯繫上(之前他離家出走,與家人失聯),並且曾回澳洲一趟,與母親相聚,化解了過去的心結。

在街頭賣雜誌,讓詹姆斯有機會獨立自主地賺錢,並且回歸社會,但可別以為寶寶的魅力僅止於此。有一天,詹姆斯開始留意到,陌生的遊客居然一看到寶寶就能說出它的名字,似乎早已經認識了這隻貓。一問之下才得知,原來網路上已經在流傳人們所拍攝的寶寶照片和視頻,而且由於倫敦是全球性的旅遊城市,拍攝過寶寶的人來自世界各地,於是照片和視頻也是以多種語言在流傳著。拜網際網路之賜,寶寶算是成名了,被稱為「The Big Issue Cat」(至於詹姆斯有沒有順便成名,就不太清楚)。

好好好,連三好,接著就有出版社來邀請詹姆斯出書,寫下他與寶寶之間的溫馨故事。此書出版後登上了暢銷榜第一名,再次彰顯了Bob the cat的超萌魅力!




給自己second chance

我們大多數人並不曾有過流浪的經驗,或許很不容易體會「離家出走」、「無家可歸」、「流落街頭」到底是怎樣的狀況,也或許會直覺認為,會流落街頭的人一定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事。透過這本書,由詹姆斯現身說法,我們有機會靠近一點觀察,流浪者的人生可能是在哪些點上出了差錯,導致他們到後來連容身之處都沒有。

說穿了,並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溫暖溫馨,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有餘裕將孩子細心呵護到成年。成長的痛楚,也不是每個人都有一樣的心理強度去面對。當一個人過早地從家庭剝離,未能接受夠多的教育,未能發展夠成熟的人格,面對的將是自己沒預料的高風險人生。僅僅是在某個關鍵的時點轉錯了彎,人生就很可能直直往下墜落。

每次有新聞報導警方逮捕了吸毒者,我們總是痛罵這些人怎麼會去做如此愚蠢的事。其實我們忘了,人有軟弱的那一面,真的有,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人總是戒菸失敗。書中詹姆斯提到,他開始吸毒是為了痲痹自己,逃避孤獨感,讓自己能撐過在街頭露宿的那些漫漫長夜。吸毒,旁觀者看到的是這些東西會使人成癮、墮落,但對當事者來說,這些東西可能是他們克服心理痛苦,對抗孤獨和絕望唯一的出口。

沒有人能對孤獨感和絕望感免疫,只不過感受有深有淺,而每個人擁有的資源和支持不一樣,對抗孤獨與絕望的方式也不一樣——有些人投入人群,有些人衝動消費,有些人結婚,有些人生子,有些人濫用藥物,有些人傷害別人,有些人傷害自己……行為的結果我們可以用道德和法律來論斷,但動機是中性的、人性的,如何怪罪?

話說回來,任何形式的自我傷害都不是對抗孤獨和絕望的最佳方式。(請對毒品Say No!如果可能的話,我們該為自己,以及為別人,提供更多的選擇。例如,在人生走到低谷的時候,如果有寶寶這樣一隻貓,情況就可能大大不同。試想,有一隻毛茸茸的萌貓,蹭著你腳邊撒嬌,跟著你到處走,趴在你肩上一起去到世界的盡頭。這時,你還能說自己是孤獨的嗎?你還有心情絕望嗎?或許,你也會像詹姆斯一樣,因為寶寶的陪伴而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了意義,為了把寶寶餵飽而力圖振作,並因此看到了不一樣的人生風景。

在本書一開頭,詹姆斯提到一句箴言:「每一天都是人生重來的機會。」(We are all given second chances every day of our lives.)證諸過往,他發現這句話是有道理的。他曾經錯過了一次又一次的second chance,而終於在20073月的某一天把握住了一次,從遇見一隻貓開始。





2015年5月23日 星期六

找到一個自己的房間:重讀A Room of One’s Own

最近不知犯了什麼毛病,開始在找一些二十多年前讀過的作品來重讀。年少時涉世未深,閱讀的材料往往會深刻在新鮮的心版上,留下不易抹除的印記。多年後,當人生經驗不經意觸動那個印記,就會心生溫習的衝動。好像是這樣子沒錯。

英國作家維吉尼亞.伍爾芙(Virginia Woolf)的作品《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應該算得上是某種經典吧。它源起於作家為劍橋大學某學院女學生演講的文稿,主題是「女性與小說」(Women and Fiction)。後來內容經過作家的延伸和整理,於1929年時成書出版。(以下所摘的段落來自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版本,譯者為賈輝豐先生。)


(某一英文版書封)

「女性與小說」這個主題要怎麼談?為什麼到後來書名會變成「自己的房間」?簡單的說,在伍爾芙的那個時代,女性從事創作並不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因為當時女性還處於一種遭受歧視和貶低的次等性別狀態,詩歌和小說等文學創作的話語權基本掌握在男性的手中,女性寫的作品並不那麼被當作一回事。

在這種背景下,伍爾芙談「女性與小說」,就不是在討論如何激發創意靈感或如何建構個人文字風格,而是要挖掘導致女性創作困境的深層原因。在這篇長長的演講文稿中,作家採取的是夾敘夾議的手法,引領聽眾(讀者)一同關切,何以女性物質上的貧窮與精神上的受壓抑,會導致其文學創作的成就有限。

被壓抑的第二性

其實作家開宗明義就提出了她的主張:「女人要想寫小說,必須有錢,再加一間自己的房間」(第2頁),這個主張相當能引起聽者的好奇。接著,她虛擬了一個名叫「瑪麗」的女人,瑪麗既可以說就是作家本人,也可以指在場的任何一位聽眾(讀者)。瑪麗為了探究「女人何以無法寫好小說」這個問題而到處尋找線索。她在大學的校園裡沉思漫步,無意間「闖入」了賽馬場而遭到驅趕,因為這裡是只有研究員和學者方能駐足的地方,女人不能進入。接著,瑪麗想到圖書館蒐集一些相關的資料,卻在圖書館門口遭到阻擋,因為「女士只有在學院研究員的陪同下或持有引薦信,才能獲准進入」(第7頁)。

還沒有讀過本書的人,或許可以補充了解一下:即使在英國這個我們認為文明水準位於前列的國度,其女性的地位也是在近百年來才逐漸有所提升。例如,英國是在1891年才取消法典條例,開始禁止丈夫將妻子閉鎖在家中。英國女性是從1918年起才獲得選舉權。1870年開始,已婚的英國婦女才被允許保有自己的收入——換句話說,在此之前,家庭中所有的錢財都歸丈夫所有,由丈夫所支配。

透過金錢,女人獲得自信

我們可以試著想像,一個在金錢、物質上必須仰賴父親或丈夫的女性,一個必須徵求父親或丈夫同意才能外出的女性,一個必須日復一日行使煮飯洗衣、照顧多個孩子生活起居的女性,她能不能自主無礙地表達內心的所思所想(尤其當她的思想與父輩的觀念有所衝突時)?萬一她想要將所思所想形諸文字,她的有限的教育程度是否會成為表達的障礙?她是否有辦法在細碎繁瑣的家務中,騰挪出一段沉思默想獨處的時間和空間,把腦子裡漂浮的不成形的意念一一捕捉下來,建構成一部正式的作品?

書中,作家提到「我的錢包能夠自動生成十先令的鈔票」(第39頁),原因是她從姑姑的遺產中獲得了五百英鎊的終生年金(也就是此生每年可以領取五百英鎊的收入)。這對她的人生意義重大。

「一筆穩定的收入竟可以讓人的情緒發生偌大的變化。世上沒有力量能夠奪去我的五百英鎊。食品、房屋和衣服永遠屬於我。不僅再不需要勞神費力,怨懟與痛苦也不復存在。我沒必要敵視男人,他無法傷害我。我沒必要取悅男人,他不能給我任何東西。」(第41頁)

過去的社會制度設計,傾向將財富以及各式各樣的特權賦予男性,而女性則必須透過依附男性才能獲得生存的保障。終生必須手心向上等待施予的女性,其尊嚴恐怕總是搖搖欲墜,而只要一不小心失去了命運之神的眷顧,便很容易陷入貧窮的困境中。作家認為,當女人能夠擺脫這種被施予的角色,擁有穩定的收入,才可能擁有尊嚴,而有尊嚴的心靈,才有可能進行自由創作吧。

不過話說回來,現代人想獲得一定金額的終生年金,一筆不求自來的穩定收入,好像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你要麼寄望有個有錢但早逝而且還指定把遺產留給妳的姑媽(這種事能寄望嗎),要麼在幾十年前躬逢其盛地搭上台灣公務員十八趴優惠存款的列車(可終生領取的退休金加上高額利息才好高枕無憂)。萬一以上兩種殊勝的機會都無緣的話,那女人只好善用現代社會賦予的平等工作權,勞神費力以爭取想要的尊嚴。

才華給女人的折磨

當人們在討論男女的性別差異時,常會陷入幾個弔詭的爭執。其一是,某些人認定女性的腦力、體力和品行天生就比較「弱」。以小說創作來說,這些人可能會宣稱,女性沒有寫小說的才華,思想偏向貧弱和空白。

與其爭辯因果關係,伍爾芙選擇用「莎士比亞的妹妹」這個概念來反擊——假設英國文豪莎士比亞有個跟他同樣才華洋溢的妹妹,結果會怎樣?根據作家的論述,以當時英國的時空背景,這位妹妹可能沒機會接受和哥哥一樣多的教育,她可能被父母要求分攤各種家務勞動而無法盡情讀書、寫作,她可能早早被父母要求嫁人生子。而如果她執意反抗,離家出走,跟哥哥一樣溜到倫敦尋求戲劇長才的發揮,可能會發現自己的女性身份處處受限,或許最後被某個男演員搞到懷孕,結局是抑鬱自殺而終。

……可知十六世紀時,女子天賦過人,必然會發瘋,或射殺自己,或離群索居,在村外的草舍中度過殘生,半巫半神,給人畏懼,給人嘲弄。只須略具心理學方面的知識,就會明白,一個天稟聰穎的女子,要想將才華用於詩歌,除了旁人百般阻撓,自己心中歧出的本能也來折磨她,撕扯她,最終,必然落個身心交病的結局。」(第54頁)


Virginia Woolf, 1902年
攝影者:George Charles Beresford
來源:英文版維基百科

作家用「莎士比亞的妹妹」這個虛擬的人物,生動地勾勒出女性何以會落入與條件相同男性迥然不同的人生機遇與命運結局。這個虛擬人物深印人心,啟發了後來的一些女性主義運動,間接促成女性的處境在過去一百年來獲得大幅改善。

不過,如果有人認為男女現在已經夠平等了,我想提醒「且慢!」建議參考Facebook營運長雪柔.桑伯格寫的《傾身向前》(Lean In)一書,看看這位美國科技界風頭最穩健的聰明女性,在其成長與追求自我實現的過程中,遭遇過什麼樣的隱形障礙,就會知道女性的地位還有多少可突破的空間。

閱讀本書的過程中,也讓我思考著,假設在台灣有一對同樣具備創作天份的兄妹(=莎士比亞和他的妹妹),兩人是否都能盡情投入創作,發表同樣優秀的作品,並且受到同樣的認可?如果可以的話,那當然很好。如果不行的話,又是為什麼?

創作的自由與勇氣

從表面看來,伍爾芙似乎主張創作的條件是金錢(五百英鎊和一間可以上鎖的房間),然而從整個當時英國的時空背景以及作家著力闡釋的論點看來,其實創作更需要的是自由和勇氣。自由,有一部份必須是由社會放開對女性的禁錮、束縛和壓抑,給予女性真正平等的機會,另一部份則必須是當事人自己的覺醒——女性是否能鼓起勇氣去取得那份應得的自由?

在本書的最後一段,作家寫出對女性的期許:

「假如我們慣於自由地、無所畏懼地如實寫下我們的想法;假如我們能夠躲開共用的起居室;假如我們不是從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係、而是從他們與現實的關係出發去觀察人;對天空、對樹木或無論什麼東西,也是從它們本身出發去觀察;假如我們的目光越過彌爾頓的幽靈,因為不管什麼人,都不該擋住我們的視野;假如我們面對事實,只因為它是事實,沒有胳臂可讓我們倚靠,我們獨自前行,我們的關係是與現實世界的關係,而不僅僅是與男人和女人的關係,那麼,機會就將來臨,莎士比亞的死去的詩人妹妹就將恢復她一再失去的本來面目。她將從那些湮沒無聞的先行者的生命中汲取活力,像先她死去的哥哥一樣,再生於世間。」(第128頁)

或許很多人都知道,伍爾芙在59歲那年的某一天,在自己的大衣裡塞滿石頭,投河自盡(電影《時時刻刻》演出了這一段)。據說作家求死的原因是憂鬱症復發,她不想再經歷一次病痛的糾纏,也留下遺書,表明不希望丈夫為了照顧她而心力交瘁。了斷自我生命顯然不是任何社會樂於見到的事,因此總是諱莫如深。我個人會覺得,每一個求死者的心理歷程都帶著某種不可知的神祕,畢竟死亡並不只是一個孤絕、衝動或故作帥氣的動作而已。或許,在到達某個臨界點之際,他們終於認定,比起死亡的痛苦,生命中有更難以承受的折磨吧。


2015年5月16日 星期六

當你的臉書朋友中,不熟的人愈來愈多……

最近突發奇想,覺得或許可以把「斷捨離」的概念用在臉書Facebook上。最直觀的做法,當然就是檢視臉書朋友,然後把其中無實質意義的「朋友關係」捨棄掉。

為什麼要進行這種斷捨離?

並不是閒閒沒事,而是早就開始有一種困擾:每次打開臉書,總有瀏覽不完的朋友近況、他們按讚的貼文、他們的轉貼分享,再加上愈來愈多的社團,以及系統自動推送的各種文章和廣告,使人很容易一入臉書深似海,難以自拔。我還不想棄臉書而去,但實在感到目前的使用體驗很沒生產力。想要改善或簡化臉書頁面上紛然雜陳的訊息,除了更改隱私設定之外,似乎只能試著調整臉書朋友的組成。

聽說國外有個人曾經檢視他的臉書朋友名單,結果發現他跟許多朋友要不是很久沒見,就是根本沒見過面。不過這個人並沒有直接刪掉那些不知何時加來的朋友,而是索性把「臉友」一一約出來喝咖啡,重新認識彼此。這個過程後來成為熱門的暖心話題,在網路上傳頌。

加我,還是別加我?

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流行互加臉書朋友,建立聯繫的管道,好朋友加、熟人加、同學同事加、客戶加、剛認識的人也加。加為朋友很容易(或許也可以說,要當面拒絕加為朋友並不容易),然而當臉書朋友的名單愈來愈長,問題漸漸浮現。

無論臉書朋友的數量是數十個、數百個或上千個,我想大家都同意,並不是每個名字出現在我們頁面上的人,就理所當然是「朋友」。事實上,在實體世界,很多這種人我們比較習慣稱為「認識的人」、「熟人」,甚至「不熟的人」(臉書後來有劃分點頭之交和摯友兩種)。簡言之,人際關係有親疏之分,這是再自然不過的現象,但臉書朋友基本上卻是親疏混雜——再不熟的「朋友」,都可以查看你的資料,得知你的近況。再不熟的「朋友」,他按讚的訊息也要推送給你看,而你也會得知他的近況。

隨著「加為好友」行為的年深日久,臉書朋友的組成漸漸從「大部分都是好友和熟人」的親,轉變成「過半都是不熟的人」的疏,你覺得這會不會影響你使用臉書的方式和感受?我認為會。

工作上的感想,如果心知主管、老闆看得到,你會不會寫得不一樣?
血拼消費的狂喜,如果家中長輩看得到,你會不會想要低調一點?
工作、婚姻遭遇挫敗,你願意在臉書上公開嗎?

友誼的海市蜃樓?

有一種人際關係的潛規則似乎在臉書上同樣適用,那就是人們在社交場合中習於報喜不報憂。尤其在充斥著「不熟的人」的社交場合,我們的表達方式和溝通內容更會自然流於表面化。對於可能招致驚訝、嫌惡、害怕、嫉妒,以致使我們自己感到窘迫、自憐而難以自處的訊息,我們根本不會想在這個平台上透露一個字。反過來說,我們大概也沒有心理準備,去回應臉書朋友發布這一類的訊息。

在熟人和不熟的人面前,什麼樣的分享內容最安全、最可接受?我想是那些容易理解、具有普遍性、人人都會經歷的生活經驗,高也不至於高不可攀,低也不至於令人難堪。

於是,我們欣然地觀看著孩童的甜美而非哭鬧、夫妻的恩愛而非爭執、上班族休假的精采而非工作的貧乏、家族團聚的溫馨而非親人關係的冷淡、華服美食的絢麗而非財務收支的窘迫——在這個虛擬又帶著真實的網路社群之中,我們似乎因為靠攏在一起,而變得生活經驗相近、心態相近(like-minded)了。

臉書頁面上安全、可接受的訊息真的愈來愈多。寵物或小孩的可愛抓拍、標題聳動的新聞轉貼,以及被按讚後直接推送過來的農場文、雞湯文,這些訊息本身或許無不妥,但是乘以N倍(N有多大,端視你的臉友人數多寡)之後,挑戰著每個人的時間和注意力,也間接使我們養成瀏覽卻不閱讀、觀看卻不關心的習慣。

當我們的臉書朋友組成中,不熟的人愈來愈多,這樣的現象或許會更趨明顯:

訊息的氾濫,使我們愈來愈難以用心閱讀臉友的分享貼文,不管那是重要還是不重要的。
臉書上的人都顯得很正面、心情很好、很有正義感、很有慈悲心、很有行動力。
我們在臉書的分享會愈來愈表面化、淺薄化、娛樂化、不痛不癢化。
我們會減少分享生活中較為隱私、個人的層面。
我們會減少分享人生中較為嚴肅、較為抽象的層面。
我們分享的主題會愈來愈趨同我很佩服這個人,我想若大家心有餘力,應該也會想這麼做。

然後,或許有一天,我們當中的某些人會決定不再於臉書分享了。(事實上這種情況已經發生了。或許找時間另起一文探討。)

臉書的存在,的確幫助我們維繫了許多在實體世界不容易或不可能維繫的人際關係,也使我們有機會交流日常生活中的微情感、微情緒,這些優點必須加以肯定。不過,臉書親疏不分的特性,以及我們自己無差別的「加為朋友」動作,遲早會導致臉書的使用體驗愈來愈糟。

到頭來,人還是會尋求別的管道來維繫重要的人際關係,而Facebook這個原本提供多人共同分享的絕佳平台,反而開始顯得冗贅。就好比一場你不得不現身的聚會,所有你認識或認識你的人都在(一開始就是你同意讓他們來的)。你在那群人面前的言行大概沒什麼營養。公平的是,人們會諒解你,因為他們也一樣。

「檢視」了半天,我發現能夠率直地unfriend掉的臉友實在少之又少。看來,想要在臉書上圖個訊息的清靜,或許得等Facebook自己改版了。


2015年5月10日 星期日

意志力做不到的事

記得唸中學的時候,我曾經有一句座右銘:「意志力可以戰勝一切的力量。」(好嚴肅?)在升學壓力巨大無匹的青春時期,每當感到疲累、疏懶或內心軟弱的時刻,這句座右銘不只一次支持我,鼓勵我「再撐一下」。

多年後,歷經學業和工作的諸多挑戰,深感「意志力」真的是一項寶貴的資產,因為它是無論學習、工作或生活中都用得上的。對學生來說,意志力是「專注與堅持」,也就是心無旁騖,在達到學習目標之前不鬆懈。對工作者來說,意志力是「在窮盡所有可能方法克服困難之前,不輕言放棄」。只要是過來人,相信都能認同,意志力可以為我們帶來莫大的助益。

如果,意志力真的可以戰勝一切的力量,那麼是否代表,有了意志力人就一定會有所成就?我想,那也不盡然。

力氣,要用對地方

現在的我會認為,意志力是不能單獨存在的。因為,人必須先決定,想要透過意志力來挑戰或完成什麼。也就是說,要先有明確的目標。對學生來說,目標很明確,就是在求學階段完成應有的學習,並在考試時取得高分。對工作者來說,目標也通常很明確,就是在就職期間完成專案計劃或業績目標。

然而,在個人的生活和人生方面,目標就不見得那麼清晰了。或許,很多人從來沒好好想過自己的人生目標是什麼。

這一生,你想要什麼?
你想完成什麼?
你渴望成為什麼樣的人?

這幾個問題,並不容易回答。沒有所謂正確的答案,有了答案也不表示絕對不能改變,但也不宜頻頻改變。再怎麼樣,不能完全沒答案。

如果,世界上有一種工具可以幫我們克服一切困難,而我們也已經擁有並且練習過怎麼使用它,接下來要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就是,我們是否決定好,用這個工具來做什麼。然後才是圍繞這個目標,發揮出工具強大的威力,好好地拚搏一番。要是目標不明確,很可能這項工具到頭來也是無用武之地——若不是被棄之不用,就是用在不適合、不聰明、沒意義的地方。

不後悔的人生

在我們年輕的時候,即便自己不設定目標,也通常會有父母師長替我們決定學習的目標,有主管上司幫我們決定工作的目標。至於生活或人生的目標,到頭來是要由我們自己決定的。

意志力的磨練,不是很容易的事,卻對人生是否順遂影響很大。不過,雖然現在我仍然相信,意志力可以戰勝一切的力量,但我更相信,有明確的目標,意志力才能用得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