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5日 星期五

失意者的進擊:讀Eric Hoffer《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

揪團嗎?不知從何時開始,揪團成了大眾流行的語彙。明明現在是重視個人自由、強調自主性的時代,人們卻還是有揪團壯聲勢、抱團取暖的行為,這是否透露著某種隱而未顯的人性需求呢?

如果對人們聚眾的行為感到多一分好奇,不妨來讀讀這本特別的著作:《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簡體版,原文為The True Believer: Thoughts on the Nature of Mass Movements)(注1),因為作者埃里克.霍弗(Eric Hoffer1902-1983)也是很特別。




書的主題,很容易讓人以為是政治學者的著作,沒想到作者霍弗卻不是我們想像中浸淫學術機構多年的學究,而是靠自學出身。他在七歲時失明,父親喪失了希望,認定他是個「白癡」,沒想到十五歲時霍弗的眼睛復明,他又得以看見世界。雖然他因此錯失了接受正規教育的機會,成年後以勞力討生活,但曾經失明的經驗使他更加珍惜可以看見的機會,終其一生莫不把握時間盡情閱讀。1964年,他成為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政治科學高級研究員,但仍然在碼頭當工人直到退休。

由於長年從事勞動工作,霍弗經常來往的人當中有許多弱者、貧窮者、畸零人、失意人、落魄者、被壓迫者,使他的思想和見解得以汲取對真實世界的觀察。《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是他的第一部作品,一出版即被視為經典之作,並廣為流傳。這本書旨在分析群眾運動的脈絡,幫助我們了解,是什麼樣的人在參與群眾運動,而他們的特質又是什麼。

狂熱的忠實信徒

生活在承平時期的人,對群眾運動恐怕會感到相當陌生,要不認為它是一種命中註定(某某暴政終究會被推翻),就是視其為偶發的歷史事件(某個不世出的群眾領袖奇蹟似地帶領群眾推翻了既定體制)。然而,根據本書的論述,無論是政治運動、宗教運動、革命運動、民族主義運動或社會運動,投身於群眾運動的人都具備著某些共同的特徵——例如,所有的群眾運動都會激發參與者狂熱投身的激情,激發其忠誠、盲從、仇恨和不寬容的情緒(注2)。而且,所有類型的群眾運動所吸引的其實是同一類的追隨者,同一類的心靈,而這樣的人,在本書中被命名為「忠實信徒」(true believer)。

忠實信徒是什麼樣的人?再次出乎讀者的意料,作者指出,群眾運動的主力參與者並不是我們想像中懷抱著熱切理想、目標明確的人,而是所謂的「失意者」(the frustrated),也就是,對現實感到不平、對自己感到不滿的人。失意者基於某些原因認為自己的人生已然失敗,於是便藉由參與群眾運動,投身在某個號稱神聖、高尚的事業中,藉此逃避屬於自己的責任、恐懼和缺點。這一點,乍聽之下會覺得難以理解。

參與群體的行為並不罕見——社團活動、民間組織、團體旅遊、大型集會、集體消費——可以想像,這樣的參與能夠滿足人所需要的安全感和認同感。但是,或許比較少人觀察到,群體活動也滿足了「逃離自我」的心理需求——人看見自己的不完美、際遇的不順遂,會有焦慮、煩躁、否定、厭惡、嫌棄的情緒,這會使人想要暫時甚至長久地逃離自我,以紓解心靈的壓力。

渴求逆轉的人生

當失意的人產生了「逃離自我」的需求,他們會怎麼做呢?作者很精闢地點出一種傾向:「一個人自己的事要是值得管,他通常都會去管自己的事。如果自己的事不值得管,他就會丟下自己那些沒意義的事,轉而去管別人家的事。」(第041頁)當失意者起而熱心又無私地關注「別人家的事」,會使他的行為籠罩著一層捨己為人的神聖光環。這光環會使當事人贏得旁人的嘉許和讚美,但看深一點,或許連當事人都沒察覺,捨己為人只是為了讓失意者忘卻那渺小而充滿缺陷的自我。

他們最深的渴望是過新生活,是重生,要是無法得到這個,他們就會渴望通過認同於一件神聖事業而獲得自豪、信心、希望、目的感和價值感這些他們本來沒有的元素。一個積極的群眾運動可以同時提供他們這兩樣東西。」(第039頁)

作者闡明,無論哪一種群眾運動,對人們來說都是一種「改變」的手段,可以滿足其對改變的渴望。對失意者來說,這正是扭轉人生的大好機會。趁著人多勢眾,最容易激發狂烈的熱情,也最有機會實現迅速而巨大的改變。

那些抱有希望的人……只要他們被一種遠大的希望所攫住,就會斷然前進,對現在無所顧惜,有必要時甚至會把現在毀掉,創造一個新世界。」(第035頁)

有關群眾運動「潛在的皈依者」,書中有很精闢的說明,有興趣的讀者推薦一讀。

意外的破窗者

個人認為,本書特別有意思的是第四部「始與終」,說明了群眾運動的進程。這裡頭有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少數人改變世界的初衷,在群眾運動生發茁壯之後,竟是不可避免地變了樣。作者指出,群眾運動並不是一開始就由狂熱的失意者帶領著殺出血路。「一個群眾運動一般都是由言辭人為前驅,由狂熱者實現,再由行動人加以鞏固。」(第232頁)

不知道大家是否聽過「破窗理論」?根據該理論,一個體制在遭受重大破壞和攻擊而陷入衰敗之前,必然已經先遭受到某種侵犯,就如同一間房子會遭竊或遭搶,一開始可能只是先被人砸破了窗玻璃,讓歹徒覺得有機可乘。

群眾運動真正的先發者,其實是所謂的言辭人(men of words),而且是心有不平的言辭人。「他們可以是教士、先知、作家、藝術家、教授、學者或一般的知識份子」(第210頁),言辭人的共同需求是「被肯定」,如果當權者對言辭人表現出禮遇、謙恭與懷柔的姿態,那麼言辭人也樂於被收服。然而,言辭人最無法忍受被輕忽、藐視和侮辱,一旦他們感覺不受尊重或受到羞辱,就會給出激烈的反擊——也就是使出言辭人最擅長的語言和文字,向大眾不斷傳播當權者的壞話。

言辭人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動搖既有的體制,削弱當權者的威信,使既有的信仰和忠誠弱化,從而為一個群眾運動佈置好舞台。」(第209頁)

飽讀詩書和才華洋溢的言辭人,就是這樣為群眾運動鋪路的,只是,他們可能不是故意的。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是出於「受辱」而這麼做。他們也不知道對當權者發出質疑和嘲諷之聲而意欲爭取言論與思想自由,最後換來的卻是群眾對既有體制的質疑和不滿、對現行秩序的失去信心,以及一個崇尚盲從和激情的群眾運動!

當「窗子」被言辭人戳破了,舊秩序鬆動,群眾對體制的信念也遭到破壞,過了某個臨界點,渴望「逃離自我」的狂熱者就可以接棒上台了……

咦,等等,如果這一切的心理機制都是真的,那麼所謂的群眾運動,豈不只是工具,僅供某些人、某些群眾宣泄其對社會、對人生的無望和不滿?根據本書論證,恐怕在某種程度上是如此。

在科學昌明、科技發達的現代,人類可能自以為在文明的進程上跨越了好大一步,然而,從政治和社會中的人類行為觀察,其實基本的脈絡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人們仍然渴求被肯定、被認同,群眾仍然在等待可以跟隨的領導者,在找尋可以安住心靈的信仰。

《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讓我們看到,群眾運動並非偶然、混亂、無脈絡可循,它對某些類型的人特別具有吸引力,而也真的有些群眾領袖精於煽動、說服群眾,藉此達到其私人的目的。從本書中我看到,許許多多的眾人之事,如政治、宗教與社會事務,其表面和實質的內涵往往有天壤之別,迥異於我們直覺的印象。眾生是否能看透,標舉著神聖旗幟的改革運動,居然不過是一場「失意者的進擊」?

最後,我想以書中所引用的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湖濱散記作者)之言,向歷史上諸多群眾運動的領袖致意:

如果一個人生了病,無法發揮身體功能,甚或是腸子痛……他就會動念去改革——改革世界。」(第030頁)


1:繁體中文版書名為群眾運動聖經》,作者譯為賀佛爾。
2:我不久前讀過的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一書,也探討了個體在群眾運動中的特殊行為模式,指出人們在群體中容易出現情緒激化的表現。《狂熱份子》不同的是,作者將群眾運動「潛在的皈依者」分成八類來個別闡述。


2015年9月12日 星期六

一個被辜負的女子,有沒有同類?:看電影《刺客聶隱娘》

記得大學畢業那年,從沒見識過社會險惡的我,認識了一個人生經歷有一點特別的朋友。據他自述,他的成長歷程頗有波折,其中包括在十幾歲時做過大哥身邊的「小弟」。當小弟做了哪些事情我已不記得,但我最記得他說,後來他決定脫離那個圈子,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當「大哥」,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敢殺人」。

這句話,我至今難忘。就是在那時我才理解,一個「小弟」若想升級為真正的「大哥」,他在江湖中必須展現實質的作為……(但或許也有人是因為失手殺了人就順勢當上了大哥?)

取人性命這種事,有時當然是出於意外,但如果屬於故意為之,我相信那就真的需要當事人處在某種特殊的心態中。這樣的人,要不是天生偏向冷酷無情,就是後天能夠強自斷情絕義。

這樣的理解,我覺得可以作為一個輔助,來看刺客聶隱娘》這部電影。畢竟,「殺手」這一行,無論如何都距離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很遙遠。我們有必要從聶隱娘這個角色的心境去設想她的人生選擇,揣摩一下這樣的殺手到底在想什麼。




(以下開始涉及電影情節的描述。)

少女成了殺手,怎麼回事?

聶隱娘是個虛構的人物,出現在唐朝的傳奇小說,被嵌入唐朝末年藩鎮割據、世局不安的真實時代背景中,是魏博將軍聶鋒的女兒。根據電影版的情節,隱娘幼名窈七(舒淇飾),小時候便被唐朝公主作主許配給魏博節度使的兒子田季安(張震飾),只待窈七成年後,兩人就要完婚。沒想到,某年,元氏率萬人投奔魏博,田家為了籠絡其勢力,達成政治上的結盟,竟毀棄了與聶家的婚約,讓田季安改娶元家的女兒。

遇到這種情況,您說說,窈七小姑娘作何感想?

然後,就在她十歲那年,一位尼姑(許芳宜飾)來到聶家,未經家長同意就把窈七「帶走」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以這樣)。這一離開就是好幾年,渺無音訊。原來,這位尼姑是唐朝的嘉誠公主。她把窈七帶到深山的道觀裡,訓練她成為本領高強的殺手。(在唐朝的那個年代,政治圈子裡流行養刺客來暗殺政敵。所以看起來,刺客是當時頗熱門的行業……

隱娘的本領練成之後,尼姑師父開始交派任務,例如要她某時去某地刺殺某人(似乎都是政治圈中人)。殺人,對隱娘來說輕而易舉,然而,她似乎有個罩門:當她見到刺殺對象與年幼的子女相處,就會心軟,下不了手。這當然犯了殺手的大忌。於是師父嚴格叮囑:「已後遇此輩,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



有一天,師父又派出新的任務,這次是要隱娘回到魏博,去刺殺節度使田季安,也就是隱娘的青梅竹馬。這,誰也看得出是創造劇情張力的任務!尼姑師父當然是故意的,但我不知她是想藉由這次任務來測試隱娘的冷血指數,還是給隱娘一個便利的機會進行「女性的復仇」。無論如何,感覺得出這對隱娘來說是莫大的糾結。

隱娘回到魏博之後,與父母團圓,兒時的情景似乎歷歷在目,深埋在她心中的情感想必很複雜,而我們稍微讀得懂的,是難以自抑的悲傷。某一天的夜裡,她真的潛入了田季安的宅邸,但刺殺的行動會成功嗎……

刺客眼中的世界,我們真懂?

電影中並沒有交代刺客養成的過程,但合理推論,隱娘除了必須習武練功,還得學會操作武器,並且反覆演練到純熟為止——練功夫的對象如果不是無辜的人類,就必定是無辜的野生動物了。參考唐代裴鉶所寫的傳奇小說,其中描述著:「……一年後,刺猿狖。百無一失。後刺虎豹,接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使刺鷹隼,無不中。」

在扎實的訓練之後,「優秀」的殺手能夠做到傷人不動情、殺人不眨眼的程度。換句話說,得把情感拋諸腦後,才有可能達成殺人的任務。

聶隱娘雖然武功高強,來無影去無蹤,能殺人,也敢殺人,但是作為殺手,她其實是不夠專業的。她對孩童稚子仍有悲憫之心,她對田季安的情感似乎未能徹底斷絕,還有人認為,她不殺田季安是因為,不願田死了之後導致魏博大亂,生靈塗炭。

我看到的聶隱娘,是個武功高強卻不稱職的殺手,因為練成殺人本事之後她居然還保有自己的原則和判斷——什麼人她會下不了手,什麼人她認為不該殺,還有,什麼時候她決定「不幹了」。說穿了,聶隱娘根本不是冷酷無情的人(雖然整部片絕大多數鏡頭,隱娘看起來都是面無表情),也不是斷情絕義的人。這是她作為刺客不成功的地方,但卻是她作為一個人令人動容的地方。

被辜負的女人,何去何從?

看完這部電影,我有一種感覺,其中的愛情模式,或許並不算太稀奇:在政治局勢的考量下,田季安家毀棄了婚約,窈七的情感被辜負了。

毀婚,對田季安來說沒有多大影響,換個老婆他一樣是節度使的兒子,以後一樣會繼承父親的權勢。但是窈七不同,她的人生方向就此改變了——冷冰冰的外在政治局勢,搗毀了她對人生的美好想望。那是一場大時代小女子內心深處看不見的心碎。

一個女人在被辜負之後所能升起的悲傷和怨恨,用來激發殺手的潛能,似乎是剛剛好而已(就說女人是不能得罪的啊)。一個在情感上被迫陷入孤絕的女子,又進一步被迫踏上刺客的孤絕生涯,難怪電影要下這樣的標題:「一個人,沒有同類。」不過如前所述,即便聶隱娘已被訓練成身手俐落的刺客,她卻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使得整個故事顯得那麼不同。


無論是傳奇小說的原初故事,或是電影改編後的戲劇情節,到頭來創作者都在為故事主角的情感和人性尋找一個去處。我看到聶隱娘是一個受了傷卻未被憤恨淹沒的人,在殺戮之中卻未放掉人性的人。她的初戀破滅了,她的童年破滅了,她再也走不回將軍女兒的人生道路,但是,即便如此她還那樣節制著自己的情感,守護著其中溫暖柔軟的部分,不讓其流失破滅。然後,當時機到來,她帶著這顆溫暖柔軟的心,去走另一條自己選擇的人生路。

不是每一個被辜負的女人都能夠保有這樣的理性,可是,這個故事暗示我們,真的可以有。那些經常被我們故意忽視或不小心遺漏的人性切面,或許終究得透過電影作品的呈現和詮釋,誘使或逼使我們去「看見」,以及「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