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5日 星期五

該用什麼姿態向世界告別:讀《老衰死》


有沒有想過,我們未來將以什麼樣的方式離開人世?絕大多數的人都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吧!當然,實際上,人們或多或少都在做著準備:存老本、買保險、立遺囑或向子孫交代後事,但這些大多著重「身後事」,有一段「身前事」反而被遺漏了——在告別人世之前的那段老、衰、病的過程,我們希望怎麼度過?我們是否能夠走得平靜、安穩、無痛苦、無遺憾?

日本NHK電視台於20159月播出專題報導節目《老衰死:迎接人生最平穩的最後》,獲得廣大的迴響。特別採訪小組將專題報導的內容匯集成書,2017年繁體中文版問世,書名為《老衰死:好好告別,迎接自然死去,沒有痛苦的高質量死亡時代》。它要探討的議題是,高齡者面臨老衰的生命,怎樣的離開才是無痛苦、無遺憾的。



誰都希望好好的走

在華人社會的傳統觀念中,壽終正寢的「善終」(good death)是帶有福份的。人活到年老,總想要自然、平穩、無痛苦地離開人世,這在過去有很大部分得靠運氣:要身體夠康健地活到天年、要家庭夠寬裕且子孫賢孝、要社會安定民生無憂……幸運的是,在當今文明進步的社會,許多過去不可控的因素,都變得可以管理了,例如醫藥的發達解除了許多病症的致命威脅,健康保險、醫療保險和人壽保險大大減輕了財務負擔,而針對老人的社會福利制度也在日益健全當中。

但是,想要順應天命、盡量長壽的願望,卻也因著種種醫療技術和觀念的介入而變了質。如今,年事已高的老人家身體出了狀況,無論如何都要先走一趟醫院,而進入醫療體系之後,醫療人員為了克盡職責(也為了避免日後發生糾紛),總會把所有可行的治療方案都提出來讓家屬選擇,卻不一定會主動告知或建議「對高齡者來說,積極治療已經沒有太大意義」。至於家屬這邊,通常不太理解醫療的效用與極限,而為了盡孝(或是規避不孝的指控),會直覺認定「做點什麼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於是,導致的結果,就是老人家在病床上掙扎——掙扎,不是在跟死神搏鬥,而是先要跟各類侵入性的藥物與儀器對抗。當然,並不是說治療一定不必要(因人而異),也不是說在醫院一定不能善終(因人而異),但只要進了醫院,折騰總是少不了的。

在日本,仍有八成左右的高齡者,是在醫院裡臨終(第125頁)。可以想見,醫院的治療方針會很大程度左右高齡者所承受的處境,也可以猜想得到,會建議「什麼治療都不必要」的醫療人員是很少的。在我們周遭一定聽聞過這樣的案例:高齡老人在醫院裡接受了所謂的「延命醫療」,打營養點滴、插鼻胃管、以胃造口灌食、人工呼吸器、心肺復甦術…… 或許很多人認為這是代表家屬「盡力」,醫療人員「盡職」,但是,臨終的生命品質卻往往在此時被犧牲了。它所帶來的種種副作用——身體對藥物及侵入性儀器的不適應、併發症、緊張和痛苦、尊嚴的喪失(例如為了避免老人將鼻胃管拔除而綁住他們的手)——都沒被考慮進去,而這些副作用都是由意識已經不太清楚的老人家獨自承受。

過去,延長壽命以及延緩老化,幾乎是所有人共同的願望,也因此才會不斷催生新的醫療科技來滿足這樣的願望。然而,經過數十年的實際運作,人們開始反思,延長壽命和延緩老化是否有其極限,而在追求長壽的願望同時,人是否也渴望保有生命的品質和尊嚴?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的臨終狀態,是否堪稱圓滿?

放下忌諱,了解死亡的過程

從小到大我們總被教導,要避開任何與「死亡」有關的人事物,似乎以為,只要別去想它、別去談論它,它就不會找上我們。然而如果我們不明白死亡的自然過程是怎樣,又怎麼有辦法好好面對呢?在這本書中,提到了老衰將死的幾個徵兆,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生命結束前會有哪些不尋常的生理現象。

一、    去世前一週開始無法進食
隨著身體機能衰退,老人的食慾和食量會慢慢減少,體重也會逐漸減輕。這不是因為吃得不夠多,而是因為營養的吸收效率降低了。到了最後一段時間,減少吃東西乃至不吃東西,是一種自然的生理現象,沒有必要強行灌食,也沒必要情緒化地認為這樣老人會「餓死」。「不是因為不給他們吃東西才死,而是因為快要死了才不吃。」(第86頁)若因為自然進食困難,擔心誤嚥導致肺炎而接上胃造口,「隨著身體老化,營養無法吸收,造成食物逆流引發嘔吐,最後還是會引發誤嚥性肺炎。」(第118頁)也可能因為營養無法吸收而持續拉肚子。(第119頁)

二、    大多數時間都在沉睡
嗜睡的情況會愈來愈明顯,一天當中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覺。也會在用餐中途睡著,代表意識能力開始消失,在這種情況下,並不需要刻意去喚醒。

三、    大量排尿
即便沒有攝取水分,也會持續排尿,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擔心當事者口渴而注射點滴,會導致口中分泌物變多而需要抽痰,造成當事者的痛苦(第89頁)。有時,體內無法代謝的水分囤積在肺部,會導致呼吸就像溺水般上氣不接下氣(第90頁)。

四、    臨終時,呼吸方式開始出現變化
肩膀明顯上下起伏,用力吸氣。後來又開始使用下顎,喘氣似地呼吸(稱為努力性呼吸)。要注意的是,此時當事者已經沒有意識,也幾乎不會露出痛苦的表情。

對健康的人來說,吃少、喝少、睡多是「不正常」的,所以我們會擔心老人營養不良而產生想要導正的衝動,於是就會不斷勸吃、勸喝。若是老人家無法自然進食,我們就使出插鼻胃管、胃造口、打點滴等等手段,好似不這樣做就是「見死不救」。但是,一旦我們理解了生命結束前必然經歷的生理現象,就會知道外加的手段實際上是在干擾自然的進程。

順其自然的安穩死,才是沒有痛苦的

每個人都會走到人生的最後階段。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活到天年,在高齡之後告別人世,但如果可以的話,誰不願意好好的走?如果老衰後的自然死亡是平靜無痛的,你是否希望照顧你的人,到時候只要靜靜地守護著你,讓你得以有尊嚴地離開?

許多人關心,自然死是否會有痛苦。這個問題,暫時得不到科學的有力證據,因為無法把高齡老者當成對象來進行實徵的研究。但是書中提到,長期見證患者臨終前的醫生都表示:「只要順其自然,就能迎來無痛的平穩臨終。」(第192頁)因為人如果有疼痛或不適,必然會出現臉部表情扭曲和肌肉緊繃等可觀察到的外顯狀況,然而在自然臨終者的身上,卻看不到這些狀況。

八、九十歲的高齡老者,都是在人生中打拚奮鬥多年,建立家庭,養育後代,也對社會做出了貢獻。擁有圓滿的人生,是對他們最實質的回報。然而,由於對死亡的忌諱,以及醫療資訊的不對稱,人在邁入身體脆弱的老衰時期反而有可能保不住原本擁有的生活品質和生命尊嚴——在病房裡被醫療體系的規則或慣例牽著走,子女則被「孝道」之名綁架而奉上沒必要的治療,這是多麽荒謬又可嘆的人生結局。

根據書中提到的統計資料,「希望自然死去」的意願正在形成趨勢,不想接受延命醫療的日本老人比例增加了(第40-41頁)。這個新近的趨勢,代表著人們已經更清楚看到所謂延命醫療的負面作用,而開始把「維護生命尊嚴」與「延長壽命」放在天秤上重新估量孰輕孰重。

NHK當年的節目特邀演員樹木希林女士擔任旁白。樹木女士已於2018年9月辭世。

當身體已經處於無可挽回的衰退凋零狀態,能夠在安穩的照護之下平靜地離開人世,才是最圓滿的結局。比我們先進入高齡化社會的日本,尚且需要透過各種宣導,才能體認到自然死亡所代表的意涵與價值,我們的社會也需要新思潮的推動,去平衡醫療體系的冰冷唯物觀點,讓更多人理解,生命尊嚴是彰顯人性價值不可忽視的心理需求。

最後,也可能是最難的:唯有當人們能夠把「身前事」拿到檯面上來自在地討論,我們所希冀的自然、平穩、無痛苦、無遺憾的臨終照護,才可能成為一則明顯的選項,守護臨終者的離去。


2015年10月3日 星期六

看樣子,公主需要沉睡:讀河合隼雄《童話心理學》

說到童話或寓言故事,你記憶最深刻的是哪一個?目前為止,我個人最喜歡的故事是《穿長靴的貓》,之前曾寫過兩篇文章討論它(注1)。不過,最近讀完河合隼雄先生寫的《童話心理學》(簡體版,譯者為趙仲明),本文我將討論一直以來令我無法理解的童話故事《睡美人》。




河合隼雄先生是日本知名的榮格學派心理分析師和沙遊治療師。他曾赴瑞士深造三年,取得了榮格學派心理分析師的資格。期間,他向瑞士心理學家朵拉.卡爾夫女士學習她所創始的沙遊療法,後來將這種療法引進日本,並改稱為較本土的「箱庭療法」,在日本國內普及一時。

河合隼雄先生從小就對童話和寓言故事深感著迷,在瑞士留學期間,他有機會向榮格的弟子、童話專家弗朗茨女士學習,從榮格心理學的角度分析童話文本,獲得了許多的啟發。這本《童話心理學》就是他相關文章的集結,我個人覺得非常精采。

童話,不只是童話

關於童話和寓言,大家都同意它是經過千百年的口傳和記述,一代代演變而形成的。這些故事很難追溯其確定的作者。我們熟知的《格林童話》,其實是德國格林兄弟把歐洲地區的童話蒐集、編寫而成,但他們並不是原作者。

有趣的是,雖然童話和寓言故事源自遙遠古老的年代,卻似乎不妨礙兒童的理解。而且,根據《童話心理學》中作者的闡述,來自世界不同地區的童話和寓言故事中,竟會出現一些非常相似的主題、故事結構或角色人物。這是否只是巧合,抑或是童話和寓言故事反映了人類普遍的生命經驗,而能夠跨越地域、種族和時間的隔閡?

在深入探索各國童話和寓言故事,分析並比對其中的主題、故事結構和角色人物後,童話心理學的研究者提出了許多有趣的見解。在這本書中,作者說明,童話和寓言不只是故事,它們其實反映了人類的精神世界,透露了人類的心靈構造,其中包含了意識和無意識。

何謂無意識?簡單的說,那是人類無法用認知(理性思維)直接去理解或影響的深層心靈。日常生活中,我們透過有意識的認知和情緒,來調動指揮自己的行為與想法,這會讓我們以為,我們的行為與想法都是由自己在控制。事實上並不然。以作者的話說:「人可以有意識地行動,很多行為與想法是在意識的統領下進行的。不過在這裡,我們假設人存在無意識的心理活動。」(第8頁)

無意識的心理活動那樣隱微,即便它發生作用和影響,我們也不見得能夠察覺得到,甚至還會編造一些說法來解釋無意識所造成的行為。最容易觀察到的無意識活動,或許就是「夢境」。夢境可以說是處於意識與無意識的交界,常有我們無法解釋的內容,甚至其中有些過於荒誕,我們都不好意思說出來。

閱讀童話的兩種方法

讀了《童話心理學》之後,我才發現,過去自己閱讀童話和寓言,都只是在主角人物和故事情節中兜著轉,為人物的特殊遭遇、命運、超能力、荒誕的轉折與驚奇的結局嘖嘖稱奇,卻沒有能注意到其更深的意涵。本書作者的分析讓我們看到,其實童話和寓言中承載了非常豐富的線索,透露出人類的心靈結構以及無意識的作用。這些線索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人在成長過程中會經歷哪些重要的挑戰,又是如何逐步完成人格的成熟、自性的發展。

或許有人會問,為什麼一定要去探究童話和寓言裡的無意識層面?給小孩子閱讀的故事,有必要那麼複雜嗎?我覺得小孩子不需要去了解所謂的無意識,但是我們成年之後,若能理解「無意識是影響行為與想法的另一個重要力量」,對人生應該會有幫助。

就如同人生了病之後才體會到健康的重要,人也只有在自己或身邊有人心靈失衡、失控之後,才會有意願去理解意識以外的力量。心理治療師所面對的個案,往往就是心靈發生某種失衡或失控:不願進食的厭食少女、不想工作的消沉男子、害怕人群的害羞少年……,這一類的個案,並不是我們講道理,對之訓斥一番就能將之「矯正」過來的。對治棘手的病症,解藥往往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童話和寓言故事提供了豐富的材料,讓我們可以從中提取人類成長經驗中共有共通的精神世界,幫助我們更了解人,也多一個方式幫助人。

瀏覽本書第二至十一章的副題,可以大致了解作者所要介紹的心靈構造有哪些:「何謂大母神?」「遠離母親的心理獨立」「惰性與創造力」「影子的覺醒」「青春期」「謀術師的作用」「父性原理」「男性心中的女性」「女性心中的男性」「實現自性的過程」。看得出來嗎?童話和寓言其實可以教我們很多有關「成長」與「成熟」的課題。人成長過程中所遭遇到與父性、母性的糾葛衝突、內在男性面與女性面的協調平衡,以及勇氣與獨立的鍛鍊,都可以在童話和寓言中找到線索。

接下來想要稍微探討的「睡美人」故事,出現在本書第六章「玫瑰公主:青春期」中。

公主為什麼要等待王子?

《睡美人》的故事在格林童話中被稱為《玫瑰公主》。這個故事一直令我百思不解。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一個故事主角的主要戲份是躺在那裡一百年,只為了等待一個陌生的王子來親吻她,然後兩人從此就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更誇張的是,雖然這是一個來自西方的故事,我卻看到這個故事深深吸引著黑頭髮、黃皮膚的許許多多女孩兒。活潑可愛、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兒們,一旦聽過這個故事,莫不認同故事中的「公主」,並且在心中開始醞釀「等待王子」的意識。

根據「存在即合理」的邏輯,女性的「睡美人情結」說不定正反映了成長過程中必須經歷的某個階段。本書作者對此有深入的分析。先來複習一下故事的內容:

有一對國王和王后始終沒有子嗣,他們非常期盼能夠有孩子。有一天,王后在河裡洗澡時遇見一隻青蛙,這隻神奇的青蛙預言王后將會生下一個女兒。結果,預言真的實現了。王后產下一個女兒,王國有了小公主。國王當然非常開心,因此宣布舉行盛大的宴會來慶祝,並邀集了眾多的賓客。

有十二位仙女受邀參加了這場宴會,並各自帶著祝福的禮物出席。然而,不知為何竟獨漏了一位仙女沒受邀請。這下可好,沒受邀的那位仙女非常生氣,帶著怨恨之心她不請自來,在眾人面前給新生的小公主下了一道魔咒,就是小公主在滿十五歲的那一天會被紡織機的紡錘刺傷而死。

好不容易才有的小公主,怎麼能讓她在十五歲的青春年華就死去呢?所幸,好心的第十二位仙女還沒送出禮物,於是她給的禮物就是減輕這個死亡的魔咒,讓小公主在十五歲發生意外之後只是「沉睡一百年」。國王心知魔咒的威力不可抵擋,卻還是下令燒掉全國的紡織機,試圖避免悲劇的發生。

到了小公主滿十五歲的那一天,不知為何國王和王后居然沒有守在她身邊,使得小公主有機會好奇地爬上了古塔,在那裡見到一個老婆婆在紡紗。不意外地,小公主被紡錘所刺,從此陷入了沉睡。後來發生的事,以及結局,就不再贅述。

河合先生補充,少女沉睡的情節並非只出現在《睡美人》故事。在北歐神話中也有公主沉睡的情節,而大家耳熟能詳的《白雪公主》故事,白雪公主吃了老婆婆(悪毒繼母)給的蘋果之後,也陷入了沉睡,被放進水晶棺中,最後也是被王子所解救。

青春期,心靈的失衡與重組

第六章的副題是「青春期」,那麼我們就來看看,天真活潑的小女孩,原本不具備性的能量與性的意識,在進入青春期之後,要經歷什麼樣的過程,才能成為可以跟男性結婚的成熟女性呢?

首先,大家是否注意到,白雪公主與睡美人的沉睡,都是由故事中另一個女性所導致?

河合隼雄先生是這樣分析的:「《白雪公主》中的繼母也好,《玫瑰公主》中的壞仙女也罷,顯示的顯然都是母性的負面性。當女兒對負面母性產生恐懼的時候,事態便向兩種危險的方向發展。一種情況是女兒想盡快離開母親的願望過於強烈,便很早與男性產生關係,有時甚至陷入肉體關係,走向與地母一體化的過程,最終成為負面母性的犧牲品。另一種情況是因為太恐懼母性的負面性,女兒害怕成為母親,甚至否定自己的女性屬性。」(第115-116頁)

「母性的負面性」指的是什麼?作者認為《玫瑰公主》中的負面母性是(第十三位仙女的)怨恨與強烈的報復心(在第110頁提到),然而他並沒有說明,這種「在沒有受邀和被人遺忘中累積起來的怨恨」為什麼對這個故事來說是必要的元素。玫瑰公主被未受邀的仙女施以魔咒,作者的解釋是「我只能說,錯就錯在國王沒有邀請第十三位仙女」,「與其歸罪命運,不如歸咎於父母的草率。」(第111頁)。不過,我個人認為,若只是歸諸父母(尤其是國王)的草率和輕忽,這相對於故事藴含深意的其他環節來說,顯得太薄弱了。

如果把這個情節與「白雪公主吃下了繼母給的毒蘋果」放在一起看,我會認為作者所說的「母性的負面性」是指女兒誕生之後與成長過程中,母性對於沒有受邀與被人遺忘所累積起來的怨恨。具體來說,就是另一個女人對這位小公主的嫉妒心,也可能正是母親對女兒的嫉妒心。我認為,正是因為有了母親對女兒的嫉妒心(以及父親寵愛女兒所導致的母親怨恨),使得女兒有可能對這個負面母性產生恐懼。

對身為母親的王后來說(注2),女兒的出生,奪去了丈夫對自己的注意力與關愛。女兒一天天成長,青春的光輝日益閃耀在她的身上,而自己的青春卻只會日益黯淡。女人最受不了的,不就是青春的消逝與愛人的忽視?這種嫉妒、怨恨、敵意與不安全感,若是以女兒為對象,就會產生母女之間的心理鬥爭,使負面母性開始作用。在最極端的狀況下,負面的母性可以殘酷到把女兒(的心靈)摧毀。而如前面所引的作者言,女兒對負面母性的恐懼,也可能導致其犧牲或扭曲自己。

雖然「母親對女兒的敵意」這個概念不容易讓人接受,但我們不加以批判,姑且將它視為女兒成長過程中必然要經歷的一個過程。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女兒心靈中的女性屬性開始邁向成長、成熟。這段時間,女性屬性必須與母性(無論正面或負面)達成協調和包容,停止過度保護,停止彼此的鬥爭,女兒才能邁向健康的成長。

作者認為,「女兒的成長建立在父母的保護和孩子嚮往獨立的微妙平衡上,這種平衡一旦被打破,女兒不是陷入性的瘋狂,就是反之被鎖進水晶棺。如此看來,如果從女性青春期成長的角度來討論,也許該說《玫瑰公主》出人意料地描繪了正常女性的心理成長過程。」(第117頁)

故事中,小公主被紡錘刺傷,意味著什麼?作者認為有不同的解釋,但基本上這是代表小女孩變身為少女的轉折點,從這個轉折點開始,少女已經有了與男性結婚的能力。但是,此時少女內心的女性屬性是還不成熟的,因此作者認為「少女不得不陷入長久的沉睡。玫瑰公主在玫瑰刺的守衛下,等待著女性屬性開花結果的『時機』降臨。沒有這種守護的少女是不幸的。」(第117-118頁)

看起來,這則童話消解鬥爭的方式是,讓女兒在一具備成為母親能力的當兒(也就是青春期一開始),就暫且陷入沉睡(沉睡之後就不會刺激負面母性的攻擊,反而會激發正面母性的保護)。女兒在低調安全的沉睡當中等待女性屬性的成熟,並且悄悄地把愛戀的對象從父親轉移為另一個男人(=王子)。有了這個沉睡的過程,女兒就不會對母親構成威脅,母親也不會對女兒產生敵意,而無論母親或父親都會有時間接受女兒蛻變為一個女人的事實。

有意義的沉睡

從童話故事中我們看到,男孩往往是在成功通過各種嚴酷挑戰之後,贏得了公主的芳心,開啟幸福美滿的人生。而女孩卻是在成為少女之後,進入沉睡狀態以等待王子的到來。雖然我個人並不喜歡這種被動的人生狀態,但是基於「存在即合理」的邏輯,也就暫且這樣了。

如果我對此故事的理解正確的話,那麼我覺得,當小女孩嚷著要跟王子結婚,或是展現出在等待真命天子的姿態時,這其實是在釋放一個訊號,讓她的父母開始有(心理)準備:有一天,女兒會愛上她的王子。這不是背叛父親,也不會威脅母親,所以身為父母的人請欣然地接受女兒的成長與成熟。

透過《童話心理學》河合先生的詮釋與分析,童話和寓言故事有了更豐富的層次與更深刻的內涵,讓人想要更多一探究竟。別的不說,本書讓我對《睡美人》這個故事有了新的理解(和諒解)。好吧,小女孩兒們,當妳們又開始做公主夢,等待王子的來臨,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1:筆者對《穿長靴的貓》故事的兩篇賞析文:「長靴貓是個人才」以及「成就他人,成就自己」。
2:《白雪公主》中的繼母,在最初的版本中其實就是生母,但是因為這過於挑戰「母親慈愛」的普世人倫標準,後來格林兄弟將角色改成了繼母(本書第48頁有提到)。《玫瑰公主》中下魔咒的是未受邀的仙女,但我個人認為這也可能是借另一個角色(仙女)來傳達王后「被忽視的女性怨恨」。


2015年9月25日 星期五

失意者的進擊:讀Eric Hoffer《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

揪團嗎?不知從何時開始,揪團成了大眾流行的語彙。明明現在是重視個人自由、強調自主性的時代,人們卻還是有揪團壯聲勢、抱團取暖的行為,這是否透露著某種隱而未顯的人性需求呢?

如果對人們聚眾的行為感到多一分好奇,不妨來讀讀這本特別的著作:《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簡體版,原文為The True Believer: Thoughts on the Nature of Mass Movements)(注1),因為作者埃里克.霍弗(Eric Hoffer1902-1983)也是很特別。




書的主題,很容易讓人以為是政治學者的著作,沒想到作者霍弗卻不是我們想像中浸淫學術機構多年的學究,而是靠自學出身。他在七歲時失明,父親喪失了希望,認定他是個「白癡」,沒想到十五歲時霍弗的眼睛復明,他又得以看見世界。雖然他因此錯失了接受正規教育的機會,成年後以勞力討生活,但曾經失明的經驗使他更加珍惜可以看見的機會,終其一生莫不把握時間盡情閱讀。1964年,他成為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政治科學高級研究員,但仍然在碼頭當工人直到退休。

由於長年從事勞動工作,霍弗經常來往的人當中有許多弱者、貧窮者、畸零人、失意人、落魄者、被壓迫者,使他的思想和見解得以汲取對真實世界的觀察。《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是他的第一部作品,一出版即被視為經典之作,並廣為流傳。這本書旨在分析群眾運動的脈絡,幫助我們了解,是什麼樣的人在參與群眾運動,而他們的特質又是什麼。

狂熱的忠實信徒

生活在承平時期的人,對群眾運動恐怕會感到相當陌生,要不認為它是一種命中註定(某某暴政終究會被推翻),就是視其為偶發的歷史事件(某個不世出的群眾領袖奇蹟似地帶領群眾推翻了既定體制)。然而,根據本書的論述,無論是政治運動、宗教運動、革命運動、民族主義運動或社會運動,投身於群眾運動的人都具備著某些共同的特徵——例如,所有的群眾運動都會激發參與者狂熱投身的激情,激發其忠誠、盲從、仇恨和不寬容的情緒(注2)。而且,所有類型的群眾運動所吸引的其實是同一類的追隨者,同一類的心靈,而這樣的人,在本書中被命名為「忠實信徒」(true believer)。

忠實信徒是什麼樣的人?再次出乎讀者的意料,作者指出,群眾運動的主力參與者並不是我們想像中懷抱著熱切理想、目標明確的人,而是所謂的「失意者」(the frustrated),也就是,對現實感到不平、對自己感到不滿的人。失意者基於某些原因認為自己的人生已然失敗,於是便藉由參與群眾運動,投身在某個號稱神聖、高尚的事業中,藉此逃避屬於自己的責任、恐懼和缺點。這一點,乍聽之下會覺得難以理解。

參與群體的行為並不罕見——社團活動、民間組織、團體旅遊、大型集會、集體消費——可以想像,這樣的參與能夠滿足人所需要的安全感和認同感。但是,或許比較少人觀察到,群體活動也滿足了「逃離自我」的心理需求——人看見自己的不完美、際遇的不順遂,會有焦慮、煩躁、否定、厭惡、嫌棄的情緒,這會使人想要暫時甚至長久地逃離自我,以紓解心靈的壓力。

渴求逆轉的人生

當失意的人產生了「逃離自我」的需求,他們會怎麼做呢?作者很精闢地點出一種傾向:「一個人自己的事要是值得管,他通常都會去管自己的事。如果自己的事不值得管,他就會丟下自己那些沒意義的事,轉而去管別人家的事。」(第041頁)當失意者起而熱心又無私地關注「別人家的事」,會使他的行為籠罩著一層捨己為人的神聖光環。這光環會使當事人贏得旁人的嘉許和讚美,但看深一點,或許連當事人都沒察覺,捨己為人只是為了讓失意者忘卻那渺小而充滿缺陷的自我。

他們最深的渴望是過新生活,是重生,要是無法得到這個,他們就會渴望通過認同於一件神聖事業而獲得自豪、信心、希望、目的感和價值感這些他們本來沒有的元素。一個積極的群眾運動可以同時提供他們這兩樣東西。」(第039頁)

作者闡明,無論哪一種群眾運動,對人們來說都是一種「改變」的手段,可以滿足其對改變的渴望。對失意者來說,這正是扭轉人生的大好機會。趁著人多勢眾,最容易激發狂烈的熱情,也最有機會實現迅速而巨大的改變。

那些抱有希望的人……只要他們被一種遠大的希望所攫住,就會斷然前進,對現在無所顧惜,有必要時甚至會把現在毀掉,創造一個新世界。」(第035頁)

有關群眾運動「潛在的皈依者」,書中有很精闢的說明,有興趣的讀者推薦一讀。

意外的破窗者

個人認為,本書特別有意思的是第四部「始與終」,說明了群眾運動的進程。這裡頭有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少數人改變世界的初衷,在群眾運動生發茁壯之後,竟是不可避免地變了樣。作者指出,群眾運動並不是一開始就由狂熱的失意者帶領著殺出血路。「一個群眾運動一般都是由言辭人為前驅,由狂熱者實現,再由行動人加以鞏固。」(第232頁)

不知道大家是否聽過「破窗理論」?根據該理論,一個體制在遭受重大破壞和攻擊而陷入衰敗之前,必然已經先遭受到某種侵犯,就如同一間房子會遭竊或遭搶,一開始可能只是先被人砸破了窗玻璃,讓歹徒覺得有機可乘。

群眾運動真正的先發者,其實是所謂的言辭人(men of words),而且是心有不平的言辭人。「他們可以是教士、先知、作家、藝術家、教授、學者或一般的知識份子」(第210頁),言辭人的共同需求是「被肯定」,如果當權者對言辭人表現出禮遇、謙恭與懷柔的姿態,那麼言辭人也樂於被收服。然而,言辭人最無法忍受被輕忽、藐視和侮辱,一旦他們感覺不受尊重或受到羞辱,就會給出激烈的反擊——也就是使出言辭人最擅長的語言和文字,向大眾不斷傳播當權者的壞話。

言辭人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動搖既有的體制,削弱當權者的威信,使既有的信仰和忠誠弱化,從而為一個群眾運動佈置好舞台。」(第209頁)

飽讀詩書和才華洋溢的言辭人,就是這樣為群眾運動鋪路的,只是,他們可能不是故意的。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是出於「受辱」而這麼做。他們也不知道對當權者發出質疑和嘲諷之聲而意欲爭取言論與思想自由,最後換來的卻是群眾對既有體制的質疑和不滿、對現行秩序的失去信心,以及一個崇尚盲從和激情的群眾運動!

當「窗子」被言辭人戳破了,舊秩序鬆動,群眾對體制的信念也遭到破壞,過了某個臨界點,渴望「逃離自我」的狂熱者就可以接棒上台了……

咦,等等,如果這一切的心理機制都是真的,那麼所謂的群眾運動,豈不只是工具,僅供某些人、某些群眾宣泄其對社會、對人生的無望和不滿?根據本書論證,恐怕在某種程度上是如此。

在科學昌明、科技發達的現代,人類可能自以為在文明的進程上跨越了好大一步,然而,從政治和社會中的人類行為觀察,其實基本的脈絡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人們仍然渴求被肯定、被認同,群眾仍然在等待可以跟隨的領導者,在找尋可以安住心靈的信仰。

《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讓我們看到,群眾運動並非偶然、混亂、無脈絡可循,它對某些類型的人特別具有吸引力,而也真的有些群眾領袖精於煽動、說服群眾,藉此達到其私人的目的。從本書中我看到,許許多多的眾人之事,如政治、宗教與社會事務,其表面和實質的內涵往往有天壤之別,迥異於我們直覺的印象。眾生是否能看透,標舉著神聖旗幟的改革運動,居然不過是一場「失意者的進擊」?

最後,我想以書中所引用的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湖濱散記作者)之言,向歷史上諸多群眾運動的領袖致意:

如果一個人生了病,無法發揮身體功能,甚或是腸子痛……他就會動念去改革——改革世界。」(第030頁)


1:繁體中文版書名為群眾運動聖經》,作者譯為賀佛爾。
2:我不久前讀過的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一書,也探討了個體在群眾運動中的特殊行為模式,指出人們在群體中容易出現情緒激化的表現。《狂熱份子》不同的是,作者將群眾運動「潛在的皈依者」分成八類來個別闡述。


2015年9月12日 星期六

一個被辜負的女子,有沒有同類?:看電影《刺客聶隱娘》

記得大學畢業那年,從沒見識過社會險惡的我,認識了一個人生經歷有一點特別的朋友。據他自述,他的成長歷程頗有波折,其中包括在十幾歲時做過大哥身邊的「小弟」。當小弟做了哪些事情我已不記得,但我最記得他說,後來他決定脫離那個圈子,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當「大哥」,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敢殺人」。

這句話,我至今難忘。就是在那時我才理解,一個「小弟」若想升級為真正的「大哥」,他在江湖中必須展現實質的作為……(但或許也有人是因為失手殺了人就順勢當上了大哥?)

取人性命這種事,有時當然是出於意外,但如果屬於故意為之,我相信那就真的需要當事人處在某種特殊的心態中。這樣的人,要不是天生偏向冷酷無情,就是後天能夠強自斷情絕義。

這樣的理解,我覺得可以作為一個輔助,來看刺客聶隱娘》這部電影。畢竟,「殺手」這一行,無論如何都距離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很遙遠。我們有必要從聶隱娘這個角色的心境去設想她的人生選擇,揣摩一下這樣的殺手到底在想什麼。




(以下開始涉及電影情節的描述。)

少女成了殺手,怎麼回事?

聶隱娘是個虛構的人物,出現在唐朝的傳奇小說,被嵌入唐朝末年藩鎮割據、世局不安的真實時代背景中,是魏博將軍聶鋒的女兒。根據電影版的情節,隱娘幼名窈七(舒淇飾),小時候便被唐朝公主作主許配給魏博節度使的兒子田季安(張震飾),只待窈七成年後,兩人就要完婚。沒想到,某年,元氏率萬人投奔魏博,田家為了籠絡其勢力,達成政治上的結盟,竟毀棄了與聶家的婚約,讓田季安改娶元家的女兒。

遇到這種情況,您說說,窈七小姑娘作何感想?

然後,就在她十歲那年,一位尼姑(許芳宜飾)來到聶家,未經家長同意就把窈七「帶走」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以這樣)。這一離開就是好幾年,渺無音訊。原來,這位尼姑是唐朝的嘉誠公主。她把窈七帶到深山的道觀裡,訓練她成為本領高強的殺手。(在唐朝的那個年代,政治圈子裡流行養刺客來暗殺政敵。所以看起來,刺客是當時頗熱門的行業……

隱娘的本領練成之後,尼姑師父開始交派任務,例如要她某時去某地刺殺某人(似乎都是政治圈中人)。殺人,對隱娘來說輕而易舉,然而,她似乎有個罩門:當她見到刺殺對象與年幼的子女相處,就會心軟,下不了手。這當然犯了殺手的大忌。於是師父嚴格叮囑:「已後遇此輩,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



有一天,師父又派出新的任務,這次是要隱娘回到魏博,去刺殺節度使田季安,也就是隱娘的青梅竹馬。這,誰也看得出是創造劇情張力的任務!尼姑師父當然是故意的,但我不知她是想藉由這次任務來測試隱娘的冷血指數,還是給隱娘一個便利的機會進行「女性的復仇」。無論如何,感覺得出這對隱娘來說是莫大的糾結。

隱娘回到魏博之後,與父母團圓,兒時的情景似乎歷歷在目,深埋在她心中的情感想必很複雜,而我們稍微讀得懂的,是難以自抑的悲傷。某一天的夜裡,她真的潛入了田季安的宅邸,但刺殺的行動會成功嗎……

刺客眼中的世界,我們真懂?

電影中並沒有交代刺客養成的過程,但合理推論,隱娘除了必須習武練功,還得學會操作武器,並且反覆演練到純熟為止——練功夫的對象如果不是無辜的人類,就必定是無辜的野生動物了。參考唐代裴鉶所寫的傳奇小說,其中描述著:「……一年後,刺猿狖。百無一失。後刺虎豹,接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使刺鷹隼,無不中。」

在扎實的訓練之後,「優秀」的殺手能夠做到傷人不動情、殺人不眨眼的程度。換句話說,得把情感拋諸腦後,才有可能達成殺人的任務。

聶隱娘雖然武功高強,來無影去無蹤,能殺人,也敢殺人,但是作為殺手,她其實是不夠專業的。她對孩童稚子仍有悲憫之心,她對田季安的情感似乎未能徹底斷絕,還有人認為,她不殺田季安是因為,不願田死了之後導致魏博大亂,生靈塗炭。

我看到的聶隱娘,是個武功高強卻不稱職的殺手,因為練成殺人本事之後她居然還保有自己的原則和判斷——什麼人她會下不了手,什麼人她認為不該殺,還有,什麼時候她決定「不幹了」。說穿了,聶隱娘根本不是冷酷無情的人(雖然整部片絕大多數鏡頭,隱娘看起來都是面無表情),也不是斷情絕義的人。這是她作為刺客不成功的地方,但卻是她作為一個人令人動容的地方。

被辜負的女人,何去何從?

看完這部電影,我有一種感覺,其中的愛情模式,或許並不算太稀奇:在政治局勢的考量下,田季安家毀棄了婚約,窈七的情感被辜負了。

毀婚,對田季安來說沒有多大影響,換個老婆他一樣是節度使的兒子,以後一樣會繼承父親的權勢。但是窈七不同,她的人生方向就此改變了——冷冰冰的外在政治局勢,搗毀了她對人生的美好想望。那是一場大時代小女子內心深處看不見的心碎。

一個女人在被辜負之後所能升起的悲傷和怨恨,用來激發殺手的潛能,似乎是剛剛好而已(就說女人是不能得罪的啊)。一個在情感上被迫陷入孤絕的女子,又進一步被迫踏上刺客的孤絕生涯,難怪電影要下這樣的標題:「一個人,沒有同類。」不過如前所述,即便聶隱娘已被訓練成身手俐落的刺客,她卻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使得整個故事顯得那麼不同。


無論是傳奇小說的原初故事,或是電影改編後的戲劇情節,到頭來創作者都在為故事主角的情感和人性尋找一個去處。我看到聶隱娘是一個受了傷卻未被憤恨淹沒的人,在殺戮之中卻未放掉人性的人。她的初戀破滅了,她的童年破滅了,她再也走不回將軍女兒的人生道路,但是,即便如此她還那樣節制著自己的情感,守護著其中溫暖柔軟的部分,不讓其流失破滅。然後,當時機到來,她帶著這顆溫暖柔軟的心,去走另一條自己選擇的人生路。

不是每一個被辜負的女人都能夠保有這樣的理性,可是,這個故事暗示我們,真的可以有。那些經常被我們故意忽視或不小心遺漏的人性切面,或許終究得透過電影作品的呈現和詮釋,誘使或逼使我們去「看見」,以及「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