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17日 星期三

如何讓運氣為我所用:讀《人生賽局》

趁著春節假期讀完了《人生賽局》這本有點特別的著作,對於迎接新的一年好像有了一些啟發。此書的副標題是「我如何學習專注、掌握先機、贏得勝利」。




若把人生比喻為一場場的賽局——有輸贏、有代價的比賽,相信每個人都能聯想到生活中一些鍛練技藝、爭取勝出的經驗,小時候玩象棋圍棋、比賽跆拳道,求學時期參加考試,工作時爭取進入理想企業、加薪升遷⋯⋯可以說人生中要爭取的大大小小勝利不計其數。那麼,我們是否想過自己都是用什麼樣的「策略」在求勝?或者,你我真的手裡有策略可言嗎?那有沒有一本書,可以幫助我們提升人生的決策能力,提高「勝率」呢?

成敗的背後,其實有一些元素恆常在作用,例如「能力」和「運氣」,都是左右成敗的條件。本書作者瑪莉亞-柯妮可娃是年輕的心理學博士,2015年對她來說就屬於運氣不好的一年:那一年她的母親因為公司裁員而失去做了20年的工作;她的外婆在家中跌倒,兩天後過世;她的丈夫失業,必須靠她寫作的收入支撐家計;她自己被診斷出自體免疫症狀,瘋狂過敏。相信多數人若遭遇像這樣接連的打擊,也都會覺得是厄運纏身吧!在這種情況下,該用什麼決策求勝呢?


檢視決策歷程

瑪莉亞-柯妮可娃受過學術訓練,遭遇人生打擊之際,她自然想到從閱讀中找尋「解題」線索。她原本的研究興趣就是「人類的自我控制能力、風險與不確定下的決策力,以及個體差異如何影響決策等過程」。她讀到賽局理論之父馮諾曼(John von Neumann)的《賽局理論與經濟行為》,得知賽局理論是由撲克所啟發。

撲克很特別。馮諾曼認為撲克是所有棋牌遊戲中唯一值得玩的,因為「撲克象徵著人生難以描述的技術與機會的平衡——有足夠的技術值得去玩、有足夠的機會讓挑戰有價值。⋯⋯他相信如果能從技術中區分出運氣,把技術的角色強化到最大,降低運氣的影響,就掌握了生命中一些最難抉擇的答案。」(第033頁)

換句話說,撲克遊戲既考驗技術也受運氣影響。技術是可以精進提升的,長期有效;運氣則是短期變動的,可能是助力也可能是阻力。簡單來說,把技術提高的話,可以減弱運氣對結果的影響。(如果是純粹靠運氣決勝負的遊戲,例如擲骰子,完全由機率決定結果,沒有可努力的空間,就不值得玩。)

如此一來,我們可以把決策簡單分成三部分:

1)辨識何為運氣、何為技術
2)正確看待運氣
3)有效提升技術


技術就是能力,提升技術能力是參與任何性質賽局都必須具備的基本功,所以接下來的討論將只針對前兩點展開。

瑪莉亞-柯妮可娃想要從撲克中看懂人生賽局,於是決定從頭學習德州撲克,並且是以獲取世界冠軍為目標的嚴肅認真的學習。她想要藉由德州撲克「更理解技術與運氣之間的界線,學習我能控制什麼,不能控制什麼」(第016頁)。

為了提高成功的機率,她特別邀請艾瑞克-賽戴爾(Erik Seidel),一位撲克界的傳奇人物擔任她的教練。其實這位教練並沒有在開課指導別人,而是被她說服而答應當她的教練。我覺得這一點有些啟發性:如果我們很想在某個領域學習並獲得最大成果,必須積極尋找領域內的頂尖高手來指導我們,因為珍貴的知識經驗並不會自己送上門來。


哪一部分是運氣?哪一部分是技術?

本書譯者魯宓在譯序中的這段話,大致點出了撲克賽局的本質:

「德州撲克中,當發牌員洗好了牌,所有人的強弱已定,無法更改,最菜的新手也可能拿到最強的牌,這就是命運。但發牌後,最強的牌不一定贏,最弱的牌也可能靠技術取勝,詐唬對手棄牌,扭轉命運,這就是純粹的自由意志。」(第007頁)

撲克牌技(對規則的嫻熟)就是技術能力,也是求勝的根本,但光靠牌技無法保證勝利。因為每一次發牌,牌的好壞讓每個玩家處於不同的優劣勢地位。這就是運氣。

有意思的是,雖然運氣是機率的結果,人腦卻不太能理解機率。舉例來說,「連續幾次都拿到壞牌」是機率可能的結果之一,但是我們往往無法平心靜氣接受這類情況,容易因為連連壞牌而感到煩悶、氣餒或憤怒。這時,運氣反過來掌控了我們。

「我們人類總是覺得自己掌握穩固的控制,其實我們是被運氣的規則所操弄。」(第026頁)

「許多研究發現,人們無法理解數字規則,做決定時是根據『內心感覺』『直覺』或『覺得是對的』,而不是根據已知的訊息。」(第027頁)

「當運氣站在我們這一邊時,我們不會注意它,它是隱形的;當運氣與我們作對時,我們就對其力量感到畏懼,開始思考其成因與原理。」(第031頁)

明明事件的發生或不發生是基於機率的結果,我們的大腦卻會加以感覺和解釋,而衍生後續的行為。例如去彩券行買彩券,賣出頭彩獎項的彩券行,往往被視為「很旺」,於是人們紛紛去那家彩券行買下一期的彩券。(解釋:這一期開出頭彩的彩券行,不代表下一期「更容易」開出頭彩。)

作者分析指出,拿到好牌或壞牌的機率,其實是不可控制的。牌桌上的運氣既然不可控制,就不要試圖去控制這個部分,也不要被它影響,而是要在好壞牌已經發生的前提下,去控制可以控制的部分。

可以控制的是什麼?例如精進自己的牌技、鍛鍊察言觀色、與對手博弈的能力等。拿到好牌有拿到好牌的打法,拿到壞牌有拿到壞牌的打法,牌桌上奇妙的就是,拿到好牌的人不見得會贏牌,拿到壞牌的人不見得會輸牌。


不能控制,就隨它去

不過,有時候人們就是會試圖影響運氣,例如穿紅色衣物來提高好運。作者認為這些是非理性的行為,也是沒有必要的。這一點,我得說華人社會的許多讀者會不以為然,畢竟,穿個紅內褲來提高尾牙抽到大獎的機會,也沒有什麼損失,而萬一真的有效呢?人心似乎就是需要那種「對運氣的掌控感」。身上帶著吉祥物、幸運符,冀求吸引好運來到自己身邊。而若是碰上了不如意的事,就求神拜佛(或執行別的儀式),尋求「改運」或「開運」。

關鍵就在於,會覺得「改運行為說不定有效」,其隱含的認知就是認為運氣可以操控,而這樣的認知本身就是對機率的不正確理解。

運勢好就意氣風發,運勢不佳就垂頭喪氣,這種寵辱皆驚的情況絕大多數人都經歷過。誤認為運氣可以掌控,確實對我們的思考、情緒和行為都會造成不利的影響——一旦我們對運氣懷抱著期待、畏懼或憤怒的情緒,將影響我們後續的思考和行為,使我們「跑偏」,不知不覺我們就會去做點什麼來試著操控運氣,而不是把焦點放在技術能力等,可以控制的層面上。

本書中反覆辯證這個道理,而且也指出,即便許多德州撲克的頂尖玩家也不例外——他們早已身經百戰,卻還是會懷抱小迷信,身上揣著這個或那個「帶來好運的小物」,無法克制操控運氣的企圖。

「你無法控制將發生的事,所以去猜測是無用的。運氣就只是運氣:沒有好壞,也不針對個人。如果我們不賦予它意義,它就只是噪音。我們最多能做的是學習控制自己能控制的——我們的思考、我們的決策過程、我們的反應。」(第319頁)

「承認未知、接受缺乏控制,而不求助於旁門左道,嘗試使用理性的工具來努力分析未知:這是我們最有力量的步驟。」(第321-322頁)

以上兩段話值得再三玩味。正確理解運氣(機率),並且真的做到以平常心看待運氣,寵辱不驚,是賽局高手永恆的修煉。

「如果你要成為高手,你必須認知自己沒有『應得的』—不管是好牌、好報應、好的健康、金錢、愛情等等之類的。機率是沒有記憶的:每一個未來的結果都是完全獨立於過去。」(第119頁)


為什麼不該在乎輸贏結果?

當我們能夠做到正確看待運氣,就會了解一次兩次的輸贏結果並不重要,甚至必須刻意提醒自己別去在意。因爲一次兩次的輸贏其實也包含運氣的成分,在意輸贏就表示你還是被運氣所困擾,而妨礙你專注在技術的精進上。

艾瑞克這樣提醒:「專注在過程上,而不是運氣上。我有沒有打得正確?其餘一切都是我們腦袋在鬼扯。那樣想無法讓你進步。你知道撲克的這種隨機性,但去想它完全沒有幫助。」(第141頁)

「我不在乎牌局的結果。我不在乎你贏或輸。當你告訴我牌局時,不要說出最後的結果。我要你自己努力忘記結果。」(第144頁)

這讓我想到中文裡面有一句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行好事」不是指做善事,而是把事做好做對的過程,「前程」則是結果。我們的注意力應該放在過程上,而非一心在意結果的好壞。因為過程若都做好了、積累了,想要的結果遲早會產生。


虛張聲勢的心理戰

閱讀本書,雖然沒有弄懂撲克的玩法,卻得知「詐唬」(bluff)這種虛張聲勢的手段。詐唬有點像吹牛,也許你手中的牌並不特別好,但是可以透過下大注、跟注等方式,讓對手誤以為你的牌很好,促使對手自動棄牌認輸。詐唬其實就是一種心理的博弈,而這種博弈顯然是需要練習的。自己要有詐唬的能力,收放自如,也要能判斷對手的行為是不是詐唬,以及做出適切的反應。

我們生活中也會遇到很多「虛張聲勢」的情境,例如供應商跟你說要漲價,非漲不可,你該怎麼反應?又如你跟客戶說要漲價,客戶斷然拒絕,你又該怎麼談下去?餐廳服務員遇到客人不滿意,要求找經理出來,又該怎麼反應?雖然不同情境須個別考量,但共通的原則是,不要在受到壓力的情況下匆促做出反應,不要出於情緒的波動而做決定。設法冷靜下來,並盡可能收集完整資訊,包括客觀的數據,以及對方的狀態(動機、情緒、需求等),判斷過後再予以回應。

書中另外有幾個例子,不知該歸類為心理戰還是性騷擾。作者提到有幾次在玩牌時,同桌上的男性玩家對她有刻意貶低或性騷擾的言語,甚至屢屢欺身靠近她,使她感到侷促不安,情緒受影響而無法發揮正常牌技水準。類似這樣的老手刁難新手、男性調戲女性(不排除也會有反過來的情況),在日常生活中並不罕見。年輕女性吃虧的一點在於從小常被教育要乖巧體貼溫柔順從,很少有面對這類挑釁加以適當反擊的準備,初次遭遇時往往容易情緒崩潰。

最後一個讓我影響深刻的洞察是,當我們已經在賽局中,不可有消極的心態,不能以為不出牌、不下注,就不會輸、不會損失。保守被動的決策終究會導致慢慢失去籌碼,最後失敗。

「被動有一種虛假的安全感,你會覺得自己不會惹上大麻煩。但事實上,每一個被動的決定都慢慢導致失去籌碼。」(第110頁)

「不安全感與膽小,導致了永遠無法贏的半吊子做法。」(第121頁)


瑪莉亞-柯妮可娃年輕、聰明、理性,在字裡行間能感受到她旺盛的學習意願和不服輸的意志力,同時也看到她身為女性勇闖以男性為主體的撲克牌世界,受到許多異樣的眼光。常常,她謙讓柔軟的那一面,反而是競爭時的阻力,妨礙她邁向頂尖高手之路的貼身心魔,看著覺得心疼,也感到警惕——或許身為女性的我們都有這一面——在有能力也有機會成功晉級的時刻卻心生退怯;嚐得佳績時卻覺得自己不值得、不配;受到對手的恐嚇或嘲弄,不知所措⋯⋯

然而,多數的險阻都是可以克服的,相比於運氣它們才是可控的。作者已經證明,用行動證明,故事可以有另外一種寫法,人生的賽局若你願意控制好可控的那些層面,它就會更多一點朝向對你有利的方向發展。


2021年1月10日 星期日

清除內心的「疚感」:從《新.斷捨離》談起

2013年我讀了《斷捨離》(作者山下英子)以及《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作者近藤麻理惠),對於生活空間有了新的認識,也陸續清理掉不少個人的物品,找回更多空間和心靈的餘裕。然而,必須誠實的說,一直沒有達到最理想的境界。一方面,並沒有「非清理到極致不可」的迫切性,另一方面,我發現也的確有些物品是很難斷捨離的。

相信如果有讀過這兩位作者的書,就能理解她們不是在倡導單純的整理和收納,也不是呼籲直接丟棄物品、清空房間。在實際投入斷捨離的作業之後,每個人或早或遲都會遇到心魔般丟不掉的物品

讀這本《新.斷捨離》(2020年出版),其實是為了再次檢視自己的內心:在清理雜物之後是否也得以釋放心內的種種執著,獲得清爽和輕盈。作者說:「斷捨離並非單純的物品清理術,而是讓閉塞的人生恢復『流動』的方法。」誠然,就好像良好的新陳代謝使身體機能得以正常運作一樣,停滯並不是人生的良好狀態,至少不該長期如此。對許多人來說,清爽的空間和有序的收納,都能幫助心靈維持平衡穩定。

先說明,本文的主旨不是介紹新書內容,而是基於我個人斷捨離的經驗提供一些心得,並且探討斷捨離背後的心理因素。一件物品是不是我們需要的、算不算多餘的廢物,或許還有旁人可以參與討論的空間,但是對物品的執著,每個人不盡相同,也因此作者提醒,不要對別人下指導棋,試圖教別人怎麼清理。即便自己斷捨離成果斐然,也不要施加在別人身上,認定別人也得斷捨離才行。因此,本文的討論也是我個人的看法而已,不代表我認為別人也「應該」如此想、如此做。

作為討論的基礎,還是要複習一下「斷捨離」的要義:

斷,斷絕不需要的東西
捨,捨棄多餘的廢物
離,脫離對物品的執著


捨不得丟的,並非都是「寶物」

大多數人都喜歡清爽的空間吧!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出門旅行時,對住宿的飯店房間充滿期待。飯店房間就是一個沒有任何多餘雜物的理想空間。然而,為什麼回到自己家,我們對雜物的容忍度就那麼的高?

在消費至上的時代,許多人家裡都不知不覺間累積了過多的物品,然而傳統的惜物、環保觀念深植心中,使我們沒辦法輕易丟掉東西,畢竟家裡的物品(即便是一個塑膠袋、紙袋)絕大多數都「還能用」(儘管已經「不需要」)。

雖然物品「還能用」(例如沒損壞的舊手機、舊包包),但留在家裡一直未加以利用,別人也不可能用得到,那麼其實就等於是堆積在家裡的「未來的垃圾」——抱歉,講白一點就是這樣,這類物品的最後結局很可能就是進入垃圾場或回收場,中間不會再被人使用。(弔詭的是,如果我們及早清理和處置它們,反而更有可能使它們重獲利用。)

看起來,清理的困難點可能不在於物品是否「還能用」,而是丟東西會令我們有罪惡感。為了逃避這種罪惡感,我們寧可任物品堆積,不去進行清理。

其實,如果這種所謂的罪惡感能幫助我們在購物時提高覺察,使我們減少購入「不需要」的東西,那倒是好事。因為,只要減少進到家裡的物品,自然後面就能減少斷捨離的糾結。問題是,常常在購物時我們都覺得那些東西「好需要」哦,畢竟喜歡新鮮事物同樣是人類的心理需求。


囤積最深的,其實是情感

我個人的斷捨離作業,算是漸進式的,也像是剝洋蔥,一次次更接近核心。過去幾年,我已經陸續處理掉一些算是多餘、不要緊的物品,例如已經不合身的衣物(只要試著穿穿看就立刻知道該不該留)、三年以上都不曾使用的包包(誠實告訴自己,這些以後也不會想再用),以及一些已經讀過覺得還會再讀但其實再也沒翻過的書。

這裡分享我去年克服的幾個小難關。

一個難關是歷年來親友送的小禮物,例如小錢包、創意文具,這類東西收納在各個角落,有一些其實已經忘記是誰送的(抱歉~),而且大多數都沒有真的使用過。如果直接丟掉,會覺得浪費,也會覺得自己很無情,辜負了贈禮人的心意,因此產生罪惡感。

破解法:我會想像,如果立場對換,我的朋友因為我送的某個小禮物而心生糾結,無法斷捨離,我是否會覺得對方很念舊情(會),而且覺得對方應該永遠留存那個小禮物(不會)?我認為,是否念舊,與是否保留我當年贈送的小文具,並沒有絕對的關係。況且,如果那位朋友跟我如今已經情淡緣薄,不相往來,我甚至會覺得對方早就可以丟掉那些東西。

在物資短缺的年代,一項贈禮握在手中一輩子,顯得意義非凡,但現在已經不是那樣的時空。當然我不是主張丟掉一切贈禮,而是審視過後,只留下那些最有紀念意義的就好。要斷捨離的物品,如果沒用過也還很新,可以考慮交給二手物回收機構去利用,銷售的所得捐作公益。

有一類贈禮是朋友親手做的,例如親手縫製的小玩偶或束口袋,以及數量可能很龐大的手寫卡片。像這類物品,很有獨特性,而且是當年對方精心製作或書寫,理應珍惜保留?

破解法:經過多次的內心爭戰,我決定最後只保留「讓人懷有正面情感」的手作禮物和手寫卡片。試問,如果某些物品每次看到都只會勾起傷感或疚恨的心情,留著它們到底有什麼意義,難道要無限期懲罰自己還是臥薪嘗膽?

從小到大累積的人生各時期照片,也是斷捨離的重點難關。我自己的照片斷捨離,也是在去年才開啟的。照片難整理一是因為數量多,二是因為牽涉的回憶和情感成分多,三是具有獨特性,只要想到「一旦丟了就再也回不來」就幾乎下不了手。

破解法:我不會告訴自己要「丟照片」,而是以「來挑選值得陪我走到人生盡頭的照片」為準則。相信大多數人都同意,相冊裡的照片並不是每張都拍得很有紀念價值,有許多是同個場景的重複拍攝,或取景不佳,或光線不好,或缺乏重點,或甚至讓人難堪難受。既然已經大費周章把灰撲撲塵封的相冊全都翻出來了,索性只挑出最值得留存的就好。

我也不再使用相冊來存放照片,而是把照片依不同人生階段、不同朋友群分類,再用透明夾鏈袋收存。這樣既可節省空間,未來想要瀏覽時也輕鬆不費力(附帶一提,我發現相冊的材質年深日久之後容易變質或劣化,這是我不想再用相冊的一個原因)。最後一點,我相信大多數人並不常翻看舊照片吧?坦白說,再要細細翻看這些照片的機會也不會太多了,而我個人希望,當我離開這個世界,留在人間的影像就是我精選過的那些,那些就是我想要記住以及讓後人記住的影像


無形的「疚感」牽絆著我們

囤積的物品,不但占據了寶貴的生活空間,也使我們的內心隱隱承載著負荷,那是一種模糊說不清的「疚感」,簡單的說,是對事物的愧疚和罪惡感,對人的歉疚和疚恨

我們以環保之名囤積。若要丟棄還能用(卻從來不用)的物品,會使我們心生罪惡感。我們無法接受自己是浪費、不惜物的人。然而,留存著那些還能用(卻從來不用)的物品,其實只是在保管「未來的垃圾」(前面已經展開過)。

我們以回憶或紀念之名囤積。若要清理朋友贈與的物品,會使我們心生愧疚和罪惡感。我們無法接受自己是冷漠不惜情、背叛情感的人。然而,誠實面對,有多少這些物品背後的友誼或愛情關係早已煙消雲散,不復存在?有些人想保留「被愛過的證據」,好像無可厚非,但也往往會因此跟著這些證據活在過去。

我們以成就之名囤積。若要捨棄人生各階段取得的獎項證明,不但顯得可惜,也好似抹除及否定了自己。但是,我們是否想過,自我價值真的必須依憑這些外在之物來支撐嗎?如果是,那要多少才夠?(其實沒有標準答案,供讀者自行辯證。)


情感整理好了,物品也就準備前往下一段旅程

曾有幾年的時間,我常常收到不同朋友送的酒。帶回家後我通常都先放著(延遲滿足的習慣),放著放著,往往就過了最佳賞味期(例如啤酒適合夏天喝),或是根本放到過期。等我想到要認真「處理」這些酒的時候,也只能把它們丟棄。是不是很可惜?這就是「停滯」的弊端之一。朋友贈送的禮物,以及對方的心意,都是在當下及早打開享用最適合。把禮物拿來使用(或是若自己真的不愛那件禮物,送人也可以),就等於是收下對方的心意,完成了送與收的全過程,這大大好過於保留它卻不利用它。因為,保留物品而始終不用,就是囤積

捨棄一件物品,讓它離開我們,其內在意涵就是「我從此不再被這物品所框限了」。而我們要做的是,把附著在那件物品上的情感收回自己心中進行梳理,然後「解除綁定」。這樣,捨棄就不再是那麼艱難的事。

斷捨離之前,囤積的物品上面附著了無形的「疚感」,疚感伸出觸手攀附在我們的心念上,使生命變得難以動彈、始終隱隱不安,甚至沉重。

進行斷捨離的過程中,清理的主要不是「物品」(若單純丟棄物品,不會有懸念),而是要清理那些疚感的觸手:梳理對環保、惜物的誤解,對舊人故人的執念,對自我價值的不確定等。

斷捨離之後,物品變少了,空間變多了,餘裕增加了,而疚感的束縛也解除了大半,心靈便擁有了更多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