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書評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書評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3/04/2022

有自信跟誰都能聊嗎?:讀《最高閒聊法》

聊天,是我們每天都在做的事,但說到與陌生人或不熟的人聊天,相信有不少人會心生抗拒,甚至視為畏途。最近讀了一本教人閒聊的書《最高閒聊法:再尷尬也能聊出花來,一生受用的人際溝通術》,深感認同。確實,不順暢的聊天真是一整個尷尬,讓人很想躲起來或逃出去。試舉書中提到的幾個情境,讓大家感受一下:


上班搭電梯遇到隔壁部門主管,在短短幾十秒內要打招呼並閒聊。
工作會議召開,在等待人員到齊、會議正式開始前閒談交流。
同事相約聚餐,旁邊坐著比較不熟的同事,需要交流兩小時。
與男朋友或女朋友的家人初次見面吃飯。


以上這些情境,許多人都有機會遇到,如果曾感到小小的無話可說的尷尬,或許可以從本書中學幾招,在需要時就可派上用場。本文中我將以自己的角度解讀此書,並摘取部分實用規則,與大家分享。



首先要說明,在這裡「閒聊」的定義就是沒有預設議題的聊天,不是與工作上的同事商討新一季的行銷計畫,也不是和親友分享股票投資心得。更精確的說,閒聊一開始的話題方向是模糊不明確的,但目的很明確,就是要進行互動交流,拉近彼此的關係。


塑造你的「閒聊風格」

書中沒有提到「閒聊風格」,是我讀完書後的個人心得。我覺得聊天怎麼聊,跟當事人的個性有很大的關係。例如對內向的人來說,閒聊的障礙恐怕在於「其實沒有很想跟不熟的人互動」。有空的話,內向的人寧願獨處,與自己的內心對話,或是專注在書本或遊戲等事物上。真的要與人聊天,也想挑自己已經認可的對象,例如親密的朋友或家人。至於社交性的閒聊,能免則免。

另一方面,外向的人喜歡與人互動,對他們來說,停止聊天才是困難所在。令人羨慕的是,他們能夠流暢地開啟話題,也能從別人說的話中找到更多的話題。在這些人當中,有一部分人更具備帶動氣氛的本事,能吸引現場所有人的注意力。像這樣的人,恐怕不需要「學習」閒聊—除非他們感覺到自己跟人閒聊的效果不盡理想。例如,雖然聊天的當下氣氛熱絡,有說有笑有爆點,但實質上都是同一人在說話,搶佔了所有的時間和注意力,而在場的其他人明明也有話想說,卻一直沒機會開口。像這樣的聊天其實不能算是交流,也可能並沒有達到拉近關係的效果。

我認為比較理想的情況是,每個人基於自己的個性特質,發展出適合自己的閒聊風格,換句話說,就是用自己感覺舒服的方式進行人際交流。所以,接下來就用這個前提來閱讀《最高閒聊法》,塑造自己獨一無二的「閒聊力」吧!


閒聊要「個人化」

既然是閒聊,內容就不會是正經八百的嚴肅話題,而不管聊什麼,都要設法帶上個人化色彩。具體而言,閒聊不是在單純交流資訊,而應該有更多的心情交流(第28頁)。因為分享出彼此的心情,更容易拉近人際距離。即便聊時事新聞,也要盡量分享經驗(第32頁),例如聊到昨天深夜有地震,不只聊地震有多強,還可以述說自己當時在做什麼,這樣就容易聊到感受和心情。此外,討論事情時不要只講意見,如果能分享彼此的喜好,話題會更有熱度(第78頁)。

同理,在閒聊過程中也可以針對對方的「個人性」多加著墨。例如初次見面得知對方的名字之後,可視情況詢問名字的由來(意思就是針對名字的特殊之處表示好奇和興趣)(第58頁)。以此延伸,還可以聊血型、星座、生肖,若對方正好也對此感興趣,便可增進談興,並藉此增進彼此的了解。

大多數人對自己的興趣嗜好都有分享不完的心得,如果恰巧談及「喜歡做的事」、「最近熱衷的活動」,往往能打開話匣子(第62頁)。不過有一點提醒,當對方聊及興趣愛好時,我們要保持好奇心,專注聆聽,並真誠給予回應。因為如果開啟這個話題,我們卻無心聆聽,敷衍回應,反而會令對方感到失望和被否定。

書中建議,聊天不要只聊「彼此都知道的事」,而是可以請對方講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首先因為共同話題不一定容易找到,要有共同興趣就更難了。跟不熟的人聊天時,如果我們保持好奇心和開放性,請對方聊聊對我們來說比較陌生的話題,其實是讓我們增廣見聞的好機會(第70頁)。



展現對對方的尊重

既然閒聊是為了拉近人際距離,如何讓對方感覺跟我們聊天很愉快呢?綜合書中內容,我覺得主要就是展現對對方的尊重、肯定和讚美。

最簡單易行的就是在對方說話時仔細聆聽,肯定並同理對方的感受,而且要避免隨口反駁或否定對方(第36頁)。再者是與對方的表達「同步」,當對方表達感受時,我們可以應聲附和,並且用明顯的肢體動作呼應,這會讓對方感覺被聽到、被認可(第40頁、第90頁) 。

有時聊天氣氛很好,不自覺自己也很想講,卻無意間插嘴,打斷了別人的話。跟熟人聊天時這樣做或許不是太大的問題,但如果是與不熟的人聊天,最好注意不要搶話、不要偷話題,而是要耐心讓對方把想講的話講完(第74頁)。舉例來說,聊到出國旅遊,對方提到秋天去日本賞楓的體驗,讓我們忍不住也想說說去加拿大賞楓的事,可是這樣一講就打斷了對方的話,也很容易破壞了談興。

另一個表示尊重對方的做法,就是當對方在談自己的煩惱或困擾時,不隨便給對方提建議(第104頁)。一般情況下,人們談及煩惱,都有抒發情緒的需求,要的是被聆聽、被了解、被認可。至於煩惱怎麼解決,許多人內心其實都已有譜,並沒打算接受別人指導。即便對方明確要求我們給建議,我們也應以分析問題的角度協助對方「選擇」解決方案,而不是直接給解決方案要對方接受。


閒聊這幾招,上班族必學

讀完本書我有一個感想:如果能早二十年還是職場菜鳥時就知道這些閒聊規則,我的上班族生涯應該可以減少很多尷尬和不安。

職場人常常會在搭電梯時不期然遇到同事或上司,甚至遇到老闆。因為不在預期之內,所以通常沒有心理準備,也因此許多人第一反應會是移開視線,假裝沒看見對方。其實這樣做感覺很不好,雖然避開了交談,事後卻帶著不安,也擔心對方對自己留下壞印象。本書建議,在這樣的場合,「上前搭話」才是最佳策略;說什麼並不重要,因為上前搭話的本身就展現了積極的態度,而這是建立人際關係的基石。那麼到底該說什麼好?首先是開口打招呼問候,如果時間夠長,就說些讚美(今天打扮很帥哦!)、請教(這件吊飾在哪裡買的?)、道謝(謝謝,那我先走了)的話。記得這些原則,以後搭電梯都不用再尷尬或驚慌了(第170頁)。

上班族另一個常遇到的場合是開會。去會議室開會,常需要等人員到齊,此時就是絕佳的閒聊時機,因為這段時間的交流是不正式的,可以藉機拉近彼此的關係,也有利於後續會議的熱絡進行。那麼,該聊些什麼好呢?

這個閒聊的時段,並不是在跟麻吉或閨蜜聊天,不用談任何深入的話題,但反過來說,也不宜直接切入去談等一下開會才要討論的議題。本書建議可以用「向對方請益」的態度,開啟對話(第164頁)。例如,可以就一般性的工作事務,向對方請教,「我最近有個煩惱」,揭露自己在工作上感到困擾的事,請對方指點迷津,或是以好奇的口吻,請對方分享工作的心得。一般來說,「被請教」的人都會感到受尊重,而非常樂意提供意見。

像這樣,只要把握住閒聊的規則,便可以大大提升在閒聊情境的自在感,真是太划算了!



做個有趣的閒聊者

想要跟人聊得上話,聊得熱絡,話題內容是一個重點。例如平常有稍微注意時事新聞或娛樂八卦,遇到閒聊場合有人提起相關話題時,我們才有辦法附和甚至跟進深聊。我們不必成為知識廣博的人,但至少要有兩、三個領域的常識儲備,然後如果有自己專精的領域就更好。除此之外,作者認為,閒聊時的重點不在於展示知識深度,而是要展現自己獨到的觀點,因為有獨到觀點才能提供新鮮的視角,讓閒聊變得有趣,也能在對方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第166頁)。

聊天,說難不難,但是我們偶爾也真的會遇到腦筋空白無話可說,或用詞不當把天聊死的尷尬場面。其實,人際溝通的尷尬困窘是可以預防或是治療的,我們並不想成為溝通高手,只是希望在社交場合能多一份自在。


跟上司一起搭計程車公出,在車上該聊些什麼呢?
遇到對方自顧自說個沒完,話題卻乏味或令人尷尬時,該如何禮貌地切換話題呢?
當對方說話像說教,或態度很負面時,該如何禮貌地結束對話?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當對話頓時陷入沉默時,該怎麼做才好呢?


如果這些問題也困擾著你,不妨翻開《最高閒聊法》,參考書中實用的技巧,讓生活和工作上的溝通都因此更順利!


2/19/2022

伸手扶一把拒學的孩子:讀《搶救繭居族》

「宅」這個字成為形容詞,好像已經有不少年的時間了。所謂的某人「很宅」,意思是指這個人習慣或喜歡待在家,不習慣或不喜歡與人互動,對於各類實體社交活動不感興趣。不過,後來發現有些自稱「阿宅」的人,並不是真的孤僻好靜,而是熱衷在家玩網路遊戲線上對戰,或上社交媒體平台與人交流,頂多只是不適應實體世界的社交法則。看起來,「宅」這個形容詞也可以用來自嘲、自黑,不一定代表負面表述。

不過,有一種人,似乎是比較徹底的宅,他們隱身在家庭內,由於幾乎足不出戶而鮮少被注意,唯有家人守候在他們身邊。他們之中,本該上學卻拒絕上學,本該工作卻拒絕工作,長期不上學不工作的狀態,使他們缺少與外界接觸的機會,也漸漸形成了脫節,越來越難重新建立與社會的連結。他們被稱為「繭居族」。




繭居在家,與人隔絕

家中如果有這樣一個繭居在家的孩子,在該上學的階段不去上學,在該工作的階段拒絕去工作,放棄了學習成長的機會,也可能即將喪失獨立自主的未來,對家長來說必定感到相當頭痛。如果當事人是出於特定原因(例如生病)而暫時留在家裡靜養,家長會有明確的意識和目標,知道如何積極支持與協助孩子調適身心,重新出發。但如果是遇到孩子拒絕上學,又找不出特定的「原因」,就真的會感到無所適從。眼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孩子足不出戶,似乎鐵了心與世隔絕,令全家人都感染一種無計可施的心焦。

《搶救繭居族:家族治療實務解說》是日本精神科醫師田村毅的著作,原文版發表於2014年,繁體中文版初版是2015年10月。從副書名可以看出,書中包含了對繭居族進行家庭治療的案例解說,我個人認為這是此書非常具有價值的部分,因為它透過諸多案例問答Q&A,呈現了繭居族家庭的多重樣貌,讓我們能從多面向理解每一個繭居族的案例都不盡相同。




拒絕上學、拒絕工作

關注繭居族議題,或是家有繭居族的人,首先一定很困惑,想不透「問題」到底出在哪裡,為什麼有些青少年會堅持拒絕上學、有些青年會拒絕工作?直覺上,有人可能覺得「孩子本身個性有問題」,或是「身為家長在教養或親子關係上做錯了什麼」,不過,田村醫師反覆強調,繭居現象的出現並不是因為誰做錯了什麼,他提醒家長在協助當事人重返學校和社會的過程中,不必去找「是誰的錯」,鼓勵家長、家人以及當事人勇於面對,互相支持,一起度過這段時期。

在日本,繭居族的官方定義包括:
1)與社會疏離,不願意與外界人士往來;
2)整天窩在家裡,或即使外出也只侷限在少數地點;
3)以上情況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例如三週以上)。

家裡若有成員突然出現了拒絕上學或拒絕工作的情況,首先會試著找原因,關注當事人是否人際關係有挫折(例如遭遇霸凌)、家中發生重大變故、身體有病痛、心理或精神狀態有變化(憂鬱症、思覺失調),如果已經就醫看診過,卻找不到具體的外部因素,而社會退縮的狀態又達到上述的定義,或許就可以合理推測是繭居現象。

田村醫師指出,「繭居族是心理層面有問題,但不能算是心理疾病。我認為繭居族是青春期、青年期心理發育不完全所致。所以,繭居族並不是生病了,也不必以藥物治療。」(第33頁)此時需要的是,家長尋求學校輔導老師結合校外的心理諮商資源,來協助當事人。(至於為什麼需要引入校外資源?我個人認為很單純的是因為學校的相關資源其實是很有限的。)


繭居族不是病

田村醫師指出,繭居族當事人通常都不會主動接受諮商,而即使家人勸他們跟諮商師談,他們也會頑固的拒絕。這樣的狀況,使得「化解繭居族心結」在一開始就遭遇到很大的障礙。在此階段,作者的建議是先由家人(例如母親或父親)開始接受諮商,也就是從家庭諮商開始。(當家長被建議先接受諮商時,很容易會有一種「難道問題出在我身上」的疑惑不解,這一點,本文後面會再補充說明。)

人的心理往往充滿著幽微的歷程,若一旦心理層面出現問題(也就是心結),必須抽絲剝繭,耐心地一一解開。

「與老練的諮商師交談時,不會直接談到解決問題的對策,但是會觸動當事人的心。諮商一、兩次就能解決問題的案例,相當罕見。所以,建立起『不期待問題能立刻解決,而是不放棄、耐心地繼續接受諮商』這樣的心態非常重要。」(第35頁)

如何觸動繭居族的心?這一點想想還真有難度!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尋求心理諮商專家的協助有其必要。諮商師算是「局外人」,不像家人本身可能與當事人的心結有關,容易當局者迷。(順道一提,我猜想,由於此書的主要受眾是繭居族家庭成員,所以沒必要也不適合在書中說明太多家庭諮商的晤談技巧。)

作者還提到,想要諮商發揮效果,需要激發或找到當事人「想要讓情況好轉」的強烈動機。因為動機必須發自內心,才能真正引發行動。

「諮商師會透過諮商的過程,深入探究當事人的內心世界。於是,埋藏在內心深處的部分就會被攤開,察覺到以前從未見過的蛛絲馬跡。不過,過程中會伴隨著心痛。為了深入內心,絕對需要當事人有著想讓自己變好、想改變自我的強烈動機。」(第34頁)


家庭治療的魔力

一般來說,諮商的對象就應該是當事人,但家族治療的觀點認為,對當事人家人的諮商,是一種「間接治療」,即使當事人不在場,也能發揮治療效果。家族治療會「找出人與人之間所存在的內心疙瘩,予以妥善的調整並解決問題。」「即使當事人不在場,只要持續與其家人面談,當雙親的想法改變了,當事人也會有所改變。」(第36頁)

為什麼跟當事人的家人面談,可以對當事人產生治療效果呢?

田村醫師強調,並不是當事人的家人有什麼問題導致孩子繭居,而是「許多家裡有繭居族孩子的父母,最後會對教養工作失去信心,甚至不曉得該如何與孩子相處。」(第36頁)

「一旦雙親喪失信心,不知如何與孩子相處,和孩子在一起時就會產生恐懼,連身為父母必備的輔導能力及領導力,也跟著消失。恢復這些能力是非常重要的環節。想要讓孩子重拾身為社會人的自信,首先要讓父母重拾與孩子相處的自信。」(第36頁)

書中有多次提到,父親是解決繭居族問題的關鍵人物。

兒時在家庭裡成長,個體需要的更多是來自母親的照顧、關愛與溫暖。得到關愛和溫暖的孩子,能建立安全感。不過,當個體從兒童進入青少年階段,開始要發展對外的人際關係、學習適應社會,還需要一種面對挑戰、與人折衝應對的自信心。這種自信心,似乎就需要來自父親的鼓勵、輔導和督促。如果青少年與父親的關係疏離,就可能缺失在「外面的世界」接受挑戰的勇氣,嚴重的話,孩子便容易退縮回到「自己的世界」,成為繭居族。

進入繭居狀態的青少年,往往已經封閉內心,不願意與外界保持接觸,若家人引入諮商資源,當事人也很可能拒絕去面談。田村醫師的建議是,一開始可以由家長或其他家人來面談,然後再逐步勸說、督促當事人參與面談。重點就是不要心急,一步一步來,如果能進展到當事人願意去面談,即使不願意發言,也已經是很大的進展。到這個階段,家長就可以開始強力勸說,在尊重孩子意願的前提下,要求孩子採取行動走出去。



「雙親可能會一直搖擺不定,不曉得該對孩子嚴厲到什麼程度,其中的拿捏確實很難。孩子也一樣,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可是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就在這兩種情緒中遊走,無法自己做出判斷。當雙親重拾信心,知道如何與孩子相處後,孩子自然就能做出判斷。」(第42頁)

上面提到一個重點,就是繭居族當事人其實也對自己的(退縮)狀態感到焦慮和不安。既不想去面對學校裡的事,也心知蝸居在家並不是長久之計,但是又沒有勇氣跳脫困境,沒有辦法敞開心向家人傾吐,找尋解方,於是便以既退縮又抗拒的態度,度過每一天。

當諮商有了進展,當事人開始展現重返學校的意願,家長便可以與諮商師、學校老師溝通,以漸進的步伐引導孩子回歸社會。


繭居族的社會成因,有待探索

撰寫推薦序的王浩威醫師在序中討論到,田村醫師指出了,「拒絕上學的問題,在日本、韓國、台灣、香港、中國這些近期已經開發的東亞國家,變得越來越嚴重。」(第4頁)田村醫師認為,繭居現象是源自父親角色在家庭中缺席的緣故。而王醫師則認為,華人社會傳統上注重宗族體制,父子關係是其中重要的一環。在社會變遷,宗族體制解構之後,父親的角色與以往大有不同,變得難以發揮功能,於是便在小孩的成長過程中缺席。

我的理解是,舊時代的社會結構穩固,階級明確且不常變更,身處其中的每一份子對於自己在宗族裡、社會裡的角色定位不會有不確定的茫然。在那時,子承父業的情況十分普遍,父親往往就是孩子的標竿和榜樣,猶如指南針一般引導著孩子的成長發展。但這樣的時代已經悄悄湮沒在現代化的浪潮中,宗族體系虛化,家庭核心化,子承父業成了少數人才會做的選擇(而非命定),為人父者容易喪失作為兒女榜樣、引導孩子融入社會的自信心,或是根本忽略了自己對孩子所具備的影響力。

試想,在幼童學步的階段,常常會因步履不穩而跌倒,有些孩子跌倒後會一下嚎啕大哭,不想站起來再嘗試。此時,幾乎所有的父母都會樂觀視之,耐心地鼓勵孩子繼續嘗試,繼續練習,沒有人會因為孩子一時的拒絕再嘗試而跟著失去信心、放棄學步的練習吧?!可是等到孩子們上了學,在學業上或人際關係上遇到挫折時,有些父母卻對孩子(或對自己)失去了信心,而放棄了對孩子的鼓勵和督促。

舉這個例子來比較,或許不是最適合,其用意只是在強調,家長對孩子的「信心」,以及為人父母的「自信心」,雖然無形,卻十分重要。



如本書作者所揭示的,繭居族並不是一種病,也不是源於當事人或家人的「錯誤」,而是當事人的心理層面出現問題,青少年「遇到了從孩童轉型為大人時常見的青春期挫折感」(第44頁)。如果您的家人或親人,有類似繭居族拒絕上學、拒絕工作的情況,請不必急著責備當事人,更不需要自我責備。您可以閱讀《搶救繭居族》這本書,增進對此現象的理解,也可以積極聯繫學校的輔導人員或尋求校外諮商機構的資源。

書中也提醒,「一般而言,當事人年紀越大或繭居期越長,恢復難度越高」(第44頁)。遇到繭居族議題,若能把握時機,善用資源,保持信心和耐心,一定可以幫助當事人破繭而出!


相關文章推薦:
年輕人的下流志向:讀內田樹《下流志向》


1/16/2022

衰老中也許有新境,讀河合隼雄《關於衰老這件事》

在所有的社會議題中,老齡化是一個不太有趣但又是所有人都正在參與的趨勢。首先,不管願不願意,我們每個人都在朝向死亡──人生的終點前進,而衰老是人生最後旅程段中需要面對的現實。

在網路書店亂逛時,偶然被推薦《關於衰老這件事》這本書,是日本心理學家河合隼雄先生(1928-2007)的著作。我曾讀過河合先生的《童話心理學》一書,深有收穫(心得在此)。在我的心目中,河合先生是一位能夠洞察人類深層心靈,並對人性懷著溫暖情懷的學者。

衰老或老化(aging),簡單的話可分成生理和心理兩個層面,不過目前看到絕大部分關於老齡化的探討,似乎都侷限在對身體機能衰退的理解以及因應照護之道。《關於衰老這件事》這本書並不談理論,而是集結作者為日本《讀賣新聞》撰寫的110篇短文,捕捉他所觀察到的種種「衰老」的面向,充滿吉光片羽的深刻洞見,特別是點出老年人的許多心理變化。



當衰老臨近

衰老,我覺得就跟談戀愛或結婚生子一樣,唯有親身經歷過,才能真確地了解那是什麼滋味。當我們近身目睹家中長輩的日漸年邁,或是自己也開始因年歲漸長而感受到某種力不從心,才會慢慢沉澱出對衰老這件事的理解。

邁入老年的人通常會逐漸淡出家庭生活的主畫面,這意味著家庭責任的卸除,但也很可能同時發生家庭權力甚至個人權利的減損。對於邁入老年的人,我們更容易看見他們在物質方面的需求(吃飽穿暖睡好、安全),但是可能容易忽略,老年人的心理需求也在發生變化。


回家,此心歸向何處?

書中提及一個十分耐人尋味的觀察。作者從養老院工作人員那裡聽說,「老人家因老年癡呆的緣故,離開養老院後,卻忽然說『要回家』」,其中有不少是女性,「而她們所指的『自家』是自己的娘家。就算是結婚五十年的人,還是將其婚前住了二十年的娘家當作『自家』,浮現在腦海中」(第26頁)。

我們上一代的人,在結婚成家之時,往往是由女方離開原生家庭,住進男方的家中,這等於是進入一個陌生的生活場域重新開始。儘管成家多年,那個自己出生成長的原初的家,在女性的心靈深處還是有著無可替代的地位。我說心靈深處,是因為連女性自己以及她的家人,都未必覺察得到這個情感連結的存在。(但如果能想到,便也覺得理所當然了。)

現代社會的婚姻狀態多元,結婚之後不再一面倒的要求女方住進夫家,也有另外自組小家庭的,甚至許多女性婚後仍與娘家往來頻繁。但我們可以推而廣之,離開原生家庭是無論男女都可能遇到的事。例如,我想到的是二戰後有上百萬人從大陸地區遷徙到台灣居住,此後數十年都無法回家,而其中許多人後來老死異鄉。想到「回家」的願望必定埋藏在這些人的心靈深處,可以想像是多麼深的遺憾。


情感迴歸

年事已高的老人家,有些會開始說出一些令人費解的話,一般都會認為是他們的頭腦出了問題。書中提到一位中年男人來找作者諮商,他的困擾是,不在一起同住的母親最近經常說身邊的東西「被偷」,甚至不停地說「東西被媳婦偷走了」。


「老人家出現的妄想症當中『失竊』是很常見的。然而,在這情況下,不能光從『妄想』的角度去看待此事,而是可以把它看成是年邁的母親給他的溝通密碼,建議他嘗試去解讀看看。」

「母親想要表達的訊息很簡單,其實就是想問『你是否知道你的妻子從我身邊偷了什麼嗎?』」

「這名男子最後也察覺到了,說:『啊!難不成是我這個獨生子被偷走了嗎?』」

「人生中有時也有不得不竊取的時候。然而,當對方以意想不到的型態要求歸還時,往往是由於我們沒有付出等價的回饋。」(第40-41頁)


短短的幾句分析直指人心。我特別摘錄這段,用以說明前面提到老年人的心理需求是什麼。不只是有人噓寒問暖的那種需求。

眾所周知,有不少老年人被晚輩戲稱為「老小孩」,因為他們越來越不講理(跟其年輕時相比),甚至動不動就鬧情緒或發脾氣。我有一點覺得,這是一種向兒時「迴歸」的現象:因為老年人的理性思維力開始減弱了,情緒的影響力增強,於是一旦有什麼感覺和情緒,反應都變得更直接。前段提到的中年男子的母親,或許多年來一直有失落感,覺得兒子結婚之後母子關係變得疏離。以往都是說服自己「兒子結婚了本該以自己的家庭為主」,但是邁入老年之後,為人母者情感上的失落不再能被理性完全壓抑,而藉由間接的對媳婦的抱怨來表達。


老年,另一個未知的世界

河合先生對於年老的課題,始終抱持著正向開放的態度,他鼓勵讀者,有生之年不妨把握時光,盡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留遺憾。有不少人覺得年紀大了什麼事也做不了,作者卻不這麼想。例如,他對「老年癡呆」的看法也很不一樣。

書中提到他在瑞士留學時的心理分析師莉莉安-佛萊老師,晚年出現老年癡呆的症狀。「才剛說過的話,他就又馬上忘了,又需要一而再地重講一遍。他老年癡呆的程度相當嚴重。」(第58頁)「然而,談到的話題如果是在內在心理層面的話,那就完全不一樣了。他會思慮相當敏捷地說出一語道破的話,完全讓人感覺不出他有『老年癡呆』的樣子。」(第59頁)

這個觀察滿重要的,因為它提示了一種可能性:同樣的失智,每位病人的認知退化進程並不一樣。人一旦年老失智,對其照顧者以及社會來說都是相當沉重的壓力。但我們還需要對人類認知能力衰退的過程有更多了解,或許有機會找到照護失智者的更好對策。


如何好好活下去?

書中也提到,日本「有許多臥病在床的老人」的現象。作者觀察到,在歐洲國家並沒有這樣的情形。他認為其中一個差異在於,歐洲文化是從「生」的角度看人生,歐洲人的觀念是直到死的前一刻都要靠自己的力量好好活下去,因此普遍不接受臥病在床的選項。而日本人則擅長從「死」的角度看人生,珍愛生命的方式就是研究出各種延長壽命的方法,即便那意味著癱在病床上受人照顧。

我個人覺得台灣人在這方面的情況比較像日本。「好死不如賴活」本來就是華人內建的生命觀一部分,而所謂的「賴活」是不計較活法的,講得極端一點,即便喪失身體一部份功能,即便尊嚴、自由有所減損,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是長壽有福氣。這種觀念沒有對錯好壞的問題,但應該有文化設定的成分在,也就是當一個人身處在這樣的社會中,他/她的生命觀自然會受影響而與群體近似,而較少是當事人自己思考過後做的決定。

日本文化我不清楚,但華人社會的基底是父長制,而且在專制君權的社會中浸淫上千年,早已習慣了尊卑階級的觀念:臣的命不是命,君要臣死,臣不敢活;女性的命不是命,父親和丈夫的意志可決定其一生遭遇。在這種文化架構下,普通人能活命就謝天謝地了,哪裡還會要求一定要活得有尊嚴、有自由?

過去,「賴活」是合理的生存哲學,但現在的時代已經不同於以往,現代人是否可以有更多的自主性,對自己的生命尊嚴有更高的追求,對自己的活法提出有別於文化傳統制約的主張呢?



肉體衰敗了,心靈能免於壞空嗎?

華人社會還有「人生七十才開始」的觀念,也都習慣用這句話來鼓勵老年人積極生活,保持對人世的熱情。但是我很好奇,世人是否都能接受自己或他人,在七、八十歲高壽時,重啟人生新篇章?假設有一位老人(無論男或女)晚年喪偶之後,到了七十幾,或八十幾歲時,突然表示要再婚,此時親友家人是否能接受其決定並給予真心祝福?七老八十了還有想結婚的對象,顯示其內心還有著對人生的熱情,想要再探索、再開創,這種開啟人生新局的氣魄其實是一件好事!只不過我很懷疑,社會上有多少人能接受家中長輩如此決定的?

談衰老就不得不說到衰老的終點,死亡。世人認為能活到天年、壽終正寢是至高的福氣,不過人生結局不可控,多數人都是在不確定終點何時到來、以何種方式到來的心情下活著、老著、病著吧!所以我特別敬佩有些人能以平和的心態面對人生終點的到來,不被恐懼、無奈、苦痛、遺憾的心情所攪擾。

《關於衰老這件事》以110個篇章,邀請讀者看見老年這個「未知的世界」,如果我們能保持開放的心態,就有機會在衰老的過程中覺察到勃勃生機之所在。衰老的姿態有千百種,無論你我現在幾歲,都不妨試著對那過程當中的未知保持好奇心,或許我們能學會梳理心境,放下大大小小的人生遺憾、愧疚與不安,那麼待時候到來的那一刻,自然能心無牽掛,平靜安詳。


2/17/2021

如何讓運氣為我所用:讀《人生賽局》

趁著春節假期讀完了《人生賽局》這本有點特別的著作,對於迎接新的一年好像有了一些啟發。此書的副標題是「我如何學習專注、掌握先機、贏得勝利」。




若把人生比喻為一場場的賽局——有輸贏、有代價的比賽,相信每個人都能聯想到生活中一些鍛練技藝、爭取勝出的經驗,小時候玩象棋圍棋、比賽跆拳道,求學時期參加考試,工作時爭取進入理想企業、加薪升遷⋯⋯可以說人生中要爭取的大大小小勝利不計其數。那麼,我們是否想過自己都是用什麼樣的「策略」在求勝?或者,你我真的手裡有策略可言嗎?那有沒有一本書,可以幫助我們提升人生的決策能力,提高「勝率」呢?

成敗的背後,其實有一些元素恆常在作用,例如「能力」和「運氣」,都是左右成敗的條件。本書作者瑪莉亞-柯妮可娃是年輕的心理學博士,2015年對她來說就屬於運氣不好的一年:那一年她的母親因為公司裁員而失去做了20年的工作;她的外婆在家中跌倒,兩天後過世;她的丈夫失業,必須靠她寫作的收入支撐家計;她自己被診斷出自體免疫症狀,瘋狂過敏。相信多數人若遭遇像這樣接連的打擊,也都會覺得是厄運纏身吧!在這種情況下,該用什麼決策求勝呢?


檢視決策歷程

瑪莉亞-柯妮可娃受過學術訓練,遭遇人生打擊之際,她自然想到從閱讀中找尋「解題」線索。她原本的研究興趣就是「人類的自我控制能力、風險與不確定下的決策力,以及個體差異如何影響決策等過程」。她讀到賽局理論之父馮諾曼(John von Neumann)的《賽局理論與經濟行為》,得知賽局理論是由撲克所啟發。

撲克很特別。馮諾曼認為撲克是所有棋牌遊戲中唯一值得玩的,因為「撲克象徵著人生難以描述的技術與機會的平衡——有足夠的技術值得去玩、有足夠的機會讓挑戰有價值。⋯⋯他相信如果能從技術中區分出運氣,把技術的角色強化到最大,降低運氣的影響,就掌握了生命中一些最難抉擇的答案。」(第033頁)

換句話說,撲克遊戲既考驗技術也受運氣影響。技術是可以精進提升的,長期有效;運氣則是短期變動的,可能是助力也可能是阻力。簡單來說,把技術提高的話,可以減弱運氣對結果的影響。(如果是純粹靠運氣決勝負的遊戲,例如擲骰子,完全由機率決定結果,沒有可努力的空間,就不值得玩。)

如此一來,我們可以把決策簡單分成三部分:

1)辨識何為運氣、何為技術
2)正確看待運氣
3)有效提升技術


技術就是能力,提升技術能力是參與任何性質賽局都必須具備的基本功,所以接下來的討論將只針對前兩點展開。

瑪莉亞-柯妮可娃想要從撲克中看懂人生賽局,於是決定從頭學習德州撲克,並且是以獲取世界冠軍為目標的嚴肅認真的學習。她想要藉由德州撲克「更理解技術與運氣之間的界線,學習我能控制什麼,不能控制什麼」(第016頁)。

為了提高成功的機率,她特別邀請艾瑞克-賽戴爾(Erik Seidel),一位撲克界的傳奇人物擔任她的教練。其實這位教練並沒有在開課指導別人,而是被她說服而答應當她的教練。我覺得這一點有些啟發性:如果我們很想在某個領域學習並獲得最大成果,必須積極尋找領域內的頂尖高手來指導我們,因為珍貴的知識經驗並不會自己送上門來。


哪一部分是運氣?哪一部分是技術?

本書譯者魯宓在譯序中的這段話,大致點出了撲克賽局的本質:

「德州撲克中,當發牌員洗好了牌,所有人的強弱已定,無法更改,最菜的新手也可能拿到最強的牌,這就是命運。但發牌後,最強的牌不一定贏,最弱的牌也可能靠技術取勝,詐唬對手棄牌,扭轉命運,這就是純粹的自由意志。」(第007頁)

撲克牌技(對規則的嫻熟)就是技術能力,也是求勝的根本,但光靠牌技無法保證勝利。因為每一次發牌,牌的好壞讓每個玩家處於不同的優劣勢地位。這就是運氣。

有意思的是,雖然運氣是機率的結果,人腦卻不太能理解機率。舉例來說,「連續幾次都拿到壞牌」是機率可能的結果之一,但是我們往往無法平心靜氣接受這類情況,容易因為連連壞牌而感到煩悶、氣餒或憤怒。這時,運氣反過來掌控了我們。

「我們人類總是覺得自己掌握穩固的控制,其實我們是被運氣的規則所操弄。」(第026頁)

「許多研究發現,人們無法理解數字規則,做決定時是根據『內心感覺』『直覺』或『覺得是對的』,而不是根據已知的訊息。」(第027頁)

「當運氣站在我們這一邊時,我們不會注意它,它是隱形的;當運氣與我們作對時,我們就對其力量感到畏懼,開始思考其成因與原理。」(第031頁)

明明事件的發生或不發生是基於機率的結果,我們的大腦卻會加以感覺和解釋,而衍生後續的行為。例如去彩券行買彩券,賣出頭彩獎項的彩券行,往往被視為「很旺」,於是人們紛紛去那家彩券行買下一期的彩券。(解釋:這一期開出頭彩的彩券行,不代表下一期「更容易」開出頭彩。)

作者分析指出,拿到好牌或壞牌的機率,其實是不可控制的。牌桌上的運氣既然不可控制,就不要試圖去控制這個部分,也不要被它影響,而是要在好壞牌已經發生的前提下,去控制可以控制的部分。

可以控制的是什麼?例如精進自己的牌技、鍛鍊察言觀色、與對手博弈的能力等。拿到好牌有拿到好牌的打法,拿到壞牌有拿到壞牌的打法,牌桌上奇妙的就是,拿到好牌的人不見得會贏牌,拿到壞牌的人不見得會輸牌。


不能控制,就隨它去

不過,有時候人們就是會試圖影響運氣,例如穿紅色衣物來提高好運。作者認為這些是非理性的行為,也是沒有必要的。這一點,我得說華人社會的許多讀者會不以為然,畢竟,穿個紅內褲來提高尾牙抽到大獎的機會,也沒有什麼損失,而萬一真的有效呢?人心似乎就是需要那種「對運氣的掌控感」。身上帶著吉祥物、幸運符,冀求吸引好運來到自己身邊。而若是碰上了不如意的事,就求神拜佛(或執行別的儀式),尋求「改運」或「開運」。

關鍵就在於,會覺得「改運行為說不定有效」,其隱含的認知就是認為運氣可以操控,而這樣的認知本身就是對機率的不正確理解。

運勢好就意氣風發,運勢不佳就垂頭喪氣,這種寵辱皆驚的情況絕大多數人都經歷過。誤認為運氣可以掌控,確實對我們的思考、情緒和行為都會造成不利的影響——一旦我們對運氣懷抱著期待、畏懼或憤怒的情緒,將影響我們後續的思考和行為,使我們「跑偏」,不知不覺我們就會去做點什麼來試著操控運氣,而不是把焦點放在技術能力等,可以控制的層面上。

本書中反覆辯證這個道理,而且也指出,即便許多德州撲克的頂尖玩家也不例外——他們早已身經百戰,卻還是會懷抱小迷信,身上揣著這個或那個「帶來好運的小物」,無法克制操控運氣的企圖。

「你無法控制將發生的事,所以去猜測是無用的。運氣就只是運氣:沒有好壞,也不針對個人。如果我們不賦予它意義,它就只是噪音。我們最多能做的是學習控制自己能控制的——我們的思考、我們的決策過程、我們的反應。」(第319頁)

「承認未知、接受缺乏控制,而不求助於旁門左道,嘗試使用理性的工具來努力分析未知:這是我們最有力量的步驟。」(第321-322頁)

以上兩段話值得再三玩味。正確理解運氣(機率),並且真的做到以平常心看待運氣,寵辱不驚,是賽局高手永恆的修煉。

「如果你要成為高手,你必須認知自己沒有『應得的』—不管是好牌、好報應、好的健康、金錢、愛情等等之類的。機率是沒有記憶的:每一個未來的結果都是完全獨立於過去。」(第119頁)


為什麼不該在乎輸贏結果?

當我們能夠做到正確看待運氣,就會了解一次兩次的輸贏結果並不重要,甚至必須刻意提醒自己別去在意。因爲一次兩次的輸贏其實也包含運氣的成分,在意輸贏就表示你還是被運氣所困擾,而妨礙你專注在技術的精進上。

艾瑞克這樣提醒:「專注在過程上,而不是運氣上。我有沒有打得正確?其餘一切都是我們腦袋在鬼扯。那樣想無法讓你進步。你知道撲克的這種隨機性,但去想它完全沒有幫助。」(第141頁)

「我不在乎牌局的結果。我不在乎你贏或輸。當你告訴我牌局時,不要說出最後的結果。我要你自己努力忘記結果。」(第144頁)

這讓我想到中文裡面有一句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行好事」不是指做善事,而是把事做好做對的過程,「前程」則是結果。我們的注意力應該放在過程上,而非一心在意結果的好壞。因為過程若都做好了、積累了,想要的結果遲早會產生。


虛張聲勢的心理戰

閱讀本書,雖然沒有弄懂撲克的玩法,卻得知「詐唬」(bluff)這種虛張聲勢的手段。詐唬有點像吹牛,也許你手中的牌並不特別好,但是可以透過下大注、跟注等方式,讓對手誤以為你的牌很好,促使對手自動棄牌認輸。詐唬其實就是一種心理的博弈,而這種博弈顯然是需要練習的。自己要有詐唬的能力,收放自如,也要能判斷對手的行為是不是詐唬,以及做出適切的反應。

我們生活中也會遇到很多「虛張聲勢」的情境,例如供應商跟你說要漲價,非漲不可,你該怎麼反應?又如你跟客戶說要漲價,客戶斷然拒絕,你又該怎麼談下去?餐廳服務員遇到客人不滿意,要求找經理出來,又該怎麼反應?雖然不同情境須個別考量,但共通的原則是,不要在受到壓力的情況下匆促做出反應,不要出於情緒的波動而做決定。設法冷靜下來,並盡可能收集完整資訊,包括客觀的數據,以及對方的狀態(動機、情緒、需求等),判斷過後再予以回應。

書中另外有幾個例子,不知該歸類為心理戰還是性騷擾。作者提到有幾次在玩牌時,同桌上的男性玩家對她有刻意貶低或性騷擾的言語,甚至屢屢欺身靠近她,使她感到侷促不安,情緒受影響而無法發揮正常牌技水準。類似這樣的老手刁難新手、男性調戲女性(不排除也會有反過來的情況),在日常生活中並不罕見。年輕女性吃虧的一點在於從小常被教育要乖巧體貼溫柔順從,很少有面對這類挑釁加以適當反擊的準備,初次遭遇時往往容易情緒崩潰。

最後一個讓我影響深刻的洞察是,當我們已經在賽局中,不可有消極的心態,不能以為不出牌、不下注,就不會輸、不會損失。保守被動的決策終究會導致慢慢失去籌碼,最後失敗。

「被動有一種虛假的安全感,你會覺得自己不會惹上大麻煩。但事實上,每一個被動的決定都慢慢導致失去籌碼。」(第110頁)

「不安全感與膽小,導致了永遠無法贏的半吊子做法。」(第121頁)


瑪莉亞-柯妮可娃年輕、聰明、理性,在字裡行間能感受到她旺盛的學習意願和不服輸的意志力,同時也看到她身為女性勇闖以男性為主體的撲克牌世界,受到許多異樣的眼光。常常,她謙讓柔軟的那一面,反而是競爭時的阻力,妨礙她邁向頂尖高手之路的貼身心魔,看著覺得心疼,也感到警惕——或許身為女性的我們都有這一面——在有能力也有機會成功晉級的時刻卻心生退怯;嚐得佳績時卻覺得自己不值得、不配;受到對手的恐嚇或嘲弄,不知所措⋯⋯

然而,多數的險阻都是可以克服的,相比於運氣它們才是可控的。作者已經證明,用行動證明,故事可以有另外一種寫法,人生的賽局若你願意控制好可控的那些層面,它就會更多一點朝向對你有利的方向發展。


1/10/2021

清除內心的「疚感」:從《新.斷捨離》談起

2013年我讀了《斷捨離》(作者山下英子)以及《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作者近藤麻理惠),對於生活空間有了新的認識,也陸續清理掉不少個人的物品,找回更多空間和心靈的餘裕。然而,必須誠實的說,一直沒有達到最理想的境界。一方面,並沒有「非清理到極致不可」的迫切性,另一方面,我發現也的確有些物品是很難斷捨離的。

相信如果有讀過這兩位作者的書,就能理解她們不是在倡導單純的整理和收納,也不是呼籲直接丟棄物品、清空房間。在實際投入斷捨離的作業之後,每個人或早或遲都會遇到心魔般丟不掉的物品。




讀這本《新.斷捨離》(2020年出版),其實是為了再次檢視自己的內心:在清理雜物之後是否也得以釋放心內的種種執著,獲得清爽和輕盈。作者說:「斷捨離並非單純的物品清理術,而是讓閉塞的人生恢復『流動』的方法。」誠然,就好像良好的新陳代謝使身體機能得以正常運作一樣,停滯並不是人生的良好狀態,至少不該長期如此。對許多人來說,清爽的空間和有序的收納,都能幫助心靈維持平衡穩定。

先說明,本文的主旨不是介紹新書內容,而是基於我個人斷捨離的經驗提供一些心得,並且探討斷捨離背後的心理因素。一件物品是不是我們需要的、算不算多餘的廢物,或許還有旁人可以參與討論的空間,但是對物品的執著,每個人不盡相同,也因此作者提醒,不要對別人下指導棋,試圖教別人怎麼清理。即便自己斷捨離成果斐然,也不要施加在別人身上,認定別人也得斷捨離才行。因此,本文的討論也是我個人的看法而已,不代表我認為別人也「應該」如此想、如此做。

作為討論的基礎,還是要複習一下「斷捨離」的要義:

斷,斷絕不需要的東西
捨,捨棄多餘的廢物
離,脫離對物品的執著


捨不得丟的,並非都是「寶物」

大多數人都喜歡清爽的空間吧!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出門旅行時,對住宿的飯店房間充滿期待。飯店房間就是一個沒有任何多餘雜物的理想空間。然而,為什麼回到自己家,我們對雜物的容忍度就那麼的高?

在消費至上的時代,許多人家裡都不知不覺間累積了過多的物品,然而傳統的惜物、環保觀念深植心中,使我們沒辦法輕易丟掉東西,畢竟家裡的物品(即便是一個塑膠袋、紙袋)絕大多數都「還能用」(儘管已經「不需要」)。

雖然物品「還能用」(例如沒損壞的舊手機、舊包包),但留在家裡一直未加以利用,別人也不可能用得到,那麼其實就等於是堆積在家裡的「未來的垃圾」——抱歉,講白一點就是這樣,這類物品的最後結局很可能就是進入垃圾場或回收場,中間不會再被人使用。(弔詭的是,如果我們及早清理和處置它們,反而更有可能使它們重獲利用。)

看起來,清理的困難點可能不在於物品是否「還能用」,而是丟東西會令我們有罪惡感。為了逃避這種罪惡感,我們寧可任物品堆積,不去進行清理。

其實,如果這種所謂的罪惡感能幫助我們在購物時提高覺察,使我們減少購入「不需要」的東西,那倒是好事。因為,只要減少進到家裡的物品,自然後面就能減少斷捨離的糾結。問題是,常常在購物時我們都覺得那些東西「好需要」哦,畢竟喜歡新鮮事物同樣是人類的心理需求。


囤積最深的,其實是情感

我個人的斷捨離作業,算是漸進式的,也像是剝洋蔥,一次次更接近核心。過去幾年,我已經陸續處理掉一些算是多餘、不要緊的物品,例如已經不合身的衣物(只要試著穿穿看就立刻知道該不該留)、三年以上都不曾使用的包包(誠實告訴自己,這些以後也不會想再用),以及一些已經讀過覺得還會再讀但其實再也沒翻過的書。

這裡分享我去年克服的幾個小難關。

一個難關是歷年來親友送的小禮物,例如小錢包、創意文具,這類東西收納在各個角落,有一些其實已經忘記是誰送的(抱歉~),而且大多數都沒有真的使用過。如果直接丟掉,會覺得浪費,也會覺得自己很無情,辜負了贈禮人的心意,因此產生罪惡感。

破解法:我會想像,如果立場對換,我的朋友因為我送的某個小禮物而心生糾結,無法斷捨離,我是否會覺得對方很念舊情(會),而且覺得對方應該永遠留存那個小禮物(不會)?我認為,是否念舊,與是否保留我當年贈送的小文具,並沒有絕對的關係。況且,如果那位朋友跟我如今已經情淡緣薄,不相往來,我甚至會覺得對方早就可以丟掉那些東西。

在物資短缺的年代,一項贈禮握在手中一輩子,顯得意義非凡,但現在已經不是那樣的時空。當然我不是主張丟掉一切贈禮,而是審視過後,只留下那些最有紀念意義的就好。要斷捨離的物品,如果沒用過也還很新,可以考慮交給二手物回收機構去利用,銷售的所得捐作公益。

有一類贈禮是朋友親手做的,例如親手縫製的小玩偶或束口袋,以及數量可能很龐大的手寫卡片。像這類物品,很有獨特性,而且是當年對方精心製作或書寫,理應珍惜保留?

破解法:經過多次的內心爭戰,我決定最後只保留「讓人懷有正面情感」的手作禮物和手寫卡片。試問,如果某些物品每次看到都只會勾起傷感或疚恨的心情,留著它們到底有什麼意義,難道要無限期懲罰自己還是臥薪嘗膽?

從小到大累積的人生各時期照片,也是斷捨離的重點難關。我自己的照片斷捨離,也是在去年才開啟的。照片難整理一是因為數量多,二是因為牽涉的回憶和情感成分多,三是具有獨特性,只要想到「一旦丟了就再也回不來」就幾乎下不了手。

破解法:我不會告訴自己要「丟照片」,而是以「來挑選值得陪我走到人生盡頭的照片」為準則。相信大多數人都同意,相冊裡的照片並不是每張都拍得很有紀念價值,有許多是同個場景的重複拍攝,或取景不佳,或光線不好,或缺乏重點,或甚至讓人難堪難受。既然已經大費周章把灰撲撲塵封的相冊全都翻出來了,索性只挑出最值得留存的就好。

我也不再使用相冊來存放照片,而是把照片依不同人生階段、不同朋友群分類,再用透明夾鏈袋收存。這樣既可節省空間,未來想要瀏覽時也輕鬆不費力(附帶一提,我發現相冊的材質年深日久之後容易變質或劣化,這是我不想再用相冊的一個原因)。最後一點,我相信大多數人並不常翻看舊照片吧?坦白說,再要細細翻看這些照片的機會也不會太多了,而我個人希望,當我離開這個世界,留在人間的影像就是我精選過的那些,那些就是我想要記住以及讓後人記住的影像。


無形的「疚感」牽絆著我們

囤積的物品,不但占據了寶貴的生活空間,也使我們的內心隱隱承載著負荷,那是一種模糊說不清的「疚感」,簡單的說,是對事物的愧疚和罪惡感,對人的歉疚和疚恨。

我們以環保之名囤積。若要丟棄還能用(卻從來不用)的物品,會使我們心生罪惡感。我們無法接受自己是浪費、不惜物的人。然而,留存著那些還能用(卻從來不用)的物品,其實只是在保管「未來的垃圾」(前面已經展開過)。

我們以回憶或紀念之名囤積。若要清理朋友贈與的物品,會使我們心生愧疚和罪惡感。我們無法接受自己是冷漠不惜情、背叛情感的人。然而,誠實面對,有多少這些物品背後的友誼或愛情關係早已煙消雲散,不復存在?有些人想保留「被愛過的證據」,好像無可厚非,但也往往會因此跟著這些證據活在過去。

我們以成就之名囤積。若要捨棄人生各階段取得的獎項證明,不但顯得可惜,也好似抹除及否定了自己。但是,我們是否想過,自我價值真的必須依憑這些外在之物來支撐嗎?如果是,那要多少才夠?(其實沒有標準答案,供讀者自行辯證。)


情感整理好了,物品也就準備前往下一段旅程

曾有幾年的時間,我常常收到不同朋友送的酒。帶回家後我通常都先放著(延遲滿足的習慣),放著放著,往往就過了最佳賞味期(例如啤酒適合夏天喝),或是根本放到過期。等我想到要認真「處理」這些酒的時候,也只能把它們丟棄。是不是很可惜?這就是「停滯」的弊端之一。朋友贈送的禮物,以及對方的心意,都是在當下及早打開享用最適合。把禮物拿來使用(或是若自己真的不愛那件禮物,送人也可以),就等於是收下對方的心意,完成了送與收的全過程,這大大好過於保留它卻不利用它。因為,保留物品而始終不用,就是囤積。

捨棄一件物品,讓它離開我們,其內在意涵就是「我從此不再被這物品所框限了」。而我們要做的是,把附著在那件物品上的情感收回自己心中進行梳理,然後「解除綁定」。這樣,捨棄就不再是那麼艱難的事。

斷捨離之前,囤積的物品上面附著了無形的「疚感」,疚感伸出觸手攀附在我們的心念上,使生命變得難以動彈、始終隱隱不安,甚至沉重。

進行斷捨離的過程中,清理的主要不是「物品」(若單純丟棄物品,不會有懸念),而是要清理那些疚感的觸手:梳理對環保、惜物的誤解,對舊人故人的執念,對自我價值的不確定等。

斷捨離之後,物品變少了,空間變多了,餘裕增加了,而疚感的束縛也解除了大半,心靈便擁有了更多的自由。

2/19/2020

解謎身世:讀平路《袒露的心》

家庭,本來就是一個人早年經驗的始發地,家庭關係是否「健康」「正常」,對一個人的身心發展有著深遠的影響,而這其中,與父親、母親的關係又是最最強大的因子。偶然在誠品書店看到作家平路的作品《袒露的心》,說的是她私人身世之謎,好奇之餘買來拜讀。


作者在家中是獨生女,成長過程中卻始終感受不到母親的愛,這個關鍵的情感缺失使她陷入了迷惘、困惑和某種混亂中。她自言,或許正是這個缺失導致她投入了文字創作的生涯,促使她如命定般不斷透過文字,又編織又拆解,梳理著始終解不開的生命謎團。

彷彿是命運開的玩笑,在她的父親九十多歲過世的一兩年後,作者才在偶然的情況下,從母親口中得知自己原來不是她親生的孩子。這無疑是個撼動生命根基的真相,也像一把意外獲得的鑰匙,讓作者得以回溯成長歷程,對每一個帶著迷惘、困惑和混亂的情感記憶進行解鎖。因為「不是親生的」,過去母親對自己的冷淡,甚至嫌惡,就有了合理的解釋。而作者也從此開始急切地展開尋訪生母的歷程。只不過,當她遍尋線索,最後終於確認生母身分時,生母已經離開人世一年多了,此生母女無緣重逢相認。

「我是誰?」這個問題,對每個人來說有輕有重,卻都是無可迴避的大哉問。人若無法得知自己的源頭,必會產生無根的焦慮與不安,於是只要行有餘力,幾乎一定會踏上尋找根源的旅程。《袒露的心》出自作者真誠的自剖,我們看到戰亂經歷在她父輩身上刻劃的痕跡是如何的久久揮之不去,我們也看到不得母親寵愛的女兒是如何塑造出自我懷疑、叛逆與桀驁的性格,我們還看到,即便表面上的家庭關係風平浪靜,一個人的潛意識卻還是會引領著她,用某種方式(寫作)補償她所遭遇的生命缺憾(母愛的缺失、身世之謎)。

試想,若不是作者對真相的執意追尋,很有可能在她的父母過世之後,真相也就隨之深埋,她將永遠無從化解多年來的迷惘、困惑和混亂所加諸生命的沉重,她也將無法看清自己文字創作動力的深層源頭。洞察,往往伴隨著清醒的痛苦,需要當事人鼓起勇氣往下鑽探,鼓起勇氣直面真相的殘酷。

讀完此書,我著實佩服作者的勇氣,某種程度上,也羨慕她的「幸運」。畢竟,並不是所有身世曲折的人,都來得及在有生之年揭開謎底,逆轉曾有的傷害,更不是所有的人都具備夠清晰的理路,可以憑著意念抽絲剝繭,在渾沌的世代生命圖譜中,解析出這一切對自己的積極意義。

女兒渴望著母親的慈愛,妻子希冀著丈夫的忠貞,當慈愛與忠貞缺失了,生命似乎面臨崩塌的危險。身為客觀第三方的讀者,從作者的私密身世經歷中或許會看到,純粹專屬的愛,對一個人來說是多麽重要,它是貫串生命歷程的不可或缺的滋養。

(本文初稿寫於2017年4月)

2/17/2020

心靈浩瀚,何以困居一方?:讀《傾聽小靈魂的心聲》

趁著春節假期,把書架上的藏書整理了一下,發現這本十多年前買的書《傾聽小靈魂的心聲》(2003年版,作者林顯宗先生),於是重新展讀了一遍。

每隔一兩年我都會把書架上的藏書「理一理」,畢竟新的書不斷進來,書架的空間卻是固定有限,不得已的對策便是每次整理時都要把一些書淘汰掉。如果一本書我早已經看過,卻在歷次整理後都沒有把它送走,那這本書大概具備某種條件。《傾聽小靈魂的心聲》這本書一直留在書架上,我想是因為它的內容有些觸動我的地方。謹藉此文記錄我個人理解認同以及感觸較深的部分,並進行延伸討論,算是完成一件未竟之事。



本書作者研究佛學「唯識論」,並結合西方的心靈科學諮商技術,他與個案進行「深層溝通」,找出造成人生困境或問題行為模式的源頭。他指出,人生問題的源頭多半與父母有關,因此主張為人父母者應提高覺知,謹慎教養,避免在子女的心靈製造傷痕。書名中的「小靈魂」,指的是兒童的心靈。

作者主張,生命在母胎內孕育之初就有了完整的「心靈」,具有完整的感受能力。只不過,世俗觀念裡兒童往往被視為尚未成熟或不完整的人,絕大多數的成人總傾向從較高的視角「俯視」兒童,對子女實施各種養育和教育的手段時,預設自己身為成人的所作所為相對於兒童都是正確的。我認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正是出於這樣的親權傲慢,以及對人類心靈的認識普遍不足,使得父母對子女造成的傷害鮮有止息。


果:看不透的顛躓人生路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句俗話常被人引用,用來緩解親子之間的衝突,而本書明確提出不同的觀點:一個人的心靈傷痕或心理傷害,九成以上是源自於自己的父母,時間點則可能是在胎兒期、嬰兒期、幼兒期或童年時期。

這個觀點可能會讓某些人覺得被冒犯,覺得是在鼓勵大逆不道。天下哪會有故意要傷害自己兒女的父母呢?其實細想一下,身為父母的人自己也都曾經是小孩子,很可能也在自己的成長過程中承受過傷害。說穿了,「故意與否」並非討論代際傷害時的重點,重點在於心靈傷害的歷程確實是存在的,而由於這樣的傷害是發生在私密的家庭環境中、親子關係中,當下並沒有機會被第三方觀看、審視和糾正,於是身為小孩子的這一方,就只能被動地接受發生在他(她)身上的一切,無法逃躲,並且由於他(她)對世界的客觀認識能力還不足,使他(她)對傷害事件沒辦法形成比較理性全觀的認識。

舉個例子,一位女性成長於重男輕女的家庭,可能多次目睹自己的母親因為「沒有生兒子」而在家族中地位低下,遭到各種冷嘲熱諷,甚至身體的虐待。或是後來母親終於生了兒子,身為姊姊的她卻感受到家中長輩對男女不同的態度,她容易因此生成「無價值感」,覺得自己不被需要也不重要。

從理性客觀的角度看,基於性別差異的「無價值感」是錯誤的自我設定,一種誤會或誤解,然而一旦它在心靈裡萌芽,成為「內心的真實」,將會方方面面影響人的一生。抱持著無價值感的人,不會覺得自己被愛或值得被愛,不會相信自己重要,不會或不敢有遠大的志向,也不認為自己能做到什麼了不起的事。即便她嶄露出一些過人的天份,學業成績優異或是在工作事業上表現出色,心靈深處卻仍有一種「自己不配得」的信念始終糾纏著。她可能遷就於一份不是最能發揮所長的工作,把自己困在被剝削的人際關係中。她可能曾有機會展翅高飛,卻因為對自己期待不高而放手墜落。她一次又一次地證明自己真的不重要,有如鬼打牆般困在人生的死循環裡。

像這樣的無價值感,或是各式各樣的心靈設定,就如同陰謀一般在一個人年幼懵懂時植入心靈,成為「自動執行」的設定。它有可能被糾正或消除嗎?作者認為可以。但是在試圖糾正或消除之前,必須先找出它生成的源頭,重新看見它、認識它、理解它,然後放下它。


因:錯誤的心靈設定

世俗中有一種概念叫做「業力」(英文稱為karma),用來解釋人生中一些來源不明卻總是「自動執行」的行為模式。例如有些人不知為何貪念比較重,或色慾比較強,或總是遇人不淑,或常有自暴自棄的念頭,雖然當事人理性上都知道「不應該這樣做」(不要貪財、不要貪色、不要接近渣男渣女、不要想不開),實際做抉擇的時候卻又不由自主地重複錯誤,導向不想要的結果。這種儲存在心靈深處的設定,有時候我們會覺得可以做點什麼來修正它,於是就有所謂消除業力的各種理論和實務。那麼,造成心靈傷害的自動設定,又是怎麼來的?作者援引佛學中的「唯識論」來說明。

根據「唯識論」,人的心靈結構是由八個部分所組成: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賴耶,共八種心識。其中我們比較熟悉的眼耳鼻舌身,這五種心識是身體透過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五種感覺器官去接收外在訊息。第六心識「意識」,則是能根據五種感官接收的訊息進行處理,做出理性的思考、判斷和分析。意識的熟成似乎是比較晚的,會在大腦發育過程以及受教育過程中漸進成熟。

先說第八識「阿賴耶識」,它有如資料庫或記憶庫的作用,「會儲存所有資料,包括過去生中所有善、惡、業力以及所發生過、遭遇過、造作過的所有資料」(第8頁)。阿賴耶識會無區別地儲存資料,不會對資料本身進行過濾、篩選和判別。這個資料庫裡的所有材料作為「種子」(又稱「識種」),在被「取用」時便開始發揮它的影響力,因此也被視為業力的源頭。(我的理解,阿賴耶識是比前面六種心識更原初更基礎的心靈結構,它並不是只透過眼耳鼻舌身這五個管道在收錄資料,也不完全受到意識的控管。它可能聯繫到一些我們尚未有系統化理解的感受和感知能力,例如第六感。)

第七識「末那識」則是一個「執著於自我的識體」(第8頁),又稱為「我愛執識」。末那識對於在阿賴耶識裡儲存的各種資料種子,都會視為「我」、「與我有關」或「沖著我來」,換句話說,它會不分青紅皂白地以自我為中心去解讀和運用資料,並且相信那些都是「真的」。儲存在阿賴耶識的原始資料,經過末那識的我執的「解讀」之後,形成了心靈設定。可以想見,這樣的心靈設定已經不具備客觀性,就如前述的「無價值感」,被視為真實而長存於心。

作者認為,幼小的孩子因為理性判斷、分析的能力比較弱,對於外界進來的信息容易照單全收,並且受到末那識較大的影響,我執的力量占了上風,容易對童年的遭遇產生主觀執著的信念,導致各種「無明」的行為,看起來沒有道理可言,卻忍不住去做且停不下來

有些人,每當遭遇爭執、衝突時,就會心生自殘、自毀、自殺的念頭。
有些人有懼高症。
有些人怕鬼、怕黑。
有些男性容易被年紀比自己大的同性所吸引。
有些人總是無法長久維繫情感關係。
有些人常感到內心有一股莫名所以的憤怒或悲傷。

以上這些行為模式,當然不能說都一定是業力的顯現,但是它們似乎都牽涉到某種心靈設定,都沒辦法透過說理和說服去改變行為。長年深受類似困擾的人,或許可以從自己的早期經驗尋找線索:生命的初期,是否在家庭環境中,父母的某些行為與此有關?


重新看見,重新理解

書中提到,作者曾為超過五百位個案進行心靈諮商。他引導個案回溯童年經驗,找出問題的源頭;也就是說,個案到最後都能夠清楚憶起兒時(甚至在母胎內)發生的一些關鍵事件,這些事件發出業力級的影響,使個案在後來的人生困於死循環中難以跳脫。

「......心靈溝通的目的,其實就在於引導你自己去喚醒那深深的記憶,再次的去面對最痛的點,然後釋放清除那深植於心的種子,最後深刻的去體悟那種子的內容,將它轉換成自己的智慧,如此就達到唯識論所講的『轉識成智』了,唯有自己轉換,我們的孩子才得以成就,得以解脫。」(第37頁)

個案的心靈設定reset之後,有問題的行為模式才得以中止,也唯有改變發生,轉換成功,有問題的行為模式才不會持續下去,進而影響到對子女的教養。

我個人覺得比較不可思議的是,居然有那麼多人都能憶起發生在兒時的事件細節,彷彿歷歷在目。有點懷疑會不會有些人是自己編寫了劇情,把自編的劇情當成記憶。不過話說回來,人類的心靈本來就是複雜深刻且奧妙,既然種種經歷能以某種方式存入阿賴耶識中成為資料,要在龐大的資料庫中提取出關鍵細節,需要的就是某種本事或技巧吧!

如果不計較回溯記憶的百分百真確性,把個案的主觀記憶也當成事實(perceived reality,主觀認知的事實)也是可以有意義的。對個人來說,發生了什麼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相信」發生了什麼。書中提到,一個小男孩在夜裡上廁所時被窗外的黑影嚇到,當時家人搜尋推敲了半天,認為不可能有人能夠出現在窗外(因為窗外有一條大溝,上面不可能站著人),因此判定黑影為鬼魅。沒想到從此,在這個男孩的心靈出現了「鬼魅存在」的設定,並且始終擺脫不了恐懼感,怕黑、怕鬼、怕獨處成了他的困擾,對他的人生形成阻礙。後來透過回溯,他重新回憶起事件的細節,發現到那個黑影真的是一個小偷的身影,才終於把多年來的「誤會」化解掉,得以更改心靈的設定。

回溯記憶之所以有助於更改心靈設定,背後隱含的邏輯在於,個體必須回到事件發生的時空,重新體驗一遍。檢視每一個細節並表述出來,沉浸在當時的感受之中並把感受充分宣洩出來。這些感受可能已被壓抑多年,形成了人生中難以承受的心理壓力,必須好好釋放掉。重新走一遍過程,還有一個不可或缺的環節是,也要站在另一方(例如父親或母親)的角度檢視這個事件。當年,事件發生時,個案身為小孩子,還沒有足夠的能力觀照全局;只能從自己的角度看事件,沒有餘力去理解父母當時的處境和心境。現在個案已經成年,有能力用理性思維去平衡我執的濾鏡,更客觀審視全局。透過重新認識和理解事件的前因後果,個案有機會揭開內心深處隱藏已久的傷痕,釋放積壓已久的初始情感(例如悲傷、憤怒),並觀照全局,修改執念,把固著的心靈設定鬆動開來。


摘除傷害之因

「凡人畏果,菩薩畏因」,想要消除心靈傷痕,避免苦痛的人生,一個重點就是為人父母者不要在管教子女的過程中,對孩子的心靈施加傷害。畢竟,沒有前面的傷害,就不需要有後面的療癒。作者呼籲父母們提高覺知,別讓代際傷害無明地傳遞下去。

重讀《傾聽小靈魂的心聲》,讓我再次體會到人類心靈的豐富。人類這樣的有機體,無論是物質層面還是精神層面,我們都還無法全然的理解和掌握,卻得順暢地駕馭它度過一生,說起來也是玩很大的一場冒險。本書提供了觀照人生難題的一道解方,或許對某些人來說會是很受用的。尤其,個人生命有時盡,代際卻是不斷傳承,唯願我們能不斷提升對下一代的教育和教養方式,順利的話,這個物種的進化速度也會加快吧!

2/07/2020

或許歷史並未走遠:讀《鴉片戰爭》

用了幾週的時間,我把《鴉片戰爭》(The Opium War: Drugs, Dreams and the Making of China)這本書讀完了。作者是英國歷史學者藍詩玲(Julia Lovell)。引我好奇想閱讀此書的一個原因,就在於作者是個英國的學者。英國,鴉片戰爭的發動者,在當年是以什麼樣的視角看待這場國與國之間的衝突?是否有些歷史資料是過去身處華文世界的我們比較沒有機會觸及的?本書的討論是基於本書的簡體中文版(2015年出版),譯者為劉悅斌先生。



過去,我們對鴉片戰爭的理解,主要是來自學校課本,來自歷史教科書編審委員會的詮釋。過去,我從沒想過那樣的詮釋有沒有失真或偏頗,只猶然記得,中學時代讀近代史,對於那段充滿屈辱和挫折的歷史感到非常沉重與不痛快,根本不想再多了解其細節。然而,多年後,我居然買了一本專門探討鴉片戰爭的書籍,厚達四百多頁,而且還讀完了。

不過,想要看一位英國歷史學者如何評價鴉片戰爭,或許只能說是讀此書的次要原因。首要原因是我在廣州居住了三年,接觸到種種有關廣州的資訊,漸漸發現廣州是個歷史豐富的城市,而它正是鴉片戰爭的主場景之一。

廣州自西漢時期就已經是南方一個繁榮的地區,當時叫做「番禺」(音panyu)。到了唐朝,它更是「海上絲路」的起點,商人經由海路,與南亞地區通商往來。當時,有不少天竺的僧侶,包括知名的達摩祖師,經由海路前來中土,曾在廣州地區的寺院落腳。如今,在廣州還保留著幾座歷史悠久的佛寺,見證這段歷史。

到了十七、十八世紀,廣州已經是與西方接觸最為頻繁的城市,大清國最早對外開放的通商口岸也只有廣州這一處。當年在廣州城外設立了十三個國家的行館,稱為「十三行」,來自英國、法國、荷蘭等國家的商人,在貿易季節(大約每年九月到次年二月)來到商館,忙著置辦向大清國採購的種種商品:瓷器、茶葉、絲織品、工藝品、家具等等,這些商品是在大清國各地生產,集中運送到廣州之後,源源不斷地出口,乘著商船被運送到西方國家,進入西方家庭的生活場景中。

中學時期讀到這段歷史時,我並沒有留意到,當時大清國的茶葉和工藝品受到西方國家(尤其英國)的熱烈喜愛。反之,英國向大清國進口的商品,如鐘錶等,並沒有太大的銷路,這導致英國對大清國貿易的巨額逆差。換句話說,英國人拿大量的白銀購買了茶葉和絲織品,卻沒有機會把白銀賺回去,這形成了很大的問題。此時,英國人發現,唯一在大清國銷路不錯,而且眼看著銷量越來越大的,是清廷根本禁止進口和銷售的商品——鴉片。

清朝雍正皇帝在位期間,民間吸食鴉片的風氣已經在形成,開始導致人民不事生產,頹廢怠惰。然而,當時皇帝雖然已經感覺到鴉片的弊害,卻沒有採取積極果斷的作為,徹底查禁鴉片買賣以及鴉片吸食的活動。年深日久,即便官方明令禁止鴉片進口,英國人卻持續走私鴉片到大清國,而且還是在英國政府默許甚至掩護和支持的情況下進行。英國人透過轉手貿易的方式(表面上看起來不是英國人在銷售),把在殖民地印度、孟加拉地區種植的罌粟製成鴉片,再大量銷往大清國。可憾的是,走私的鴉片來到之後,如入無人之境,源源不絕地從沿海輸往內陸各地,鴉片成為英國平衡對清朝貿易逆差的重要商品(也是毒品),也導致人民持續的生活腐化與健康衰敗。

道光年間,英國人食髓知味,想要爭取鴉片合法進口,清政府當然不同意。滿清皇帝對外國始終抱持著「萬國來朝」的關係思維,意思就是,外國的地位永遠比大清國矮一截,只配作為藩屬國,雖不會刻意敵對,但也不會有對等的國與國關係。可嘆的是,清朝皇帝始終未能知曉,西方國家在歷經工業革命之後,已經能用機器批量生產商品(如紡織品),而且軍事上船堅砲利,比起清朝軍隊的兵不強、馬不壯,超前了不只一個量級。

道光皇帝派出了欽差大臣林則徐到廣州查禁鴉片,他行事果斷,雷厲風行,沒收了英國商人的鴉片,在虎門焚菸、銷菸。對清政府來說,查禁鴉片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英國商人不甘財路被斷,英國政府也禁不起鴉片貿易造成的收入中斷,因此等於從商人到國家議會到女王,英國都有「需要」繼續把鴉片賣給大清國。此時,有英國商人回到英國,透過媒體宣傳炒作,以及議會關說遊說,特意放大了清政府傲慢、顢頇的官僚作風,還將大清國描繪為「需要被現代文明解救」的形象,以提高向清政府發動戰爭的正當性。最後在1842年,在英國政府的默許之下,出動軍隊、軍艦,進攻廣州。

堂堂的大英帝國,十八世紀在全球各地征伐,四處掠奪,建立殖民地,早已屠戮無數,手染鮮血。但征服是一回事,向他國傾銷、走私具有毒害的鴉片又是另一回事。師出要有名,為了鴉片貿易向大清國發動戰爭,這對自詡文明的英國人來說,也是說不太過去的。在當時,有英國媒體以及不少英國人對此提出質疑和抗議。只不過,在經濟利益(窘境)的驅使之下,英國軍艦還是駛向廣州,兵臨城下。



至於清政府這邊,則是一連串令人錯愕的狀況外。天朝把此事看得很單純,只是查禁走私,對不聽話的外國商人予以驅逐,並拒絕外國使節對等來往的要求。然而,時代早已不同,清政府完全沒意識到英國是怎樣的對手。英國,以及其他幾個西方國家,工業技術進步造就強盛軍事力量,怎麼可能接受清政府如此的打發。當一個古老帝國與一個新興帝國初次相遇,或許會引發一些美好的想像和交流,你欣賞我的茶葉與絲織品,我回贈你新奇的鐘錶與望遠鏡。然而,當一個古老帝國與一個新興帝國發生衝突,那就只能來考驗彼此的硬實力了。

可惜的是,大清國被遠遠地拋在科學技術文明的後段班,卻渾然不覺。清政府數百年來實施奴化統治,政治上貪腐成習,風氣敗壞,此時的國家真是「國弱可欺」,在西方列強的眼中不值一顧。1842年,當英國的軍艦首次駛入珠江,開砲與大清國的戰船對決,實際情況比想像中更不堪一擊。在這場戰爭雙方幾次的交戰中,清朝士兵(與人民)的死傷都遠多於英國的對手,大清國的傳統軍隊完全招架不住英國軍隊的攻擊。

英國軍隊的進攻沒有持續太久,便輕鬆地占領了南京,最後清廷只得與英國簽訂《南京條約》,割地賠款,將香港、九龍租給英國99年,並開放多個口岸通商。

雖然風雨交加,腐木會枯朽往往是其內部早已長蟲。清政府的積弱積弊,早在乾隆時期就已逐漸顯露,英國人發動的這次戰爭,只是一把斧頭砍向腐木的第一擊,這一擊,使得腐木開始面臨瓦解,蛀蟲紛紛現身,也自此開啟了中國一百多年的動盪。

身在廣州這個歷史場景,回顧鴉片戰爭,感觸更為深刻。讀完此書之後,有一種奇特的感覺,那就是我覺得直到現在,中國和西方的衝突對立,並沒有完全終止。中國自從2001年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以來,靠著龐大的勞動人口以及旺盛的生產力,源源不絕地向全球各國供應著廉價商品,而其自身也因此逐漸強大。如今,不少國家都對中國有貿易逆差,而中國還是美國主要的債權國。雖然當今中國的國力遠比當年的大清國強盛,但是這樣不平衡的貿易模式,有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嗎?近兩年由美國總統川普揭起的中美貿易衝突,或許就是問題的浮現,而後續的發展如何猶待觀察。

(本文初稿寫於2017年3月)

1/20/2020

人類史,一首不公平的歌:讀《槍砲、病菌與鋼鐵》修訂版

距離《槍砲、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Guns, Germs and Steel)一書英文初版的1998年,已經有二十多年的時間,書中的觀念會不會已經過時了?相較於書中所探討的以十萬、百萬年為單位的人類歷史,十年、二十年還真不是太起眼。本文的討論和摘錄,是基於2014年上海譯文出版社的修訂版(根據2005年英文修訂版翻譯),譯者為謝延光先生。

槍砲、病菌、鋼鐵,這三樣恰好都是我個人不太感興趣的事物,我想這是很大的原因當年沒有把如此暢銷並受到熱烈討論的書籍拾起來閱讀。另一個原因也在於它挺厚重,估計字數超過30萬,沒有相當的決志或熱情,還真是啃不完。不過,奮力閱讀完畢之後,覺得此書深具啟發性,也因此升起莫大的感慨:整個人類發展的進程,似乎在「馬太效應」的深刻影響之下--強者恆強,弱者復弱。原文副書名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暗示著不同的社會和族群,在人類歷史的洪流沖刷之下,命運大不相同;有些得到了豐厚滋養,強勢壯大,有些則受到無情的侵蝕剝削,奄奄一息。而且,這樣的趨勢暫時還沒有逆轉的可能。



作者賈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是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醫學院的生理學教授,他早年研究演化生物學和生物地理學,曾前往新幾內亞等原始部落進行數十年的長期考察。本書試圖回答一個核心問題:為什麼人類歷史發展至今,是由歐亞大陸的民族向外擴張和征服,而不是歐亞大陸被非洲或美洲的民族所征服?當今世界,仍然是由「生活在歐洲和東亞的民族,以及移居到北美的民族,控制著世界的財富和權力」(第003頁),各社會的發展和財富分配的不均衡,是怎麼形成的?

過去,有一種普遍的觀點認為歐亞大陸的人種比較聰明和優秀,甚至有人認為人類歷史的發展軌跡是造物主的旨意。然而不同種族之間,真有優劣之分嗎?作者試圖藉由人類學考古證據,以及科學性的推理論證,找出更具說服力的解釋來解答這些疑惑。


征服的條件

書名裡的三樣事物「槍砲」、「病菌」、「鋼鐵」,即代表著人類史上進行征服最有力的三項憑藉。槍砲即武器彈藥,也就是更精良、殺傷力更猛烈的暴力征服工具。病菌指的是對流行傳染病的抵抗能力,以及將病菌傳播給無抵抗能力的社會所導致的無形的征服。鋼鐵則泛指從鐵器開始的工業化生產能力,包括糧食生產設備、陸上及水上的交通工具等等。不難想像,擁有以上這些事物的社會,比起不具備這些事物的社會,在彼此競爭時,優勢的差異會有多大。書中直言,「不同民族之間相互作用的歷史,就是通過征服、流行病和滅絕種族的大屠殺來形成現代世界的。」(第005頁)

然而,在漫長的人類史中,是什麼原因造成了,某些社會率先發展出上列的優勢,而得以在向外擴張的過程中,壓制、征服甚至消滅了不具備這些優勢的社會?戴蒙德教授細膩入微地梳理了人類學和演化生物學的發現,像推理探案般,剖析歷史的進程。以下摘取要點,簡單敘述。


向世界的盡頭走去

欲知未來,先了解過去。根據考古學研究,大約700萬年前,人類的祖先起源於非洲。400萬年前,開始有能直立的人類出現。250萬年前,人類已在使用最簡單粗糙的石器。100萬年前,人類已走出非洲,出現在東南亞。50萬年前,人類出現在歐洲。此時,澳洲和美洲都還沒有人類的蹤跡。

作者認為,現代人類的歷史是在大約5萬年前開始的,他稱為「大躍進時期」。考古發現該時期有大量的石器、首飾等人工製品出現在東非、近東、東南歐、西南歐,顯示當時的人類像是開了turbo般,於幾萬年間加速發展起來,在生物學上和行為上都更趨近現代人(第007頁)。自此以後,地球似乎已經無法阻止人類的腳步。

大約4萬年前,人類開始出現在澳洲和新幾內亞,這意味著此時的人類已能製造水運工具,跨越海洋的阻隔而遷徙。

大約13,000年前,地球最近的一次冰河期結束,原本嚴寒不宜人居的北方,氣候開始變暖。人類來到寒冷的西伯利亞,越過白令海峽,到達美洲大陸。最遲至公元前12,000年,美洲阿拉斯加一帶出現人類的蹤跡,到了公元前10,000年左右,人類已擴散至南美洲南端。


弱肉強食的人設?

若從700萬年前起算,人類等於歷經了七百萬年才完成了(大致)全球的擴張。起初步調緩慢,在非洲晃悠了六百萬年,在歐洲和亞洲又醞釀了數十萬年,然後才在四萬年間(從5萬年前至1萬年前),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忽然振作了起來,加速向澳洲、美洲的擴張。

有關這段從10萬年前到5萬年前人類能力的大躍進,作者認為原因是人類的語言能力得到了完善,而語言的產生促進了人類族群的創造力。至於語言能力為何在這段時期有重大發展?可能是因為喉部功能的完善,也可能是腦部組織發生了某種質的關鍵變化。

語言具有如此關鍵的影響,令人好奇,是否還有其他因素能夠或已經導致人類能力的猛增式躍進?再者,是否有些能力的躍進是非普遍性的,也就是只先發生在具備某些條件的社會或族群中?

值得一提的是,在人類進入澳洲和新幾內亞之後,大約3萬年前,該大陸上的所有大型哺乳動物跟著滅絕了。在人類進入美洲後也伴隨著類似的後果,大約在公元前11,000年,美洲的大型哺乳動物也全數滅絕。雖然學界不盡然同意這些哺乳動物是被人類所獵殺而滅絕,不過作者認為可能性相當大,而且這樣的後果對於往後的發展有負面的影響。在澳洲和美洲的住民,失去了可供馴化的野生哺乳動物來源,導致其族群無法建立強大的農業生產,以確保充裕的糧食供應。

有一種感覺:遷徙到澳洲和美洲的人類,好像跟留在非洲和歐亞大陸的人類有基本的不同。在非洲和歐亞大陸也會有狩獵行為,但是數百萬年以來也不至於把所有的大型哺乳動物都消滅掉。書中分析,可能是因為澳洲和美洲大陸的野生動物從沒見過人類,不知恐懼,而偏偏這時期的人類在狩獵技巧上又已經比他們的祖先提升了一大截,兩個原因相加起來,導致這兩塊新大陸上的野生哺乳動物慘遭浩劫。


繼續加速一萬年

從人類抵達南美洲的一萬年前起,將時間快轉至十六世紀,也就是西元1500年前後,對中學歷史還有印象的人會記得這就是歐洲「大航海時代」的開端。其中最具標誌性的歷史事件,是哥倫布於1492年「發現」美洲新大陸。這是人類社會透過長距離「海路」所進行的另一次全球擴張的開始。自此之後的數百年,西班牙、葡萄牙、荷蘭、英國、法國等西歐國家,前往各地進行征服、掠奪和殖民,憑著強大而無可匹敵的槍砲武器,如入無人之境。從那時候到新近所發生的事,大家應該都有印象。

歐洲國家不是一夜之間變強的,但是為什麼,明明一萬年前地球上的所有人(無論族群大小或居住在哪裡)都是茹毛飲血的獵人,必須每天採集植物果實、捕捉野獸,求取生存和溫飽,怎麼經過短短的一萬年後(與七百萬年相比),有些族群能夠製造出槍砲、船隻,以及效率高的生產工具,凌駕另外那些還處在狩獵或農業生活型態的社會?

一萬多年的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

1
由於各大洲地理與氣候環境的差異,有些地區先天存在著較多的野生植物和動物,並且有充足的水源,比其他地區更適合人類定居、繁衍並壯大族群,並有機會從狩獵部落過渡到農業社會,也使人類「古文明」得以生發。例如,新月沃地,也就是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一帶,在西元前8,500年率先開始了農業活動,當地社會逐漸建立系統性的糧食生產。

2
農業社會能否持續壯大,端視糧食生產的「報酬率」能否大幅提高。糧食生產率的秘訣在於野生植物和野生動物的「馴化」,白話一點說就是,能不能找到足夠多的植物和動物,並且進行「量產」,以供給人類食衣住行的各種需求。人類必須在野生植物中,篩選出容易種植、生長快、碳水化合物含量高、單位產出量也高的種類。研究分析發現,適合馴化的野生植物,在地中海氣候帶,包括西亞、歐洲和北非,種類遠多於其他地區。

3
無獨有偶的是,在西亞和歐洲地區,適合馴化的野生動物種類也是最多的。具體而言,古代只有14種野生大型食草類哺乳動物得到馴化(其中最主要的是綿羊、山羊、牛、豬、馬),而其中有13種的野生祖先是「只出現」在歐亞大陸的。(讀到這一段,我深有感慨:歐亞大陸的「家底」如此深厚,世界怎麼有機會公平發展呢?)

4
糧食的生產報酬率越高,能養活的人口越多,族群就越能壯大,這意味著能夠進行有效率的「分工」--不再需要所有人都下地參與農事了,可以有一部分人去製造工具、整建房屋,有一部分人從事管理,甚至去從事發明、創造、研究等看起來沒什麼生產力的活動。

5
歷史向前推進著,歐亞大陸上的人類族群率先建立農業生產的社會,逐步開始了鐵器等生產工具的製造和改良,然後又有了文字、印刷術、火藥......沒有意外了,人類文明的主要進展幾乎都發生在歐亞大陸上。

天地不仁,人類的發展本來就談不上均衡或公平,在一萬年的時間內,有些地區發展出使用金屬工具和文字符號的社會,有些地區只是發展成沒有文字的農業社會,而還有一些地區仍然停留在使用石器狩獵採集的階段。差距就這樣拉開了。等到歐洲人能夠駕駛船舶展開長途的航行,擺脫陸地環境的阻隔,優勢族群就此開啟新一輪的擴張和侵略。

印加帝國和瑪雅文明曾經稱霸南美洲數個世紀,但是在1532年一小批西班牙人到來時,卻迅速地擒獲了帝國皇帝,擊潰了帝國軍隊。簡單地說,憑的就是槍砲、病菌和鋼鐵。

中國也是文明的發源地之一,有著傲人的四大發明,歷史悠長,然而到了滿清統治的後期,卻屢屢不敵西方列強的「船堅炮利」,成了那一輪文明競爭的弱者。


馬太效應停不下來?

時至今日,世界仍是由這些歐洲國家加上美國所主導。

站在歐洲人的角度看,那是一段意氣風發的時代;站在被征服和被侵略者的角度看,那是一段充滿血淚、殘酷屈辱的不堪歷史。

總結一下作者的主要結論:「不同社會之所以在不同大陸得到不同發展,原因在於大陸環境的差異,而非人類的生物差異。只有在能夠積累糧食盈餘的稠密定居人群中,也就是依賴公元前8,500年左右出現的農業崛起作為糧食來源的人群中,才有可能誕生先進技術、中央集權的政治組織和其他複雜社會特徵。然而,對於農業崛起至關重要的可馴化野生動植物物種只集中在全球9個狹窄的區域,這些地區也因而成為最早的農業故鄉。這些地方的原住民由此獲得了發展槍砲、病菌與鋼鐵的先機。這些原住民的語言和基因,隨同他們的牲口作物技術和書寫體系,成了古代和現代世界的主宰。」(第479頁)

最初,比的是糧食生產:你能不能養活更多的人,使族群快速繁衍?
接著,比的是技術發展:你發明的工具能不能提高生產力,使族群更進一步壯大?
然後,比的是武力:你能不能防禦外部攻擊,有沒有能力以武力擴張,更進一步使族群壯大?

歐亞大陸很幸運地具備了糧食生產的最佳條件,超越了原生的非洲。至於在澳洲和美洲,不但人類社會進駐得晚,糧食生產的條件也相對不足。社會發展的優勢疊加性,使歐亞大陸於糧食生產這一步領先之後,在文明的進程上一路超前。有時是東亞(中國)地區發展得好一點,有時是西亞(中東)地區超前一點,到後來則是由歐洲地區獨占鰲頭。見諸歷史,啟蒙運動的科學思潮、大航海時代的征服、工業革命的技術發展,讓人覺得怎麼好處都給歐洲人占盡了,而許多歐洲人也真的很自然地認為自己是上帝選來統治這個世界的。

我會猜想,世界上不同地區的讀者讀這本書,會有很不一樣的「感受」。身處優勢地區(歐洲)的讀者,或許會覺得「是啊,我們就是這樣得天獨厚」。身處劣勢地區(例如新幾內亞)的讀者,或許會覺得「我們也一樣聰明優秀,為什麼卻是被西方國家宰制」(可參考本書前言中,作者的新幾內亞朋友對他發出的疑問)。至於身處東亞(例如中國)的讀者,則會覺得「我們明明有機會領先,我們明明曾經領先,還有過四大發明,為什麼到後來卻是落後者?」關於最後一個問題,作者在修訂版的附錄中,做了簡要的答覆(第483-485頁)。


沒人喜歡輸的感覺

機率是嚴謹的數學,但它有個特別之處,就是它無法用來預測單一事件的結果。例如,一顆公正的骰子擲一次,擲出任一點數的機率是各六分之一,而我們並不能預測「這一次」會擲出幾點。

假設有甲乙丙丁四個人玩骰子遊戲。每擲一次骰子,會有一個人贏,贏家可以向其他玩家收10元。
規則:
莊家擲出1點或2點,甲贏一次。
莊家擲出3點或4點,乙贏一次。
莊家擲出5點,丙贏一次。
莊家擲出6點,丁贏一次。

很容易看出來,甲和乙贏的機率比丙和丁贏的機率高。甲和乙各有三分之一的機率贏,丙和丁則只各有六分之一的機率贏。如果這個遊戲玩了10次、20次、50次,甚至100次,誰贏的錢更多呢?我們還是無法預測誰會贏,但是依機率合理推測,最有可能是甲或乙贏。

甲和乙有同樣的獲勝機率,但玩100次之後,如果贏最多的是乙(結果),那麼很有可能乙會覺得自己的運氣比甲好,而甲會有點不服氣,畢竟本來也有機會是最後贏家為什麼卻輸了。當然,這是在所有玩家都知道自己的贏面有多大時,才會有的想法。那麼如果,玩家事先並不清楚自己的獲勝機率呢?

如果事先不清楚自己的獲勝機率,就沒機會「算牌」,進行理性的預估,於是就沒那麼篤定,所能做的就是設法增加好運吧(求神拜佛、戴幸運符等等)。然後100次遊戲結束,假設又是乙贏最多,此時很有可能乙不但認為自己幸運,還會認定自己是被上天眷顧的--意思就是,上天一開始就打算讓乙贏--但這個顯然是不理性(沒有根據)的想法,是從一個既定的結果往前進行主觀歸因的心理行為。

這種現象十分常見。每一年出生的小孩當中,必定有一部分是天資聰穎,也有一部分是比較駑鈍。那些天資聰穎小孩的家長,想必有不少會認為是自己祖上有德,甚至也有相信自己小孩是文曲星下凡投胎的。然而,這些都是從既定的結果往前進行主觀歸因的心理表現。其實並沒有一個上天一開始就決定你的小孩是天才。自然的規則是,有些小孩聰明一點,有些小孩駑鈍一點,而剛好你的小孩是比較聰明的那一個。

繞了很久回到主題,機率的作用就是這樣,氣候環境的優劣是一次擲骰子,地理環境的優劣是另一次擲骰子,野生動植物馴化的條件、創造力的萌發......種種因素疊加起來,歐洲社會取得領先,而且大幅超前,這就是結果。每一次的「比賽」有優劣勢之分,但是大自然或造物主不是衝著你或我而來,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你我是甲乙丙丁哪一個。結果就是這樣。

說這一堆其實是為了幫助自己擺脫落後於人的悲情。因為,悲情或怨憤是無益的情感,無法改變現狀也妨礙我們理解事實。我認為本書值得推薦閱讀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作者為了回答「為什麼有人領先,有人落後」這個問題,用滿滿的考古證據和邏輯推演,認真地分析原因。或許他提供的原因不是百分百充分,卻有難以撼動的堅實基礎,讓後人可以在此基礎之上,進行延伸和探討--這其實就是西方科學與理性思維的威力展現,也是值得我們敬畏和學習之處!

本書出版之後,令作者意外的是,獲得了商界和經濟學界的迴響,例如比爾蓋茲就積極提出評價。商界人士從本書中得到啟示,開始探討,「如何以最佳方式組織人類團體、社會團體和商業團體,使得生產力、創造力、創新力和財富達到最大化?」(第485頁)這種從領先中找到成功因素,再加以歸納及進行系統化應用的模式,或許就是隱形的turbo渦輪加速器,助力西方先進國家持續保持領先?!

10/05/2018

該用什麼姿態向世界告別:讀《老衰死》

有沒有想過,我們未來將以什麼樣的方式離開人世?絕大多數的人都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吧!當然,實際上,人們或多或少都在做著準備:存老本、買保險、立遺囑或向子孫交代後事,但這些大多著重「身後事」,有一段「身前事」反而被遺漏了——在告別人世之前的那段老、衰、病的過程,我們希望怎麼度過?我們是否能夠走得平靜、安穩、無痛苦、無遺憾?

日本NHK電視台於2015年9月播出專題報導節目《老衰死:迎接人生最平穩的最後》,獲得廣大的迴響。特別採訪小組將專題報導的內容匯集成書,2017年繁體中文版問世,書名為《老衰死:好好告別,迎接自然死去,沒有痛苦的高質量死亡時代》。它要探討的議題是,高齡者面臨老衰的生命,怎樣的離開才是無痛苦、無遺憾的。


誰都希望好好的走

在華人社會的傳統觀念中,壽終正寢的「善終」(good death)是帶有福份的。人活到年老,總想要自然、平穩、無痛苦地離開人世,這在過去有很大部分得靠運氣:要身體夠康健地活到天年、要家庭夠寬裕且子孫賢孝、要社會安定民生無憂……幸運的是,在當今文明進步的社會,許多過去不可控的因素,都變得可以管理了,例如醫藥的發達解除了許多病症的致命威脅,健康保險、醫療保險和人壽保險大大減輕了財務負擔,而針對老人的社會福利制度也在日益健全當中。

但是,想要順應天命、盡量長壽的願望,卻也因著種種醫療技術和觀念的介入而變了質。如今,年事已高的老人家身體出了狀況,無論如何都要先走一趟醫院,而進入醫療體系之後,醫療人員為了克盡職責(也為了避免日後發生糾紛),總會把所有可行的治療方案都提出來讓家屬選擇,卻不一定會主動告知或建議「對高齡者來說,積極治療已經沒有太大意義」。至於家屬這邊,通常不太理解醫療的效用與極限,而為了盡孝(或是規避不孝的指控),會直覺認定「做點什麼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於是,導致的結果,就是老人家在病床上掙扎——掙扎,不是在跟死神搏鬥,而是先要跟各類侵入性的藥物與儀器對抗。當然,並不是說治療一定不必要(因人而異),也不是說在醫院一定不能善終(因人而異),但只要進了醫院,折騰總是少不了的。

在日本,仍有八成左右的高齡者,是在醫院裡臨終(第125頁)。可以想見,醫院的治療方針會很大程度左右高齡者所承受的處境,也可以猜想得到,會建議「什麼治療都不必要」的醫療人員是很少的。在我們周遭一定聽聞過這樣的案例:高齡老人在醫院裡接受了所謂的「延命醫療」,打營養點滴、插鼻胃管、以胃造口灌食、人工呼吸器、心肺復甦術…… 或許很多人認為這是代表家屬「盡力」,醫療人員「盡職」,但是,臨終的生命品質卻往往在此時被犧牲了。它所帶來的種種副作用——身體對藥物及侵入性儀器的不適應、併發症、緊張和痛苦、尊嚴的喪失(例如為了避免老人將鼻胃管拔除而綁住他們的手)——都沒被考慮進去,而這些副作用都是由意識已經不太清楚的老人家獨自承受。

過去,延長壽命以及延緩老化,幾乎是所有人共同的願望,也因此才會不斷催生新的醫療科技來滿足這樣的願望。然而,經過數十年的實際運作,人們開始反思,延長壽命和延緩老化是否有其極限,而在追求長壽的願望同時,人是否也渴望保有生命的品質和尊嚴?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的臨終狀態,是否堪稱圓滿?


放下忌諱,了解死亡的過程

從小到大我們總被教導,要避開任何與「死亡」有關的人事物,似乎以為,只要別去想它、別去談論它,它就不會找上我們。然而如果我們不明白死亡的自然過程是怎樣,又怎麼有辦法好好面對呢?在這本書中,提到了老衰將死的幾個徵兆,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生命結束前會有哪些不尋常的生理現象。

一、去世前一週開始無法進食

隨著身體機能衰退,老人的食慾和食量會慢慢減少,體重也會逐漸減輕。這不是因為吃得不夠多,而是因為營養的吸收效率降低了。到了最後一段時間,減少吃東西乃至不吃東西,是一種自然的生理現象,沒有必要強行灌食,也沒必要情緒化地認為這樣老人會「餓死」。「不是因為不給他們吃東西才死,而是因為快要死了才不吃。」(第86頁)若因為自然進食困難,擔心誤嚥導致肺炎而接上胃造口,「隨著身體老化,營養無法吸收,造成食物逆流引發嘔吐,最後還是會引發誤嚥性肺炎。」(第118頁)也可能因為營養無法吸收而持續拉肚子。(第119頁)

二、大多數時間都在沉睡

嗜睡的情況會愈來愈明顯,一天當中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覺。也會在用餐中途睡著,代表意識能力開始消失,在這種情況下,並不需要刻意去喚醒。

三、大量排尿

即便沒有攝取水分,也會持續排尿,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擔心當事者口渴而注射點滴,會導致口中分泌物變多而需要抽痰,造成當事者的痛苦(第89頁)。有時,體內無法代謝的水分囤積在肺部,會導致呼吸就像溺水般上氣不接下氣(第90頁)。

四、臨終時,呼吸方式開始出現變化

肩膀明顯上下起伏,用力吸氣。後來又開始使用下顎,喘氣似地呼吸(稱為努力性呼吸)。要注意的是,此時當事者已經沒有意識,也幾乎不會露出痛苦的表情。

對健康的人來說,吃少、喝少、睡多是「不正常」的,所以我們會擔心老人營養不良而產生想要導正的衝動,於是就會不斷勸吃、勸喝。若是老人家無法自然進食,我們就使出插鼻胃管、胃造口、打點滴等等手段,好似不這樣做就是「見死不救」。但是,一旦我們理解了生命結束前必然經歷的生理現象,就會知道外加的手段實際上是在干擾自然的進程。


順其自然的安穩死,才是沒有痛苦的

每個人都會走到人生的最後階段。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活到天年,在高齡之後告別人世,但如果可以的話,誰不願意好好的走?如果老衰後的自然死亡是平靜無痛的,你是否希望照顧你的人,到時候只要靜靜地守護著你,讓你得以有尊嚴地離開?

許多人關心,自然死是否會有痛苦。這個問題,暫時得不到科學的有力證據,因為無法把高齡老者當成對象來進行實徵的研究。但是書中提到,長期見證患者臨終前的醫生都表示:「只要順其自然,就能迎來無痛的平穩臨終。」(第192頁)因為人如果有疼痛或不適,必然會出現臉部表情扭曲和肌肉緊繃等可觀察到的外顯狀況,然而在自然臨終者的身上,卻看不到這些狀況。

八、九十歲的高齡老者,都是在人生中打拚奮鬥多年,建立家庭,養育後代,也對社會做出了貢獻。擁有圓滿的人生,是對他們最實質的回報。然而,由於對死亡的忌諱,以及醫療資訊的不對稱,人在邁入身體脆弱的老衰時期反而有可能保不住原本擁有的生活品質和生命尊嚴——在病房裡被醫療體系的規則或慣例牽著走,子女則被「孝道」之名綁架而奉上沒必要的治療,這是多麽荒謬又可嘆的人生結局。

根據書中提到的統計資料,「希望自然死去」的意願正在形成趨勢,不想接受延命醫療的日本老人比例增加了(第40-41頁)。這個新近的趨勢,代表著人們已經更清楚看到所謂延命醫療的負面作用,而開始把「維護生命尊嚴」與「延長壽命」放在天秤上重新估量孰輕孰重。


(NHK當年的節目特邀演員樹木希林女士擔任旁白。樹木女士已於2018年9月辭世。)


當身體已經處於無可挽回的衰退凋零狀態,能夠在安穩的照護之下平靜地離開人世,才是最圓滿的結局。比我們先進入高齡化社會的日本,尚且需要透過各種宣導,才能體認到自然死亡所代表的意涵與價值,我們的社會也需要新思潮的推動,去平衡醫療體系的冰冷唯物觀點,讓更多人理解,生命尊嚴是彰顯人性價值不可忽視的心理需求。

最後,也可能是最難的:唯有當人們能夠把「身前事」拿到檯面上來自在地討論,我們所希冀的自然、平穩、無痛苦、無遺憾的臨終照護,才可能成為一則明顯的選項,守護臨終者的離去。

10/03/2015

看樣子,公主需要沉睡:讀河合隼雄《童話心理學》

說到童話或寓言故事,你記憶最深刻的是哪一個?目前為止,我個人最喜歡的故事是《穿長靴的貓》,之前曾寫過兩篇文章討論它(注1)。不過,最近讀完河合隼雄先生寫的《童話心理學》(簡體版,譯者為趙仲明),本文我將討論一直以來令我無法理解的童話故事《睡美人》。




河合隼雄先生是日本知名的榮格學派心理分析師和沙遊治療師。他曾赴瑞士深造三年,取得了榮格學派心理分析師的資格。期間,他向瑞士心理學家朵拉.卡爾夫女士學習她所創始的沙遊療法,後來將這種療法引進日本,並改稱為較本土的「箱庭療法」,在日本國內普及一時。

河合隼雄先生從小就對童話和寓言故事深感著迷,在瑞士留學期間,他有機會向榮格的弟子、童話專家弗朗茨女士學習,從榮格心理學的角度分析童話文本,獲得了許多的啟發。這本《童話心理學》就是他相關文章的集結,我個人覺得非常精采。


童話,不只是童話

關於童話和寓言,大家都同意它是經過千百年的口傳和記述,一代代演變而形成的。這些故事很難追溯其確定的作者。我們熟知的《格林童話》,其實是德國格林兄弟把歐洲地區的童話蒐集、編寫而成,但他們並不是原作者。

有趣的是,雖然童話和寓言故事源自遙遠古老的年代,卻似乎不妨礙兒童的理解。而且,根據《童話心理學》中作者的闡述,來自世界不同地區的童話和寓言故事中,竟會出現一些非常相似的主題、故事結構或角色人物。這是否只是巧合,抑或是童話和寓言故事反映了人類普遍的生命經驗,而能夠跨越地域、種族和時間的隔閡?

在深入探索各國童話和寓言故事,分析並比對其中的主題、故事結構和角色人物後,童話心理學的研究者提出了許多有趣的見解。在這本書中,作者說明,童話和寓言不只是故事,它們其實反映了人類的精神世界,透露了人類的心靈構造,其中包含了意識和無意識。

何謂無意識?簡單的說,那是人類無法用認知(理性思維)直接去理解或影響的深層心靈。日常生活中,我們透過有意識的認知和情緒,來調動指揮自己的行為與想法,這會讓我們以為,我們的行為與想法都是由自己在控制。事實上並不然。以作者的話說:「人可以有意識地行動,很多行為與想法是在意識的統領下進行的。不過在這裡,我們假設人存在無意識的心理活動。」(第8頁)

無意識的心理活動那樣隱微,即便它發生作用和影響,我們也不見得能夠察覺得到,甚至還會編造一些說法來解釋無意識所造成的行為。最容易觀察到的無意識活動,或許就是「夢境」。夢境可以說是處於意識與無意識的交界,常有我們無法解釋的內容,甚至其中有些過於荒誕,我們都不好意思說出來。


閱讀童話的兩種方法

讀了《童話心理學》之後,我才發現,過去自己閱讀童話和寓言,都只是在主角人物和故事情節中兜著轉,為人物的特殊遭遇、命運、超能力、荒誕的轉折與驚奇的結局嘖嘖稱奇,卻沒有能注意到其更深的意涵。本書作者的分析讓我們看到,其實童話和寓言中承載了非常豐富的線索,透露出人類的心靈結構以及無意識的作用。這些線索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人在成長過程中會經歷哪些重要的挑戰,又是如何逐步完成人格的成熟、自性的發展。

或許有人會問,為什麼一定要去探究童話和寓言裡的無意識層面?給小孩子閱讀的故事,有必要那麼複雜嗎?我覺得小孩子不需要去了解所謂的無意識,但是我們成年之後,若能理解「無意識是影響行為與想法的另一個重要力量」,對人生應該會有幫助。

就如同人生了病之後才體會到健康的重要,人也只有在自己或身邊有人心靈失衡、失控之後,才會有意願去理解意識以外的力量。心理治療師所面對的個案,往往就是心靈發生某種失衡或失控:不願進食的厭食少女、不想工作的消沉男子、害怕人群的害羞少年……,這一類的個案,並不是我們講道理,對之訓斥一番就能將之「矯正」過來的。對治棘手的病症,解藥往往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童話和寓言故事提供了豐富的材料,讓我們可以從中提取人類成長經驗中共有共通的精神世界,幫助我們更了解人,也多一個方式幫助人。

瀏覽本書第二至十一章的副題,可以大致了解作者所要介紹的心靈構造有哪些:「何謂大母神?」「遠離母親的心理獨立」「惰性與創造力」「影子的覺醒」「青春期」「謀術師的作用」「父性原理」「男性心中的女性」「女性心中的男性」「實現自性的過程」。看得出來嗎?童話和寓言其實可以教我們很多有關「成長」與「成熟」的課題。人成長過程中所遭遇到與父性、母性的糾葛衝突、內在男性面與女性面的協調平衡,以及勇氣與獨立的鍛鍊,都可以在童話和寓言中找到線索。

接下來想要稍微探討的「睡美人」故事,出現在本書第六章「玫瑰公主:青春期」中。


公主為什麼要等待王子?

《睡美人》的故事在格林童話中被稱為《玫瑰公主》。這個故事一直令我百思不解。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一個故事主角的主要戲份是躺在那裡一百年,只為了等待一個陌生的王子來親吻她,然後兩人從此就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更誇張的是,雖然這是一個來自西方的故事,我卻看到這個故事深深吸引著黑頭髮、黃皮膚的許許多多女孩兒。活潑可愛、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兒們,一旦聽過這個故事,莫不認同故事中的「公主」,並且在心中開始醞釀「等待王子」的意識。

根據「存在即合理」的邏輯,女性的「睡美人情結」說不定正反映了成長過程中必須經歷的某個階段。本書作者對此有深入的分析。先來複習一下故事的內容:

有一對國王和王后始終沒有子嗣,他們非常期盼能夠有孩子。有一天,王后在河裡洗澡時遇見一隻青蛙,這隻神奇的青蛙預言王后將會生下一個女兒。結果,預言真的實現了。王后產下一個女兒,王國有了小公主。國王當然非常開心,因此宣布舉行盛大的宴會來慶祝,並邀集了眾多的賓客。

有十二位仙女受邀參加了這場宴會,並各自帶著祝福的禮物出席。然而,不知為何竟獨漏了一位仙女沒受邀請。這下可好,沒受邀的那位仙女非常生氣,帶著怨恨之心她不請自來,在眾人面前給新生的小公主下了一道魔咒,就是小公主在滿十五歲的那一天會被紡織機的紡錘刺傷而死。

好不容易才有的小公主,怎麼能讓她在十五歲的青春年華就死去呢?所幸,好心的第十二位仙女還沒送出禮物,於是她給的禮物就是減輕這個死亡的魔咒,讓小公主在十五歲發生意外之後只是「沉睡一百年」。國王心知魔咒的威力不可抵擋,卻還是下令燒掉全國的紡織機,試圖避免悲劇的發生。

到了小公主滿十五歲的那一天,不知為何國王和王后居然沒有守在她身邊,使得小公主有機會好奇地爬上了古塔,在那裡見到一個老婆婆在紡紗。不意外地,小公主被紡錘所刺,從此陷入了沉睡。後來發生的事,以及結局,就不再贅述。

河合先生補充,少女沉睡的情節並非只出現在《睡美人》故事。在北歐神話中也有公主沉睡的情節,而大家耳熟能詳的《白雪公主》故事,白雪公主吃了老婆婆(悪毒繼母)給的蘋果之後,也陷入了沉睡,被放進水晶棺中,最後也是被王子所解救。


青春期,心靈的失衡與重組

第六章的副題是「青春期」,那麼我們就來看看,天真活潑的小女孩,原本不具備性的能量與性的意識,在進入青春期之後,要經歷什麼樣的過程,才能成為可以跟男性結婚的成熟女性呢?

首先,大家是否注意到,白雪公主與睡美人的沉睡,都是由故事中另一個女性所導致?

河合隼雄先生是這樣分析的:「《白雪公主》中的繼母也好,《玫瑰公主》中的壞仙女也罷,顯示的顯然都是母性的負面性。當女兒對負面母性產生恐懼的時候,事態便向兩種危險的方向發展。一種情況是女兒想盡快離開母親的願望過於強烈,便很早與男性產生關係,有時甚至陷入肉體關係,走向與地母一體化的過程,最終成為負面母性的犧牲品。另一種情況是因為太恐懼母性的負面性,女兒害怕成為母親,甚至否定自己的女性屬性。」(第115-116頁)

「母性的負面性」指的是什麼?作者認為《玫瑰公主》中的負面母性是(第十三位仙女的)怨恨與強烈的報復心(在第110頁提到),然而他並沒有說明,這種「在沒有受邀和被人遺忘中累積起來的怨恨」為什麼對這個故事來說是必要的元素。玫瑰公主被未受邀的仙女施以魔咒,作者的解釋是「我只能說,錯就錯在國王沒有邀請第十三位仙女」,「與其歸罪命運,不如歸咎於父母的草率。」(第111頁)。不過,我個人認為,若只是歸諸父母(尤其是國王)的草率和輕忽,這相對於故事藴含深意的其他環節來說,顯得太薄弱了。

如果把這個情節與「白雪公主吃下了繼母給的毒蘋果」放在一起看,我會認為作者所說的「母性的負面性」是指女兒誕生之後與成長過程中,母性對於沒有受邀與被人遺忘所累積起來的怨恨。具體來說,就是另一個女人對這位小公主的嫉妒心,也可能正是母親對女兒的嫉妒心。我認為,正是因為有了母親對女兒的嫉妒心(以及父親寵愛女兒所導致的母親怨恨),使得女兒有可能對這個負面母性產生恐懼。

對身為母親的王后來說(注2),女兒的出生,奪去了丈夫對自己的注意力與關愛。女兒一天天成長,青春的光輝日益閃耀在她的身上,而自己的青春卻只會日益黯淡。女人最受不了的,不就是青春的消逝與愛人的忽視?這種嫉妒、怨恨、敵意與不安全感,若是以女兒為對象,就會產生母女之間的心理鬥爭,使負面母性開始作用。在最極端的狀況下,負面的母性可以殘酷到把女兒(的心靈)摧毀。而如前面所引的作者言,女兒對負面母性的恐懼,也可能導致其犧牲或扭曲自己。

雖然「母親對女兒的敵意」這個概念不容易讓人接受,但我們不加以批判,姑且將它視為女兒成長過程中必然要經歷的一個過程。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女兒心靈中的女性屬性開始邁向成長、成熟。這段時間,女性屬性必須與母性(無論正面或負面)達成協調和包容,停止過度保護,停止彼此的鬥爭,女兒才能邁向健康的成長。

作者認為,「女兒的成長建立在父母的保護和孩子嚮往獨立的微妙平衡上,這種平衡一旦被打破,女兒不是陷入性的瘋狂,就是反之被鎖進水晶棺。如此看來,如果從女性青春期成長的角度來討論,也許該說《玫瑰公主》出人意料地描繪了正常女性的心理成長過程。」(第117頁)

故事中,小公主被紡錘刺傷,意味著什麼?作者認為有不同的解釋,但基本上這是代表小女孩變身為少女的轉折點,從這個轉折點開始,少女已經有了與男性結婚的能力。但是,此時少女內心的女性屬性是還不成熟的,因此作者認為「少女不得不陷入長久的沉睡。玫瑰公主在玫瑰刺的守衛下,等待著女性屬性開花結果的『時機』降臨。沒有這種守護的少女是不幸的。」(第117-118頁)

看起來,這則童話消解鬥爭的方式是,讓女兒在一具備成為母親能力的當兒(也就是青春期一開始),就暫且陷入沉睡(沉睡之後就不會刺激負面母性的攻擊,反而會激發正面母性的保護)。女兒在低調安全的沉睡當中等待女性屬性的成熟,並且悄悄地把愛戀的對象從父親轉移為另一個男人(=王子)。有了這個沉睡的過程,女兒就不會對母親構成威脅,母親也不會對女兒產生敵意,而無論母親或父親都會有時間接受女兒蛻變為一個女人的事實。


有意義的沉睡

從童話故事中我們看到,男孩往往是在成功通過各種嚴酷挑戰之後,贏得了公主的芳心,開啟幸福美滿的人生。而女孩卻是在成為少女之後,進入沉睡狀態以等待王子的到來。雖然我個人並不喜歡這種被動的人生狀態,但是基於「存在即合理」的邏輯,也就暫且這樣了。

如果我對此故事的理解正確的話,那麼我覺得,當小女孩嚷著要跟王子結婚,或是展現出在等待真命天子的姿態時,這其實是在釋放一個訊號,讓她的父母開始有(心理)準備:有一天,女兒會愛上她的王子。這不是背叛父親,也不會威脅母親,所以身為父母的人請欣然地接受女兒的成長與成熟。

透過《童話心理學》河合先生的詮釋與分析,童話和寓言故事有了更豐富的層次與更深刻的內涵,讓人想要更多一探究竟。別的不說,本書讓我對《睡美人》這個故事有了新的理解(和諒解)。好吧,小女孩兒們,當妳們又開始做公主夢,等待王子的來臨,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注1:筆者對《穿長靴的貓》故事的兩篇賞析文:「長靴貓是個人才」以及「成就他人,成就自己」。

注2:《白雪公主》中的繼母,在最初的版本中其實就是生母,但是因為這過於挑戰「母親慈愛」的普世人倫標準,後來格林兄弟將角色改成了繼母(本書第48頁有提到)。《玫瑰公主》中下魔咒的是未受邀的仙女,但我個人認為這也可能是借另一個角色(仙女)來傳達王后「被忽視的女性怨恨」。

9/25/2015

失意者的進擊:讀Eric Hoffer《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

揪團嗎?不知從何時開始,揪團成了大眾流行的語彙。明明現在是重視個人自由、強調自主性的時代,人們卻還是有揪團壯聲勢、抱團取暖的行為,這是否透露著某種隱而未顯的人性需求呢?

如果對人們聚眾的行為感到多一分好奇,不妨來讀讀這本特別的著作:《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簡體版,原文為The True Believer: Thoughts on the Nature of Mass Movements)(注1),因為作者埃里克.霍弗(Eric Hoffer,1902-1983)也是很特別。



書的主題,很容易讓人以為是政治學者的著作,沒想到作者霍弗卻不是我們想像中浸淫學術機構多年的學究,而是靠自學出身。他在七歲時失明,父親喪失了希望,認定他是個「白癡」,沒想到十五歲時霍弗的眼睛復明,他又得以看見世界。雖然他因此錯失了接受正規教育的機會,成年後以勞力討生活,但曾經失明的經驗使他更加珍惜可以看見的機會,終其一生莫不把握時間盡情閱讀。1964年,他成為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政治科學高級研究員,但仍然在碼頭當工人直到退休。

由於長年從事勞動工作,霍弗經常來往的人當中有許多弱者、貧窮者、畸零人、失意人、落魄者、被壓迫者,使他的思想和見解得以汲取對真實世界的觀察。《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是他的第一部作品,一出版即被視為經典之作,並廣為流傳。這本書旨在分析群眾運動的脈絡,幫助我們了解,是什麼樣的人在參與群眾運動,而他們的特質又是什麼。


狂熱的忠實信徒

生活在承平時期的人,對群眾運動恐怕會感到相當陌生,要不認為它是一種命中註定(某某暴政終究會被推翻),就是視其為偶發的歷史事件(某個不世出的群眾領袖奇蹟似地帶領群眾推翻了既定體制)。然而,根據本書的論述,無論是政治運動、宗教運動、革命運動、民族主義運動或社會運動,投身於群眾運動的人都具備著某些共同的特徵——例如,所有的群眾運動都會激發參與者狂熱投身的激情,激發其忠誠、盲從、仇恨和不寬容的情緒(注2)。而且,所有類型的群眾運動所吸引的其實是同一類的追隨者,同一類的心靈,而這樣的人,在本書中被命名為「忠實信徒」(true believer)。

忠實信徒是什麼樣的人?再次出乎讀者的意料,作者指出,群眾運動的主力參與者並不是我們想像中懷抱著熱切理想、目標明確的人,而是所謂的「失意者」(the frustrated),也就是,對現實感到不平、對自己感到不滿的人。失意者基於某些原因認為自己的人生已然失敗,於是便藉由參與群眾運動,投身在某個號稱神聖、高尚的事業中,藉此逃避屬於自己的責任、恐懼和缺點。這一點,乍聽之下會覺得難以理解。

參與群體的行為並不罕見——社團活動、民間組織、團體旅遊、大型集會、集體消費——可以想像,這樣的參與能夠滿足人所需要的安全感和認同感。但是,或許比較少人觀察到,群體活動也滿足了「逃離自我」的心理需求——人看見自己的不完美、際遇的不順遂,會有焦慮、煩躁、否定、厭惡、嫌棄的情緒,這會使人想要暫時甚至長久地逃離自我,以紓解心靈的壓力。


渴求逆轉的人生

當失意的人產生了「逃離自我」的需求,他們會怎麼做呢?作者很精闢地點出一種傾向:「一個人自己的事要是值得管,他通常都會去管自己的事。如果自己的事不值得管,他就會丟下自己那些沒意義的事,轉而去管別人家的事。」(第041頁)當失意者起而熱心又無私地關注「別人家的事」,會使他的行為籠罩著一層捨己為人的神聖光環。這光環會使當事人贏得旁人的嘉許和讚美,但看深一點,或許連當事人都沒察覺,捨己為人只是為了讓失意者忘卻那渺小而充滿缺陷的自我。

「他們最深的渴望是過新生活,是重生,要是無法得到這個,他們就會渴望通過認同於一件神聖事業而獲得自豪、信心、希望、目的感和價值感這些他們本來沒有的元素。一個積極的群眾運動可以同時提供他們這兩樣東西。」(第039頁)

作者闡明,無論哪一種群眾運動,對人們來說都是一種「改變」的手段,可以滿足其對改變的渴望。對失意者來說,這正是扭轉人生的大好機會。趁著人多勢眾,最容易激發狂烈的熱情,也最有機會實現迅速而巨大的改變。

「那些抱有希望的人……只要他們被一種遠大的希望所攫住,就會斷然前進,對現在無所顧惜,有必要時甚至會把現在毀掉,創造一個新世界。」(第035頁)

有關群眾運動「潛在的皈依者」,書中有很精闢的說明,有興趣的讀者推薦一讀。


意外的破窗者

個人認為,本書特別有意思的是第四部「始與終」,說明了群眾運動的進程。這裡頭有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少數人改變世界的初衷,在群眾運動生發茁壯之後,竟是不可避免地變了樣。作者指出,群眾運動並不是一開始就由狂熱的失意者帶領著殺出血路。「一個群眾運動一般都是由言辭人為前驅,由狂熱者實現,再由行動人加以鞏固。」(第232頁)

不知道大家是否聽過「破窗理論」?根據該理論,一個體制在遭受重大破壞和攻擊而陷入衰敗之前,必然已經先遭受到某種侵犯,就如同一間房子會遭竊或遭搶,一開始可能只是先被人砸破了窗玻璃,讓歹徒覺得有機可乘。

群眾運動真正的先發者,其實是所謂的言辭人(men of words),而且是心有不平的言辭人。「他們可以是教士、先知、作家、藝術家、教授、學者或一般的知識份子」(第210頁),言辭人的共同需求是「被肯定」,如果當權者對言辭人表現出禮遇、謙恭與懷柔的姿態,那麼言辭人也樂於被收服。然而,言辭人最無法忍受被輕忽、藐視和侮辱,一旦他們感覺不受尊重或受到羞辱,就會給出激烈的反擊——也就是使出言辭人最擅長的語言和文字,向大眾不斷傳播當權者的壞話。

「言辭人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動搖既有的體制,削弱當權者的威信,使既有的信仰和忠誠弱化,從而為一個群眾運動佈置好舞台。」(第209頁)

飽讀詩書和才華洋溢的言辭人,就是這樣為群眾運動鋪路的,只是,他們可能不是故意的。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是出於「受辱」而這麼做。他們也不知道對當權者發出質疑和嘲諷之聲而意欲爭取言論與思想自由,最後換來的卻是群眾對既有體制的質疑和不滿、對現行秩序的失去信心,以及一個崇尚盲從和激情的群眾運動!

當「窗子」被言辭人戳破了,舊秩序鬆動,群眾對體制的信念也遭到破壞,過了某個臨界點,渴望「逃離自我」的狂熱者就可以接棒上台了……

咦,等等,如果這一切的心理機制都是真的,那麼所謂的群眾運動,豈不只是工具,僅供某些人、某些群眾宣泄其對社會、對人生的無望和不滿?根據本書論證,恐怕在某種程度上是如此。

在科學昌明、科技發達的現代,人類可能自以為在文明的進程上跨越了好大一步,然而,從政治和社會中的人類行為觀察,其實基本的脈絡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人們仍然渴求被肯定、被認同,群眾仍然在等待可以跟隨的領導者,在找尋可以安住心靈的信仰。

《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讓我們看到,群眾運動並非偶然、混亂、無脈絡可循,它對某些類型的人特別具有吸引力,而也真的有些群眾領袖精於煽動、說服群眾,藉此達到其私人的目的。從本書中我看到,許許多多的眾人之事,如政治、宗教與社會事務,其表面和實質的內涵往往有天壤之別,迥異於我們直覺的印象。眾生是否能看透,標舉著神聖旗幟的改革運動,居然不過是一場「失意者的進擊」?

最後,我想以書中所引用的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湖濱散記作者)之言,向歷史上諸多群眾運動的領袖致意:

「如果一個人生了病,無法發揮身體功能,甚或是腸子痛……他就會動念去改革——改革世界。」(第030頁)



注1:繁體中文版書名為《群眾運動聖經》,作者譯為賀佛爾。

注2:我不久前讀過的《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一書,也探討了個體在群眾運動中的特殊行為模式,指出人們在群體中容易出現情緒激化的表現(書評在此)。《狂熱份子》不同的是,作者將群眾運動「潛在的皈依者」分成八類來個別闡述。

8/24/2015

不愉快的童年造就不尋常的作家?:開始認識喬治.歐威爾

如果邀請你現在坐下來寫一篇作文,題目是「歡樂童年」,你會寫些什麼?

不難猜想,許多人會在這樣的作文中提到與母親、父親或祖父母的相處細節,或是與兄弟姊妹及同學玩伴一起嬉戲、探險的成長經歷。最能夠輕易浮現腦海的童年回憶,往往夾雜著熱烈深刻的情感和情緒,也許是歡樂、期盼、感動、滿足,但也可能是失落、悲傷、憤怒、恐懼。

如果願意認真回溯童年,重新敘述那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重要」事件,應該不難找到我們成長的軌跡。這裡所謂的「重要」,比較不是客觀的評判,而是每個人自己主觀的認定和詮釋。例如,某人記得小時候與弟弟為一根棒棒糖而爭執的那幕情景,並且對於當時母親排解爭端的方式耿耿於懷,多年下來,這段記憶成為「母親偏心」的佐證而刻印在心上。

有人會說,就是這樣的兒時經驗,「塑造」了一個人的性格(例如,因為母親有這種偏心的態度,使這個小孩從此「自我價值感低落」)。但是,也有人主張,是每個人的性格在決定其如何詮釋童年經驗(例如,這個小孩子出於較強的自我中心傾向,看到母親排解爭端的方式不利於自己,就認定母親偏心)。

無論是作為性格的因果源頭或性格的單純反映,兒時經驗可以說深具意義。有機會的話,我滿有興趣聽人聊起他們的童年往事,如此我便可以充當業餘偵探,在對方的敘事中找尋線索,目的不是為了刺探什麼家庭秘密,而是從中一窺其「成長的軌跡」,這通常可以幫助我更了解對方。

當然,要是有人直接把自己的兒時記憶形諸文字,那就讓人可以更方便地了解他的情感和思想脈絡了。


作家的童年竟是這樣的

大名鼎鼎的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簡體版譯為喬治.奧威爾,1903-1950)寫過一篇「如此歡樂童年」的長文,收錄在《我為什麼要寫作》(簡體版,Why I Write,上海譯文出版社發行)這本書中。




先澄清一下,其實我還沒有讀過《動物農莊》和《1984》這兩部大作。我很抱歉,歐威爾的小說多年來始終沒有勾起我的閱讀欲望。為此深刻自省,我認為是由於自己始終對「政治小說」這個題材無感,於是敬而遠之。然而,或許是機緣到了,最近偶然讀到《我為什麼要寫作》一書中的幾篇歐威爾的人生自剖,開始令我對這位作家充滿好奇。

想到童年,歐威爾記得的是哪些事呢?當他以「8歲時被送入寄宿學校就讀、生活不適應而尿床頻頻」作為「如此歡樂童年」一文的破題,相信大多數讀者都會跟我一樣,大感意外而覺得必須盡快往下讀,一探究竟吧!

歐威爾的本名是埃里克.布萊爾(Eric Blair),他出生於英國殖民時期的印度,家庭背景屬於英國的「上層中產階級」。其實我不是很明確知道這個階級在當時英國社會中的面貌,但按照書中所陳述,他的家庭缺乏必要的財力來維持其階級地位。於是,很尷尬地,儘管歐威爾從小學到的是英國上層階級的口音,就讀的是貴族子弟在唸的預備學校,他卻必須依賴學校的資助才得以入學。

在學期間,勢利的校長和某位歐威爾特別痛恨的惡毒老師不時對他明示暗示:是學校減免了他的學費,他才能留在這裡(目的是寄望他日後以優異成績考進一流公學為學校爭光)。歐威爾的家境並不算窮困,但是在貴族和有錢人的圈子裡他們家卻必須面對財務窘迫的事實,這使他時常感到極大的難堪和羞辱。他曾回憶:「對一個孩子最殘酷的事情莫過於把他送到一個富家子弟的學校中去。意識到貧窮的孩子由於虛榮所受到的痛苦是成人所不能想像的。」(第19頁)

順道一提,同樣超乎我們想像的是,歐威爾就讀的那所預備學校,其舒適的程度竟「遠遠低於一個富裕的工人階級的家。例如,你一個星期只能洗一次熱水澡。伙食不僅吃得不好,而且吃不飽。」(第28頁)硬邦邦的床板、到處灌穿堂風的宿舍、積了塵土的過道、洗不乾淨的刀叉、稀粥裡總是可以找到頭髮和「說不清是什麼的黑色東西」、永遠黏糊糊的浴池水、骯髒破舊的廁所……這些事物實在不是我們一般人想像中貴族學校會有的配備。可是,歐威爾大概怕讀者不相信,於是特別強調:「不論是誰寫自己童年的回憶,都必須注意切莫誇張和自憐。……但是如果我沒有照實地記載這些基本上都是令人極其不快的記憶,那我就是弄虛作假了。」(第30頁)

多年前台灣曾流行一句廣告詞:「幻滅是成長的開始。」那種幻滅感,多數人可能會認為至少是從青少年階段才開始吧!然而看起來歐威爾卻是在八歲那一年就落入了幻滅的苦境,寄宿學校成了他體驗社會階級落差的第一現場。除了忍受師長的冷嘲熱諷,他還看盡了學生之間的勢利、虛榮和攀比。在自尊心屢遭打擊、挫折與屈辱的感受中,漸漸地,年少的歐威爾已歸納出,他心目中真實的社會是什麼樣貌,而什麼樣的人才有可能成功:

「根據我周圍流行的社會標準,我是沒出息的,而且也不可能有出息。但是,各種不同的美德似乎神秘地互有關聯,而且在基本上是屬於同一種人的。舉足輕重的不僅是金錢,還有力量、美麗、魅力、運動員氣魄和精神,以及一種叫『膽量』或者『性格』的東西,在實際上,這意味著把你的意志強加於人的力量。這些品質,我一點也沒有。」(第52頁)



喬治.歐威爾 (圖片來源:英文版維基百科)


背上的負罪感

從某個角度來說,像歐威爾這樣的人生處境,其實並不罕見:一個人具有某種先天的優越地位(例如家世背景),但在另一方面又屬於某種弱勢(例如家道中落),就好比一隻鶴站在雞群裡是昂然高立,但偏偏一回到鶴群裡卻是其中最矮或最醜的。這樣的處境落差,很容易使人擺盪在時而優越、時而卑微的矛盾定位中。若想要認同優越的那一邊,卑屈和受辱的待遇便隨之而來,然而轉過身去,想要融入比較弱勢的那一邊,卻又發現有實際上的困難,畢竟,落難的王侯還是無法體會窮苦老百姓的痛。

帶著這些幾乎可以說是充滿創傷和痛苦的成長經歷,歐威爾後來對階級差異與歧視感到深惡痛絕。顯然,在階級制度分明的社會,並不會有真正的公平正義。制度造就了牢固的社會結構,上層的人勢必會剝削下層的人,上層人的生活空間勢必擠壓到下層人的生活空間。這是一種不能直視的階級差異,因此多數上層人都是選擇對它視而不見。但是歐威爾無法視而不見,童年的慘痛經驗使他對於人的被剝削、被踐踏特別感同身受,他那上層階級的背景,反而使他懷著深切的「負罪感」,覺得自己也是共犯,參與了對下層階級的剝削與欺凌。

歐威爾曾經喬裝成遊民、醉漢,混進庇護所,渴望接近底層的平民,被他們所接納(儘管他一開口就會被人識破他的出身背景)。他自願入伍,參與西班牙內戰以對抗法西斯極權。或許,被歧視、被排擠過的人,才能懂得何謂「人生而平等」,而什麼又是發自內心的尊重和包容。多年以後,歐威爾成為社會主義的信奉者,寫出了《動物農莊》、《1984》等深具時代意義的作品。


每個時代需要不同的救贖

話說回來,成長的經驗到底對一個人的影響有多大?我想這也是因人而異。童年往事有可能平淡瑣碎,也有可能成為左右人生重大抉擇的轉捩點,後者若再加上時代的背景,一個人的生命輪廓或許就此浮現。讀完「如此歡樂童年」,我不禁胡亂猜想,假使讓歐威爾晚出生三十年(例如1933-1980),避開兩次世界大戰的政治背景,或許同樣的寄宿學校悲慘經歷會使他日後成為兒童心理發展的專家也說不定!

歐威爾在文中不拐彎地質疑當年的教育經驗:「真正的問題是,讓一個學童多年生活在沒有理性的恐怖和精神錯亂的誤解裡,是否正常?」(第64頁)對這個問題,我想絕大多數人都會回答這是不正常的。但是,我們也無法否認,確實是如此不愉快的童年(間接)造就了一位不尋常的作家啊!

8/09/2015

媽媽說人多的地方不要去:讀勒龐的《烏合之眾》

料想是時代的氛圍感染了我,前陣子在書店瞥見這本書,雖然封面看起來有點學術(很白淨),而且還用收縮膜封包以致無法翻閱,卻還是好奇地買回家了。因為有一種感覺,未來,「群眾」這個概念將會越來越重要。

這本書就是法國作家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 1841-1931)所著的《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簡體版,原文The Crowd: 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介紹這本書,必須附帶說明它的成書時間:初次出版於1895年——那一年,距離今天(2015年)已經120年了,但是距離法國大革命(1789年)才106年。而在那一年的亞洲,1895年4月,清朝政府與日本簽訂了馬關條約,清朝因甲午戰爭戰敗而將台灣和澎湖割讓給日本。



換言之,本書作者身處的時代,正值劇烈的動盪與變遷,歐洲不平靜,亞洲不安寧,到後來還發生天翻地覆的兩次世界大戰(1914年至1918年;1939年至1945年)!在近代動盪局勢中所發生的種種政治、經濟、思想、社會、信仰的大破大立,深深影響著現在的我們。而其中一個需要更受關注的課題或許就是,群眾的興起。


從背景變主角,「群眾」興起

在那個民權運動風起雲湧的時代,「民主」和「自由」等思潮從歐美國家向各地蔓延擴散。歷史悠久的君主政體竟被推翻了,根深柢固的君權神授觀念遭受質疑,而曾經高高在上的皇室與貴族成員居然也有淪為過街老鼠的一天。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局面。那些在法國大革命期間衝入巴士底監獄的,那些在街頭聚集,目睹皇室成員被送上斷頭台的,都是「群眾」。當世界不再只是少數幾個人說了算,理論上是會更好,但是,如何建構一個能兼顧大多數人福祉的世界?稍微一想就能理解這並非簡單輕鬆的事。

本書作者回顧自大革命以降,法國社會上發生的種種(主要是悲劇事件),他敏銳地觀察到,群眾雖然是由單獨的個體所聚集而成,卻有著獨特的集體心理以及行為模式。(注1)

在介紹書中的要點之前,先打個預防針。「烏合之眾」這個名稱聽起來有點負面:如果聽到有人稱呼我們所屬的群體為「烏合之眾」,想必會令我們感受很差(=脾氣會上來)。但是我建議,在我們閱讀本書或理解「群眾」這個主題時,請盡量試著在觀察者(如作者)和被觀察者(如群眾一員)兩種立場之間切換,設身處地,這是為了保持理性,也是求取觀點的平衡。

如果你曾參加任何一種群眾活動,例如選舉造勢、跨年晚會、流行歌手演唱會、街頭遊行,就不難體會,當我們身在群眾之中,受到氣氛的感染,真的會有一種充滿力量與激情的感覺——成千上萬人一同歡呼、一同嘆息、一同高歌、一同怒吼,那種感覺很棒對嗎?是否,一旦置身在人群之中,就有一種莫名的驅力,會使我們不由自主地去做一些平常不做的事,說一些平常不說的話?群眾這個集合體,到底具備哪些特性?


「我們」,不等於N個「我」

作者認為,群體會表現出一種「無意識行為」,有別於單獨個人的「有意識行為」,而且這種無意識行為的力量十分強大。過去,社會中的絕大多數人受到君權的統治,無從聚集以產生力量,因此頂多只有在改朝換代之際、社會結構毀壞之時,群眾的身影才會出現。到了近代,由於君主專制的崩解、宗教信仰的弱化等因素,「群眾的聲音已經取得了優勢。」作者甚至直言預測,「一股最終仍會存在下來的現代至高無上的力量,即群體的力量。」(第051頁)

群體並不是「個體的總和」那麼簡單。當一群人聚集在一起,「會表現出一些新的特點」,「他們的感情和思想全都採取同一個方向,他們自覺的個性消失了,形成了一種集體心理。」(第062頁)作者指出,人們即便在智力與教育程度上有很大的差異,本能和情感卻是非常相似的,而正是這樣的本能和情感在主導著無意識、決定著我們對大多數事物的直覺反應與感受。所以作者指出,智商再高的人,一旦身在群眾之間,智力也會降低,表現出令人吃驚的愚蠢行為。

置身在人群之中,不但人的個體性降低,匿名性也升高了,使個體不再像平時那樣受到責任感的約束,而人多勢眾的力量感,更使人可以輕易卸下理性和理智,順隨著本能和情感而行動。所以作者指出,人在群眾之間,可以做出他平時絕對不會做的暴力與低劣行為。

作者更觀察到,情感和行動在群眾中具有「傳染性」(互相模仿?)。而且長時間融入群體行動的個體,會處於一種類似被催眠的狀態,變得很容易接受暗示,根據暗示而採取行動。這種傳染性、暗示性力量之強大,少有人能免疫。「在群體中,具備強大的個性、足以抵制那種暗示的個人寥寥無幾,因此根本無法逆流而動。」(第071頁)

既然群眾的行為很大程度上受到無意識的本能和情感的驅動,就不難理解作者所列舉的以下這幾項群眾的特點:

◎群眾是衝動、多變和急躁的:因為易受刺激,所以難以預測,可以時而表現得高尚、時而表現得野蠻。
◎群眾易受暗示和容易輕信:既然放下了理性,就極容易失去批判和質疑的能力。
◎群眾的情緒誇張又單純:越是單純誇張的情緒,越容易模仿和互相傳染。
◎群眾傾向偏執、專橫和保守:當理性被情緒與本能衝動淹沒,只剩下最簡單的是非,那就是黑和白,不能有灰色。(很像小孩子?)偏偏在這種專橫的任性表現之下,導致群體很容易對強權卑躬屈膝,對弱者頤指氣使。
◎群體會表現出道德行為:個體對自己利害得失的計算也跟著理性放下了,所以可以表現出不計名利,可以獻身、犧牲、慷慨赴死。


對照這幾項特點,再拿出幾個常見的中國成語來對照,覺得很有意思:我們常用「群情激憤」來描述眾人集體的憤怒不滿,用「寧犯天條,莫犯眾怒」警告群眾的憤怒比天條還可怕——惹不起!「眾志成城」代表群體強大的力量具有創造性和建設性的一面。至於「群龍無首」則提醒我們,群眾需要領導者。


如何駕馭群眾?

群眾的力量強大卻難以預測,既可以是具備奉獻精神的義勇軍,也可以是燒殺擄掠的強盜幫。那麼,是否有可能駕馭或引導群眾呢?在本書中,作者針對群眾的特性,找出一些領導他們的原則。


「要想領導他們,不能根據建立在純粹平等學說上的原則,而是要去尋找那些能讓他們動心的事情、能夠誘惑他們的東西。」(第056-057頁)換言之,就是不能訴諸理性,而是要訴諸情感,而且是比較膚淺、容易打動人心的情感。

「給群體提供的無論是什麼觀念,只有當它們具有絕對的、毫不妥協的和簡單明了的形式時,才能產生有效的影響。」(第104頁)意思是說,觀念不需要符合邏輯、不需要正確、更不可以複雜,甚至有所矛盾也無所謂,重點是要簡單易懂、直指人心——也就是能夠進入無意識,使其變成一種情感。

看這情況,理性在群眾中還真是毫無用武之地。作者直言:「群體推理的特點,是把彼此不同、只在表面上相似的事物攪在一起,並且立刻把具體的事物普遍化。知道如何操縱群體的人,給他們提供的也正是這種論證。」(第109頁)例如「吃腦可以補腦、吃心可以補心」這樣的觀念並不科學,也是錯誤的邏輯,卻深入人心而極難翻轉。

另外,若想觸動群眾的本能和衝動,必須善用「形象」,因為最容易形象化、最鮮明、最栩栩如生的事物,才足以引發群眾的激烈反應。「只有形象能吸引或嚇住群體,成為他們的行為動機。」(第111頁)書中提到,「上千次小罪或小事件,絲毫也不會觸動群眾的想像力,而一個大罪或大事件卻會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即使其造成的危害與100次小罪相比不知小多少。」(第114頁)意思是,群眾傾向於特別關注駭人聽聞的一兩樁事件,可是對於影響可能更深遠但不具鮮明形象的事件,則根本漠不關心。

既然群眾的角色越來越重要,我們當然會關注,什麼樣的人有能力對群眾產生影響力?因為這樣的人,是現在也將是未來各類公共場域中的領頭者。


誰能駕馭群眾?

作者提到,「只要有一些生物聚集在一起,不管是動物還是人,都會本能地讓自己處在一個頭領的統治之下。」換句話說,「被領導」是生物的本能。人渴望被領導。「一群人就像溫順的羊群,沒了頭羊就會不知所措。」(第172頁)

我們已經知道,想要影響群眾,必得訴諸情感,因此作者認為,群體的領袖不可能是那種深謀遠慮、瞻前顧後的思想家,而比較可能是信念堅定、意志堅強,甚至具備「神經質」、「好興奮」、「半癲狂」的特質。這是個矛盾的事實:群眾本身易受刺激而多變,卻渴望一個有堅強意志、狂熱信仰的人來領導他們。作者指出,從人類歷史上看,「信仰」所產生的力量最為驚人,而信仰的建立,則都是源自人群中影響力超強的領袖。

那麼,過去與現在的群眾領袖,是用什麼方式來「動員」廣大的群眾?本書歸納出三個明確的手段:「斷言法」、「重複法」、「傳染法」。

「作出簡潔有力的斷言,不理睬任何推理和證據,是讓某種觀念進入群眾頭腦最可靠的辦法之一。一個斷言越是簡單明了,證據和證明看上去越貧乏,它就越有威力。」(第180頁)不過,有了斷言,還必須不斷地重複,才能深植人心。「不斷重複的說法會進入我們無意識的自我深層區域,而我們的行為動機正是在這裡形成的。」(第181頁)洗腦般的不斷重複,嗯,消費品廣告的威力就是這樣來的(例如,「感冒用XX,咳嗽用XX…… 」。日後在感冒咳嗽之時,會令人直覺想起這個XX品牌)。

當斷言經過了有效的重複之後,就會開始流行,產生強大的傳染力。相關的觀念、情感、情緒和信念,會像病菌一樣在群眾中擴散開來,變得越來越普及,而且根深柢固。

不過,作者特別強調,想要有效影響群眾,還必須具備某種「名望」。名望指的是一個人、一部著作、一個觀念所具備的某些條件或特質,會在無意識層面自動引發人的情感和本能,例如崇敬、畏懼、讚賞、羨慕等。


群眾的時代,渴望領袖的時代

有些名望來自外在,包括財富、職位頭銜、名譽、衣裝,例如首富的地位、軍人的制服和醫生法官的袍子。有些名望則是無形的,但能夠透過重複的斷言與傳染,而形成一種共同的信念,例如文學家或藝術家透過不斷的被吹捧、宣傳,到最後成為市井小民看不懂卻也跟著推崇的大師。

這其中的奧妙就在於,名望的因素會支配群眾的頭腦,「完全痲痹我們的批判能力。」(第187頁)因為「群眾就像個人一樣,總是需要對一切事情有現成的意見。」(第191頁)而名望恰好可以提供現成的意見,讓人省去許多思考和判斷的力氣。

然後,作者以拿破崙為例,指出還有一種名望是來自個人特質(我個人覺得可以稱之為氣勢、光環或氣場),一種不怒而威的領袖氣質,足以讓萬千群眾(其中不乏聰明英勇之士)願意為此人出生入死。

有了名望,不需要知識學歷,甚至一開始也不需要功勳業績,一個領導者就得以支配、操縱群眾。但是名望並不會永續,一旦領導者落入了失敗,名望也會跟著消失,而且「昨天受群眾擁戴的英雄一旦失敗,今天就會受到侮辱。當然,名望越高,反應也會越強烈。」「信徒們總是窮凶極惡地打碎他們以前神靈的塑像。」(第199頁)

群眾領袖上台時,被尊為神一般的偶像,等到下台時,卻像落水狗一般狼狽不堪……這種現象,大家應該不陌生吧!可惜歷史總是一再重演。我們該說是這些群眾領袖不夠強,才讓群眾的期許幻滅,還是該歸諸群眾本身的情緒化與多變?


我們何曾注視過群眾?

或許因為我們自己常常就身在群眾之中,因此比較傾向認同群眾,而少有機會從客觀他者的角度去「注視」群眾——觀察群眾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以及去理解「群眾在想什麼」。

例如我們聽過「盲目從眾」的說法,但似乎不曾細想,為什麼人一旦進入了群體之中,就會失去理性自主的判斷力?而且,我們恐怕總認為盲目從眾的都是別人,不會是我們自己。群眾的集體心理與行為,比我們直覺所能想像的更複雜和神秘,只是我們往往視而不見。


網路時代不可承受之輕

現今,人們普遍認定自己對國家發展、社會、政治、經濟、環保、法律、消費市場等各層面擁有「話語權」,甚至「決定權」,而且越來越習慣透過群體的形式來施展影響力,例如公職人員選舉、公民投票、街頭遊行、消費者運動等。人們越來越意識到,「聚眾」是有力量的,而且似乎開始在大大小小的場合中嘗試施展這個力量。小則揪團消費、在網路上集體按讚或留言洗版,大則實際到街頭參與遊行活動,投入政治抗爭。

各種類型的群眾,其實已經存在於我們生活的場域中。執政者面對的是選民;企業面對的是消費者群體以及員工;公眾人物面對的是越來越勇於力挺或嗆聲的廣大民眾;至於一般人呢,很可能也正透過社交媒體如臉書、推特、微博、微信,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在面對著自己的「社交圈」、「朋友圈」。

這樣的趨勢,美其名為「民主的實踐」、「人民的覺醒」、「消費者意識抬頭」,但其中也不免隱含著風險。畢竟,如本書所指出的,群眾具有容易受情緒牽引、輕信、專橫、多變等特質,如果是完全未經組織的群眾,其行為表現更是難以預測和捉摸。

尤其進入網路時代之後,群眾得以輕易在虛擬空間裡集結、發聲,「網友罵翻」的報導已是稀鬆平常。我們看到,當群眾滿意或喜歡你的時候,他們是你最死忠的粉絲和按讚部隊;當群眾不滿意或討厭你的時候,他們是「打臉」毫不手軟的鄉民或網民。無論在實體世界或網路平台,我們都有更迫切的需要去了解群眾的集體心理,了解危機處理的原則,準備好因應不時會爆發的衝突。


未來,群眾將往什麼方向走?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說起來多麼老套,但用來比喻群眾,仍是那麼的貼切。勒龐先生在一百多年前寫下對群眾的觀察,有人讚揚他真知灼見,但也有人認為他的分析有偏頗,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這部(不厚的)著作,多年來一再重印、被翻譯,而且已成為探討群眾心理的重要參考之作。

作者對於群眾勢力的出現,其實感到相當的憂心,他認為群眾可能使西方文明倒退到混亂的無政府時期,而且他指出,「創造和領導著文明的,歷來就是少數知識貴族而不是群體。群體只有強大的破壞力,他們的統治永遠無異於一個野蠻階段。」而且「徹底摧毀一個破敗的文明,一直就是群眾最明確的任務。」(第054頁)換言之,一個繁盛的文明不會是因群眾而導致破敗,但是破敗了的文明卻會被群眾進一步摧毀。


古斯塔夫.勒龐(圖片來源:英文版維基百科)


民主和自由的浪潮,至今還在沖刷著我們,這兩種觀念已經成為真理般的存在,若有人對之稍加質疑,都有可能犯眾怒。然而,信仰民主和自由的我們,真的覺得眼前的社會沒有可質疑的餘地嗎?擾攘喧騰無效率的議會,時而討好人民、時而顢頇專斷的政府,追逐收視率而不斷挑動民眾情緒的媒體,充斥謾罵和對立的網路空間,占據注意力資源、無所不在的廣告……至少我個人認為,當前的世界需要更好的領導者,而身在群眾之間的我們,更有必要對群眾的盲點、弱點心生警惕,防止有心者對群眾的惡意操縱。

如果我們想要對這世界的紛擾混亂加以梳理,勢必得將群眾的因素考慮進去。《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或許可以作為理解群眾的起點,我認為相當值得一讀。



注1:在本書中,作者把民族(種族)視為影響群眾集體心理與行為的一個重要因素,但由於書中主要是在比較盎格魯—撒克遜人(英國人)與拉丁民族(法國與西班牙)的差異,而且種族主義的論點至今已經不太能被接受,所以我決定略過這部分的介紹。


7/29/2015

成就他人,成就自己:再聊《穿長靴的貓》

幾年前我讀到《穿長靴的貓》這本故事書,並把心得寫成了「長靴貓是個人才」一文。往後不時回想,總覺得這個故事還有探索的空間,所以乾脆就來整理一下「長靴貓教我的事」。

我們自小熟讀許多寓言故事和童話故事,都知道這些故事的標準配備往往包含超現實的角色,以及荒誕不合邏輯的情節,例如貓會講話、老鼠會變成馬、油燈裡藏著巨人、豬能蓋房子。在這些製造驚奇和想像的角色與情節背後,我們也都知道,許多故事暗藏著「道理」,有些是倫理道德的教化,而更多的是從古老社會傳承下來的處世智慧。

好的故事能透過生動的想像畫面、起伏跌宕的劇情,口耳流轉、代代相傳,給人激勵、撫慰和教導。那麼,從《穿長靴的貓》故事中,我們可以得到什麼呢?


一定要是「貓」嗎?

在童話或寓言故事中把主要角色設定為「非人類」,有一個明顯的好處,就是可以讓讀者擺脫對人類形象與能力的既定思考,讓角色有更豐富多變的表現空間。在長靴貓故事中,磨坊主人的小兒子漢斯,在哥哥分家產時「被分到」一隻貓,說穿了就是什麼也沒分到,然而等到故事展開之後,這隻貓的本事超越了任何人,也超越了讀者的想像。試想,如果這個角色不是貓,而是一個「僕人」,那麼就算這個僕人本領多高強,也難以製造出強烈的戲劇反差感和驚喜感。

再者,這個貓的角色,無論如何才華洋溢,都不至於威脅到主人漢斯的地位。所以我們看到,儘管故事通篇都是長靴貓在大顯身手,但國王只會欣賞卡力拔伯爵(=漢斯),公主也只會愛上卡力拔伯爵,而最後跟公主結婚的,也是卡力拔伯爵。

可以說,在這個故事裡,長靴貓就是一個「成就他人」的角色,這樣的角色在神話、童話、寓言、英雄故事中並不少見,在現代生活中更是普遍:秘書、公關、特助、幕僚、左右手、賢內助……只要我們願意把照向成就者的聚光燈往他(她)們四周一掃射,必定可以瞥見「長靴貓」的身影。那麼,長靴貓如何成就他人?


長靴貓的第一個本事:設定目標

看似無用的貓(連名字都沒有!),一開口跟主人漢斯說話時,想必故事裡的漢斯和故事外的讀者,都瞪大了眼睛驚呆了。但是,會說話只是角色的設定,還算不上「本事」。這隻貓所展現的第一個本事,我認為是他從一開始就已經想好了要怎麼「輔佐」主人——我們看到他添購了長靴、打獵背袋、布口袋這些道具,這意味著他已經把行動的計劃都想好了(一開始沒人知情),而他所設定的目標(也沒人知情),就是讓漢斯當上駙馬爺!

如果故事一開始就明白指出這個終極目標,會讓人覺得遙不可及,也失去了故事的趣味,然而縱觀長靴貓所做的一切,我們會發現都是在朝這個目標逼近——目標的中間點,就是將漢斯塑造為「卡力拔伯爵」。只不過,做法並不是幫漢斯添購伯爵的衣裝那麼簡單,而是以伯爵之名,致贈獵物給國王,而且拒絕接受賞金,展現身為伯爵的慷慨。然後製造出「伯爵擁有城堡與大片土地」的華麗印象,讓國王另眼相看。對國王來說,與一介平民交往,甚至把女兒許配給對方,那是絕不可能的事,但如果對方有伯爵的身分,不可能就變成了可能。

長靴貓的目標夠遠大,不是讓漢斯有飯吃、有地方住而已,也不是幫漢斯去報復無情的哥哥們。儘管「成為駙馬」這個目標從來沒經過漢斯本人的同意,卻在長靴貓的強力執行之下,改變了漢斯的人生風景。


長靴貓的第二個本事:善於打造形象

應該不難看出,長靴貓深知門面和外表對人心的影響力。當他買了一雙長靴自己穿上,我們還覺得莫名其妙,後來才體會到,這是為了引人注目,創造一種識別感——原本不起眼的一隻貓,穿上了長靴之後,成了「伯爵的得力助手」,讓人忘也忘不了。

長靴貓在國王與公主面前,逐步營造有關漢斯的良好印象:他穿著帥氣的「長靴」,把獵物送進皇宮給國王進補,還特別強調這是「卡力拔伯爵」的心意,而且「不求任何回報」。他要求漢斯脫掉衣服去河裡游泳,讓隨後來到的國王看不到漢斯原本的窮酸樣。他更平白替漢斯創造出坐擁田地和城堡的印象,於是連全國最有錢的國王都不能不佩服有加。

或許有人會覺得國王很愚昧,居然被一隻貓耍得團團轉,但是其實這說明了,人是多麼容易被事物的表象所迷惑。一個人只要顏值高、身材好、裝扮得體、名車豪宅、說話充滿自信,或甚至只要跟某個名人合影拍張照,似乎就會瞬間提高在眾人心目中的好感度,不是嗎?這說起來很膚淺,卻是人類社會運作的現實,而長靴貓顯然把這個心理機制玩轉得淋漓盡致。


長靴貓的第三個本事:以小搏大

長靴貓並不是投資專家,卻能把一個窮小子「炒作」成駙馬爺,這算不算是以小搏大的成功案例呢?

這隻不尋常的貓,用漢斯手邊僅剩的錢,買來了三樣小道具。他穿上長靴,搖身一變成為人人眼中「卡力拔伯爵」最得力的助手。用打獵背袋和布口袋捕捉到的獵物,呈獻給國王,成為珍貴的補品,並獲取了難得的關注與好感。長靴貓要求農人向國王表示這廣大的土地都是卡力拔伯爵所有,以及從魔法師手中取得城堡,這過程幾乎是「零成本」!

零成本不代表沒價值。以小搏大的訣竅就在於,如何巧妙運用微小的價值,把它傳遞給最願意買帳的人,使這份價值數倍放大。


故事開始的地方

長靴貓的故事,基本上說的是磨坊主人的小兒子如何被哥哥們欺負,帶著一隻貓被趕出老家,眼看著就要過著潦倒的生活,卻因為這隻貓出聲説話而開始充滿了希望和契機。命運開始扭轉了,但漢斯憑什麼擁有這般的好運?

如果要強行猜測的話,我會認為漢斯是一個愛護動物的人。一直以來,或許就是漢斯在照顧著這隻貓,所以分家時哥哥們才會把貓分給他。有這個前提,接下來的情節,你可以說是貓在報恩,也可以說是漢斯的敦厚性格促成了好運的發生。

故事中我們看到漢斯幾乎什麼也沒做(只去河邊游了個泳),其實他最關鍵的作為就是「信任」——信任長靴貓的一切安排,並充分配合。你可以說他是「沒個性」,也可以說他有一種「領導者風範」,無論如何,他透過這份信任成就了自己。

雖然我們通常覺得人應該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命運應該由自己去創造,但是在很多情況下,命運的扭轉往往不是靠一己之力,反而常要憑藉團隊的合作,透過不同才能的互補而達成。有些人具備領導者的資質,有些人具備幕僚的本事,各展其才、各得其所才是最理想的。

話說回來,我很好奇,這隻懷有驚世長才的貓,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顯然生意慘淡的磨坊主人的家裡?感覺這一段可以寫個「長靴貓前傳」之類的故事!有趣的是,這個不怎麼稱頭的故事場景,反而讓長靴貓得以大顯身手!

在人生中,如果我們將自己定義為漢斯的角色,我們能不能去信任身邊比我們更有才華的人,讓他們有機會來成就我們?如果我們認定自己屬於長靴貓的角色,我們能不能在一個可能也不是太稱頭的場景中,施展才華,展開一場充滿驚喜的人生冒險?

7/18/2015

提升「體貼指數」的25個方法:讀《生命就當這樣美好》

曾聽過有人戲稱,手機已經成為現代人的重要「器官」。其實這句話還欠東風——我們還在等手機大廠開發出可以讓人在沖澡時回短訊、游泳時按讚的手機,才能夠使「手機不離身」正式寫入歷史,註記在人類文明的里程碑上。

在科技努力跟上文明願景的同時,也許有人跟我一樣,遇過這種情況:朋友相約喝咖啡,聊天之際,對方不時拿起手機查看(可能在確認有無訊息進來),有時甚至因此中斷了聊天,對方兀自專注在手機屏幕上又滑又點。現代人應該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嗎?

或許我們的社會已經進步到多數人認為「禮貌」已經內化而不需再多學或多談的程度,畢竟我們「最美的風景是人」,然而事實上,在許多生活的細節,也就是最需要禮節和體貼的地方,我們仍不時感受到自己或他人的不足。

與人相約,某些人習慣性遲到(不管有無事先告知)。
一群人出入公共場所,不自覺放大了交談的音量,或是並排著走路,阻擋了通道或出口。
交通壅塞的尖峰時刻,禮讓的風度往往就不夠用了。
在商家排隊等待結賬或接受服務,把不耐的情緒發洩在店員的身上。
長輩關心晚輩近況時,熱心地催促「趕快結婚」「趕快生小孩」。
在社交媒體上隨著新聞事件評論當事人,發表情緒化的評論。

說實在的,即便我們已經知道怎樣做才算禮貌,也並不是每一次都能做到位,畢竟禮貌不是一系列的標準作業流程,而是需要依人際互動的不同狀況,採取不同的做法。世界上沒有禮數周到、從不冒犯人的模範生,只能說,有些人比較有禮、比較體貼、比較好相處。


體貼——人際互動的優勢

禮貌這個主題,還有人在談嗎?有的。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教授傅尼(P.M. Forni),曾在該校開設禮貌課程,他研究文明和禮貌,也整理出禮貌的具體準則,寫成《生命就當這樣美好: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25堂社會應對課程》(Choosing Civility: The Twenty-Five Rules of Considerate Conduct)這本書,建議現代人可以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省思言行,調校舉止。



25項準則包括了「發揮注意力」、了解「這世界不是只有你」、學習「傾聽」、「尊重別人的拒絕」、「降低音量,保持安靜」、「尊重別人的時間」、「尊重別人的空間」、「真誠道歉」、「避免毫無意義的抱怨」、「尊重環境、善待動物」等等。這些準則乍看是如此稀鬆平常、不證自明,但閱讀時反覆玩味,將可以發現它們是永不過時的。

作者主張「禮貌是一個具有神奇效果的工具,可以提升我們的生命品質」(第7頁)。由於「我們的人生有極大的一部分是由我們與他人之間的關係所決定的。人際關係對人生的影響極為深遠」(第18頁),「生命是否成功,最重要的評斷標準在於我們每天對待彼此的方式。」(第15頁)

透過禮貌,我們培養出「體貼」的特質,得以和善地與人互動,並且展現有效的溝通與表達能力。我們的良好舉止,將能夠替周遭的人減輕生活負擔,與周遭的人建立融洽和諧的關係,從而使我們更有機會創造有意義的人生。

作者認為,「體貼」是道德層次上的想像力,代表著能夠想像別人的感受,能夠設身處地,將心比心。禮貌包括說「請」和「謝謝」,包括降低自己的音量以免打擾別人,包括認真傾聽以理解別人,包括尊重與我們不同的人,也包括心平氣和的表達異議。從本書中,試舉幾項對我來說特別有感觸的準則。

其一,「傾聽」。

相信每個人都希望可以被「傾聽」、被理解,可惜我們大多數人並沒有學習過傾聽,也很少願意認真而耐心地傾聽,難怪這世界上有傾聽能力的人往往占盡了人際關係的優勢。簡單地說,傾聽就是在那當下正確理解對方的想法和感受,並且不摻入我們自己的想法、感受和評斷。坐下來,如實地接收眼前這個人述說的想法和感受,說得容易,實行起來卻不簡單。我個人認為,願意傾聽,能夠傾聽,就是一種深刻的體貼,會讓當事人非常受用。

其二,「真誠道歉」。

作者認為「道歉是值得尊敬的行為」,懂得道歉是「體貼有禮的人所擁有的珍貴能力」。不過這裡頭有個陷阱:「越常道歉並不會讓我們變得越好。」(以上皆第180頁)也就是說,我們應該致力於越來越少犯錯和傷害別人,而不是放任自己粗心魯莽犯錯,等到傷害造成了才來道歉。

問題是,道歉時,我們為了保護自尊,往往會附帶開脫的藉口(「對不起,我剛剛對你大吼,因為我今天心情不好」「我對不起太太,我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作者指出,道歉真正的用意在於讓對方知道,「我們完全明白自己犯的錯誤,我們了解這些行為造成的後果」,我們完全承擔自己的行為後果,並且保證不再這樣做。附帶開脫藉口的道歉,顯得誠意不足。

我不知道別的國家是怎麼做,但台灣社會似乎已經建立一種慣例,公眾人物做錯了事就開個記者會,向社會大眾鞠躬道歉。並不是說開記者會道歉就一定不真誠,但是九十度鞠躬或跪地求饒只是當下那一刻的舉動,一個犯了錯的人能不能確實承擔自己的行為後果,對受傷害的人進行彌補,才是更重要的。

為什麼道歉很難?我覺得最需要思考這個問題的是日本的歷屆首相。為什麼代表日本對二戰的侵略和屠殺向受害的國家與人民道歉,會是如此做不到的一件事?然後還要在教科書上修改歷史?我只能猜想,在這件事上,日本重視保護自尊勝過承認錯誤。但是或許,沒有真誠的道歉,就不會有真正的原諒。

其三,「尊重別人的時間」。

這世界上比金錢更容易被浪費的東西就是「時間」了吧,尤其是「別人的時間」。守時準時的重要,再強調也不為過,不過以我個人幾十年的觀察,似乎就是有少數幾個朋友不太在意浪費別人的時間,不太把別人的等待當回事(或是僅以事後「道歉」了事)。對於慣性不守時的人,我發現多說無益,只好稍微疏遠這樣的人,以避免「被浪費」太多的時間。


說到這裡,回頭討論一下本文第二段提到的「手機禮儀」。如果兩人在咖啡館聚會,你發現對方不時拿起手機來查看,而感受到不被尊重,最好的因應方式或許是委婉不動氣的加以提醒,相信對方會立即停止的。

不過我也試過「不言傳的提醒」,還滿有效的。那就是,把我的手持行動裝置拿出來,點開APP開始滑,讓對方察覺到我也有手機!這樣做了之後,結果很奇妙,對方似乎能立刻感覺到「看別人滑手機」是件不太有趣的事。最後,對方主動提議要回家了。

現代人生活繁忙,舟車勞頓地相約碰面,不就是希望在短短的兩、三個小時之間,全心參與對方的生命,分享那些難以透過網路和電話分享的心情?就算手機已經是我們的「器官」,也不代表我們必須時時拿注意力餵養它。至少我是這樣認為!(順道一提,我也需要反省,不久前與家人聚餐,當時我因為專注在某個Line群組的聊天內容而把注意力分散在手機上。雖然家人都沒說什麼,但自己事後一直覺得很不妥。)

在這個效率比周到更被認同、直率比端莊更受吹捧的時代,禮貌的話題不再是顯學,但體貼圓融的人卻永遠受歡迎。既然我們都喜歡與體貼有禮的人相處,或許也可以用點心思提升自己的「體貼指數」,減少在生活細節中不經意表現出的粗心輕忽和魯莽,讓自己的人際關係提升到令人享受的品質,而《生命就當這樣美好》這本書,或許正可以當成修身修心的線索。

7/11/2015

錢包外的世界很精采:讀《為什麼有錢人都用零錢包》

當今社會漸趨開放,所謂的「階級」幾乎不再存在,但有一類人始終是世人矚目與議論的焦點,那就是:有錢人。

不可否認,有錢的好處多多,有錢代表著生活上實質的餘裕和自由,因此,也難怪羨富、炫富和仇富不時出現在新聞報導的脈絡,以及許許多多現代人的內心戲中。

即便我們(還)不是有錢人,也往往會好奇「有錢人到底是怎樣變得有錢的?」致富,憑藉的究竟是天命、機運、思維,還是行為習慣?對於這一點,相信每個人有不同的看法。若是心中還沒有明確的定論,或許可以從有錢人的身上探尋蛛絲馬跡。


有錢人都用長皮夾?

日本作家龜田潤一郎曾經出版《為什麼有錢人都用長皮夾?》一書,引起了熱烈的迴響,許多讀者因此把自己的錢包換成了長皮夾。作者在擔任稅務顧問的專業生涯中,觀察過八百位以上的企業經營者,發現其中有許多人都在使用「長皮夾」(基本邏輯是,可以讓紙鈔平整擺放而且不摺疊)。他深入挖掘富人的「金錢觀」,分享給想要追求財富的廣大讀者。不過這本書其實我沒讀過,我讀的是最近出繁體中文版的他的續作:《為什麼有錢人都用零錢包?》。


會翻開這本書,是因為我很好奇,為什麼有必要使用零錢包?(可見我自己並沒有)不過,讀了之後發現此書最吸引我的觀念在於「審視你對一塊錢的態度」。


你對一塊錢的態度,就是你對金錢的態度

有關「一塊錢」的討論,其實不是新鮮事。台灣經營之神王永慶先生就曾說過類似的話:「賺一塊錢不是一塊錢,存一塊錢才是一塊錢。」這句話我有兩種理解。其一,賺到了一塊錢,在扣除必要的成本和費用之後,真正賺得的不到一塊錢。但如果是存了一塊錢,那就是扎扎實實的一塊錢了。以此延伸到第二種理解,我們常以一個人的收入多寡來衡量他的財富,例如年薪若有數百萬,我們就認為這個人是有錢人,但是,收入高的人若是花費也高,到頭來所剩的錢就不一定比較多。(注1)

幾年前辭世的邱永漢先生也曾經在他的著作(忘記哪一本)中提過一塊錢的概念,大意是:「今天嘲笑一塊錢的人,明天將為一塊錢而哭泣。」我的理解是,一塊錢猶如金錢的「細節」,若是輕忽了金錢的細節,有一天將可能反過來被細節所困。

回到《為什麼有錢人都用零錢包?》這本書,討論的其實是類似的概念,只不過,作者透過企業老闆使用零錢包的行為觀察,歸納出「對小錢和大錢一視同仁」「對金錢抱持正面感情」「關心、重視金錢」的種種態度,有另外一種說服力。


認真對待零錢

以專用的零錢包裝硬幣,除了可以保持長皮夾的整齊俐落(不會因為塞了一堆硬幣而變得鼓鼓的),還可以提高個人對零錢的意識——提醒自己好好對待每一塊錢。

作者認為,珍惜金錢的人,不會把零錢視為無關緊要的「小錢」,因此絕不會把零錢隨便塞在口袋裡或散放在桌子上、抽屜裡。有了零錢包之後,必須善加維護——每天出門前要檢查,零錢包裡只擺放少量的硬幣,多的就投入存錢筒,然後定期存入銀行。零錢包裡要整齊清爽,不能塞滿發票、收據,這些都必須每天取出,分別整理存放。


有感消費,卡片排毒

有專用的零錢包,就意味著在付賬的時候,很可能必須同時拿出放紙鈔的長皮夾和放硬幣的零錢包,這豈不是有點麻煩?作者特別提醒,付錢的流程越是方便,就越容易導致浪費。例如使用信用卡付款超方便,就容易讓人亂花錢,這點相信許多人都有同感。作者直言,一旦沒有了花錢的感覺——「喜悅」或「痛苦」——錢這種東西就會開始不斷減少。所以看起來,若想成為有錢人,付款時多一點疼痛感是有必要的!

作者還建議,皮夾和錢包是裝錢用的,盡量不要用來放別的東西,例如證件、會員卡、優惠券等,尤其後兩者往往是在鼓勵消費,有導致亂花錢的嫌疑。他認為最理想的狀態是皮夾裡只剩下現金和一張卡片(有提款功能的信用卡)。雖然我覺得這種境界不容易立刻達成,但我相信它能促進(付錢時)思緒的清明。

提高了對零錢的意識,或許我們就會開始留意到金錢的價值是由許多一塊錢累加起來的。不過,體會了小錢的價值之後,並不是要變得小氣,而是要重新思考金錢與世界的關係——錢的多寡不是最重要,當我們懂得把有限的金錢花在刀口上,做最好的運用,其實就代表我們已經更了解世事的價值。


到頭來,我們要的並不是錢

關於金錢,我一直覺得有一個弔詭之處:照理,有錢人應該是那些擁有很多錢的人。但是,世人所豔羨的「有錢人」,似乎是那些常常花很多錢的人!?所以,是否嚴格說起來,我們嚮往的境界並不是「家財萬貫」,而是「可以無度揮霍」?

作者在書中也透露了有錢人的花錢態度:同樣要花錢,就該「用心」。他認為錢不是只用來滿足個人的欲望,而是要透過金錢的流通,促進自己與他人之間情感的交流。例如,常常到自己想要支持的店家去消費、為了自己摯愛的家人或朋友而購買產品和服務等等。

當我們習慣於在物質上企求「越多越好」,便很容易忘記世界上其實還有許多「錢買不到的東西」,那是親情、友情、陌生人的善意、信仰等等。本書不但倡導「珍惜零錢、小錢」的觀念,還建議我們將眼光投向錢包以外的世界,去看見更多的價值。

的確,誰都沒有必要緊抓著錢不放。錢本來就是一種「通貨」,人們透過這種「通貨」,帶動社會上物資與情感的流通,使生活和社會都變得更富足。

「真正厲害的有錢人是:就算他的年收入是零,也能過著和現在一樣的生活。尋找能代替金錢的物品,你也能當個真正的有錢人!」(第217頁)




注1:初次看到王董事長的這句話,我以為他的重點在於「存錢」。不過,現在我倒覺得,或許重點在於區分「營業額」與「利潤」的不同——營業額(賺到的錢)亮麗不代表利潤(存到的錢)高。換成個人角度則是區分「所得」與「存款」的不同——所得高不代表存款豐厚。辨別這兩者的不同,似乎還滿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