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29日 星期日

為了誠信,你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

Integrity,這是個很「大」的字,它意指「內外如一」,通俗的說法就是「誠信」。

有趣的是,誠信是個在社會上很常被用到的詞,以其使用的頻繁程度似乎早就該創造出一個誠信的社會了,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可以說,不管在個人的層面、組織的層面,還是社會或國家的層面,誠信都是時時刻刻要面臨的挑戰。因為,誠信與否並不是針對一件事、一段時間來定義,而是在長期動態變化的過程中去衡量個人、組織、社會或國家,是否能夠始終做到內外如一。

說來也不奇怪,誠信的概念,與其他許多倫理道德的概念一樣,大概早已被當成教條,只是用來宣示給外人看,許多人的心裡其實並不把它當一回事。當然,平日裡我們都知道要做個誠信的人,要說到做到,能做到的時候我們也一定會做到。問題是,對誠信最大的考驗,不是來自你能做到的那些時刻,而是來自你覺得很難做到的那些時刻。

信守承諾是最簡單的誠信,因為承諾通常只涉及一件特定的事物。只要當事人把承諾的特定內容確實達成了,就可以算是誠信的表現。不過,即便如此,打破承諾的人還是那樣的多。不說別的,只要談「守時」,就可以挑出一大撥慣性遲到、臨時爽約的人。如果承諾的內容與金錢有關,那麼更可以考驗人們借錢不還、詐騙詐欺的種種行為。

誠信,很難嗎?我覺得的確不容易。因為為了保持誠信,往往得承受比較多的不舒服,而許多人是下意識抗拒那些不舒服的。例如為了守時得強迫自己早起,不能賴床。例如為了如約還錢,必須在期限之前把該償還的金額籌出來,無論如何都要籌出來。對了,我想就是「無論如何都要做到」的這個原則之線,把人們基本分成了兩邊——一邊是「哎呀,這次打破承諾就算了,別計較,下次一定改進」,另一邊則是「無論如何都要保守承諾,即便自己付出額外的代價也要保守承諾」。

為了守住承諾而付出額外的代價,看起來是件很傻的事情,往往會招人嘲笑,會讓人覺得「不值得」。而打破承諾一次、兩次,看來還真是無傷大雅,有些人甚至理直氣壯,覺得自己是「不得已」。然而,在我看來誠信是一種零存整付的虛擬存款。每做到一次守信,可能只會累積一點點「誠信存款」,但只要失信一次,就會流失一大筆誠信存款。長此以往,某一天當你真的需要被信任,也就是你試圖以自己的誠信存款去交換某種你很想要的價值(例如一個很巨大的生意機會)時,你才會從別人的反應中得知自己的誠信存款到底夠不夠用,餘額是否真的如你自己想像的那麼多。

理論上來說,人應該盡可能累積自己的誠信存款,因為豐沛的誠信存款可以用來多次換取價值,例如可以向金融機構借貸到更高的金額來經營企業,也可以比別人爭取到更多可能的生意機會,可以結交到多位同樣具備誠信的朋友,可以吸引更多的人想來幫你。至於誠信殘破的人,只會讓自己陷入孤立無援的窘境。破壞誠信的後果,往往顯現在未來,也就是說,那些隨意破壞自己誠信的人,其實是在破壞自己的未來而不自知。或許就因為後果是出現在未來,許多人在當下揮霍自己的誠信而毫無覺察,直至信用破產的那一天到來。

古人常說「言教不如身教」,意思其實就是規勸人要言行如一、內外如一,以自己誠信的行動作為示範,讓子女和晚輩信服並跟隨效法。然而這句話必須延伸來看,一個人的言行是否如一,內外是否如一,其實身邊的所有人都在看著。見證的人越多,你誠信存款的變動幅度就越大。

會把自己搞到信用破產的人,畢竟還是少數。而能把自己的信用資產累積到可以成就偉業的人,也還是少數。我們一般人,則是在每一次誠信的考驗中擺盪浮沉,有些人妥協多一點、放棄多一點、破壞多一點,有些人則堅持多一點、犧牲多一點、累積多一點。你想當哪種人?若你想當個有高額誠信存款的人,那麼你是否準備好做出別人做不到的堅持、犧牲和累積呢?

2020年3月9日 星期一

葉紅

有一種「突然」,是永恆的突然。在事件發生之後,即便成為了過去,即便進入了人的記憶裡,它仍然保持著那份突然性,仍然令人在每一次回想時感到猝不及防。

玉鳳姐走了。用一種很突然的方式。當然沒有事先的通知。也沒有預兆。此事留下的懸念,伴隨著突然性,永恆地存在我的心間。我沒有刻意地把記憶存放在哪裡,但我猜想它就在稱為「寫作」的抽屜旁邊,或裡面。每一次想到她,都還是會被那突然性所震驚。

我不是玉鳳姐最親近的人,但是回想自己與她的交結來往,那種真誠和親近感會令我覺得自己真的曾經進到過她的內心。她不是一位很好懂的人。有時讀她的詩,會墜入霧裡,無法與現實中的她聯繫在一起。想想這也是當然的。她的人,散發著迷人的女性特質,有著優雅、包容、隨性和任性,還有一點點淘氣。有時,也會感覺到她的心情起伏,有時,會有一種不明原因的煩倦。她不會訴苦。即便她說的話聽起來像在訴苦,你也無法從內容判斷她到底指的是誰。如果我能夠再認識她久一點,再多個十年就好,或許我就能聽懂了。

明玉打電話來通知我噩耗時,我幾乎無法進入狀況。我總是這樣。對於人們的離去,驟然離去,我缺乏社會性的本能反應。當然,內心的震驚是有的,但我的表達卻是被自動淡化了數十、數百倍。理性思考在我腦子裡運轉著,試圖抽取出這件事對我的意義,試圖找出應有的行為反應。然而這時候的我,需要的其實是感性啊。

在耕莘舉辦的追思會,其實是我懷念玉鳳姐很好的時機,然而那天,有一個人與我鬧彆扭,他無法理解為何我臨時要改變原本約定的行程,去參加這場追思會。我前去參與了追思會的佈置,卻在開始後不久便匆匆離去。這件事,令我對玉鳳姐,對會裡的老師們、會友們感到很愧疚。難道我不重視這件事嗎?難道我就沒有一點辦法取得一個人的諒解嗎?這是我僅有能向玉鳳姐致意,能與會友們一起悼念玉鳳姐的機會,卻在心緒混亂的狀態下讓它流失了。

認識玉鳳姐,大約有十二年的時間。後期幾年她移居上海,我們幾乎沒什麼聯繫。在那之前,她總是不時關心我,見了面便熱切地招呼我,詢問我近況,給我溫和的建議。她總讓我覺得自己受到重視,雖然我也不明白自己何以值得被這樣對待。她對我的關注與付出,遠大於我回報給她的。當時我不知道,自己竟然再也沒機會回報給她了。

在二十出頭的那個年紀,還沒有進入社會,玉鳳姐可以說是第一個年紀大我十多歲的前輩朋友(老師們除外)。對我來說,她的生命姿態,是我窺見未來人生的一道窗。聽她提到先生,提到小孩,對我來說都是極遙遠的人生風景。當我第一次讀到她寫給兒子的詩,深深地觸動了我。或許那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母親是如何欣賞著自己的兒子。

就像一枚紅葉驟然飄飛而去,在映眼的陽光下,飄著飄著竟不見了蹤影。我是那風中無法言語的人,為了掩飾辭窮的窘迫而故作淡定。而悲傷竟賴著不走了。跟著那懸念,跟著那突然性,飽飽地含藏在心間,作為我對玉鳳姐恆長的思念。

2020年2月19日 星期三

解謎身世:讀平路《袒露的心》

家庭,本來就是一個人早年經驗的始發地,家庭關係是否「健康」「正常」,對一個人的身心發展有著深遠的影響,而這其中,與父親、母親的關係又是最最強大的因子。偶然在誠品書店看到作家平路的作品《袒露的心》,說的是她私人身世之謎,好奇之餘買來拜讀。


作者在家中是獨生女,成長過程中卻始終感受不到母親的愛,這個關鍵的情感缺失使她陷入了迷惘、困惑和某種混亂中。她自言,或許正是這個缺失導致她投入了文字創作的生涯,促使她如命定般不斷透過文字,又編織又拆解,梳理著始終解不開的生命謎團。

彷彿是命運開的玩笑,在她的父親九十多歲過世的一兩年後,作者才在偶然的情況下,從母親口中得知自己原來不是她親生的孩子。這無疑是個撼動生命根基的真相,也像一把意外獲得的鑰匙,讓作者得以回溯成長歷程,對每一個帶著迷惘、困惑和混亂的情感記憶進行解鎖。因為「不是親生的」,過去母親對自己的冷淡,甚至嫌惡,就有了合理的解釋。而作者也從此開始急切地展開尋訪生母的歷程。只不過,當她遍尋線索,最後終於確認生母身分時,生母已經離開人世一年多了,此生母女無緣重逢相認。

「我是誰?」這個問題,對每個人來說有輕有重,卻都是無可迴避的大哉問。人若無法得知自己的源頭,必會產生無根的焦慮與不安,於是只要行有餘力,幾乎一定會踏上尋找根源的旅程。《袒露的心》出自作者真誠的自剖,我們看到戰亂經歷在她父輩身上刻劃的痕跡是如何的久久揮之不去,我們也看到不得母親寵愛的女兒是如何塑造出自我懷疑、叛逆與桀驁的性格,我們還看到,即便表面上的家庭關係風平浪靜,一個人的潛意識卻還是會引領著她,用某種方式(寫作)補償她所遭遇的生命缺憾(母愛的缺失、身世之謎)。

試想,若不是作者對真相的執意追尋,很有可能在她的父母過世之後,真相也就隨之深埋,她將永遠無從化解多年來的迷惘、困惑和混亂所加諸生命的沉重,她也將無法看清自己文字創作動力的深層源頭。洞察,往往伴隨著清醒的痛苦,需要當事人鼓起勇氣往下鑽探,鼓起勇氣直面真相的殘酷。

讀完此書,我著實佩服作者的勇氣,某種程度上,也羨慕她的「幸運」。畢竟,並不是所有身世曲折的人,都來得及在有生之年揭開謎底,逆轉曾有的傷害,更不是所有的人都具備夠清晰的理路,可以憑著意念抽絲剝繭,在渾沌的世代生命圖譜中,解析出這一切對自己的積極意義。

女兒渴望著母親的慈愛,妻子希冀著丈夫的忠貞,當慈愛與忠貞缺失了,生命似乎面臨崩塌的危險。身為客觀第三方的讀者,從作者的私密身世經歷中或許會看到,純粹專屬的愛,對一個人來說是多麽重要,它是貫串生命歷程的不可或缺的滋養。

(本文初稿寫於2017年4月)

2020年2月17日 星期一

心靈浩瀚,何以困居一方?:讀《傾聽小靈魂的心聲》

趁著春節假期,把書架上的藏書整理了一下,發現這本十多年前買的書《傾聽小靈魂的心聲》(2003年版,作者林顯宗先生),於是重新展讀了一遍。

每隔一兩年我都會把書架上的藏書「理一理」,畢竟新的書不斷進來,書架的空間卻是固定有限,不得已的對策便是每次整理時都要把一些書淘汰掉。如果一本書我早已經看過,卻在歷次整理後都沒有把它送走,那這本書大概具備某種條件。《傾聽小靈魂的心聲》這本書一直留在書架上,我想是因為它的內容有些觸動我的地方。謹藉此文記錄我個人理解認同以及感觸較深的部分,並進行延伸討論,算是完成一件未竟之事。



本書作者研究佛學「唯識論」,並結合西方的心靈科學諮商技術,他與個案進行「深層溝通」,找出造成人生困境或問題行為模式的源頭。他指出,人生問題的源頭多半與父母有關,因此主張為人父母者應提高覺知,謹慎教養,避免在子女的心靈製造傷痕。書名中的「小靈魂」,指的是兒童的心靈。

作者主張,生命在母胎內孕育之初就有了完整的「心靈」,具有完整的感受能力。只不過,世俗觀念裡兒童往往被視為尚未成熟或不完整的人,絕大多數的成人總傾向從較高的視角「俯視」兒童,對子女實施各種養育和教育的手段時,預設自己身為成人的所作所為相對於兒童都是正確的。我認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正是出於這樣的親權傲慢,以及對人類心靈的認識普遍不足,使得父母對子女造成的傷害鮮有止息


果:看不透的顛躓人生路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句俗話常被人引用,用來緩解親子之間的衝突,而本書明確提出不同的觀點:一個人的心靈傷痕或心理傷害,九成以上是源自於自己的父母,時間點則可能是在胎兒期、嬰兒期、幼兒期或童年時期。

這個觀點可能會讓某些人覺得被冒犯,覺得是在鼓勵大逆不道。天下哪會有故意要傷害自己兒女的父母呢?其實細想一下,身為父母的人自己也都曾經是小孩子,很可能也在自己的成長過程中承受過傷害。說穿了,「故意與否」並非討論代際傷害時的重點,重點在於心靈傷害的歷程確實是存在的,而由於這樣的傷害是發生在私密的家庭環境中、親子關係中,當下並沒有機會被第三方觀看、審視和糾正,於是身為小孩子的這一方,就只能被動地接受發生在他(她)身上的一切,無法逃躲,並且由於他(她)對世界的客觀認識能力還不足,使他(她)對傷害事件沒辦法形成比較理性全觀的認識。

舉個例子,一位女性成長於重男輕女的家庭,可能多次目睹自己的母親因為「沒有生兒子」而在家族中地位低下,遭到各種冷嘲熱諷,甚至身體的虐待。或是後來母親終於生了兒子,身為姊姊的她卻感受到家中長輩對男女不同的態度,她容易因此生成「無價值感」,覺得自己不被需要也不重要。

從理性客觀的角度看,基於性別差異的「無價值感」是錯誤的自我設定,一種誤會或誤解,然而一旦它在心靈裡萌芽,成為「內心的真實」,將會方方面面影響人的一生。抱持著無價值感的人,不會覺得自己被愛或值得被愛,不會相信自己重要,不會或不敢有遠大的志向,也不認為自己能做到什麼了不起的事。即便她嶄露出一些過人的天份,學業成績優異或是在工作事業上表現出色,心靈深處卻仍有一種「自己不配得」的信念始終糾纏著。她可能遷就於一份不是最能發揮所長的工作,把自己困在被剝削的人際關係中。她可能曾有機會展翅高飛,卻因為對自己期待不高而放手墜落。她一次又一次地證明自己真的不重要,有如鬼打牆般困在人生的死循環裡。

像這樣的無價值感,或是各式各樣的心靈設定,就如同陰謀一般在一個人年幼懵懂時植入心靈,成為「自動執行」的設定。它有可能被糾正或消除嗎?作者認為可以。但是在試圖糾正或消除之前,必須先找出它生成的源頭,重新看見它、認識它、理解它,然後放下它。


因:錯誤的心靈設定

世俗中有一種概念叫做「業力」(英文稱為karma),用來解釋人生中一些來源不明卻總是「自動執行」的行為模式。例如有些人不知為何貪念比較重,或色慾比較強,或總是遇人不淑,或常有自暴自棄的念頭,雖然當事人理性上都知道「不應該這樣做」(不要貪財、不要貪色、不要接近渣男渣女、不要想不開),實際做抉擇的時候卻又不由自主地重複錯誤,導向不想要的結果。這種儲存在心靈深處的設定,有時候我們會覺得可以做點什麼來修正它,於是就有所謂消除業力的各種理論和實務。那麼,造成心靈傷害的自動設定,又是怎麼來的?作者援引佛學中的「唯識論」來說明。

根據「唯識論」,人的心靈結構是由八個部分所組成: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賴耶,共八種心識。其中我們比較熟悉的眼耳鼻舌身,這五種心識是身體透過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五種感覺器官去接收外在訊息。第六心識「意識」,則是能根據五種感官接收的訊息進行處理,做出理性的思考、判斷和分析。意識的熟成似乎是比較晚的,會在大腦發育過程以及受教育過程中漸進成熟。

先說第八識「阿賴耶識」,它有如資料庫或記憶庫的作用,「會儲存所有資料,包括過去生中所有善、惡、業力以及所發生過、遭遇過、造作過的所有資料」(第8頁)。阿賴耶識會無區別地儲存資料,不會對資料本身進行過濾、篩選和判別。這個資料庫裡的所有材料作為「種子」(又稱「識種」),在被「取用」時便開始發揮它的影響力,因此也被視為業力的源頭。(我的理解,阿賴耶識是比前面六種心識更原初更基礎的心靈結構,它並不是只透過眼耳鼻舌身這五個管道在收錄資料,也不完全受到意識的控管。它可能聯繫到一些我們尚未有系統化理解的感受和感知能力,例如第六感。)

第七識「末那識」則是一個「執著於自我的識體」(第8頁),又稱為「我愛執識」。末那識對於在阿賴耶識裡儲存的各種資料種子,都會視為「我」、「與我有關」或「沖著我來」,換句話說,它會不分青紅皂白地以自我為中心去解讀和運用資料,並且相信那些都是「真的」。儲存在阿賴耶識的原始資料,經過末那識的我執的「解讀」之後,形成了心靈設定。可以想見,這樣的心靈設定已經不具備客觀性,就如前述的「無價值感」,被視為真實而長存於心。

作者認為,幼小的孩子因為理性判斷、分析的能力比較弱,對於外界進來的信息容易照單全收,並且受到末那識較大的影響,我執的力量占了上風,容易對童年的遭遇產生主觀執著的信念,導致各種「無明」的行為,看起來沒有道理可言,卻忍不住去做且停不下來

有些人,每當遭遇爭執、衝突時,就會心生自殘、自毀、自殺的念頭。
有些人有懼高症。
有些人怕鬼、怕黑。
有些男性容易被年紀比自己大的同性所吸引。
有些人總是無法長久維繫情感關係。
有些人常感到內心有一股莫名所以的憤怒或悲傷。

以上這些行為模式,當然不能說都一定是業力的顯現,但是它們似乎都牽涉到某種心靈設定,都沒辦法透過說理和說服去改變行為。長年深受類似困擾的人,或許可以從自己的早期經驗尋找線索:生命的初期,是否在家庭環境中,父母的某些行為與此有關?


重新看見,重新理解

書中提到,作者曾為超過五百位個案進行心靈諮商。他引導個案回溯童年經驗,找出問題的源頭;也就是說,個案到最後都能夠清楚憶起兒時(甚至在母胎內)發生的一些關鍵事件,這些事件發出業力級的影響,使個案在後來的人生困於死循環中難以跳脫。

......心靈溝通的目的,其實就在於引導你自己去喚醒那深深的記憶,再次的去面對最痛的點,然後釋放清除那深植於心的種子,最後深刻的去體悟那種子的內容,將它轉換成自己的智慧,如此就達到唯識論所講的『轉識成智』了,唯有自己轉換,我們的孩子才得以成就,得以解脫。」(第37頁)

個案的心靈設定reset之後,有問題的行為模式才得以中止,也唯有改變發生,轉換成功,有問題的行為模式才不會持續下去,進而影響到對子女的教養。

我個人覺得比較不可思議的是,居然有那麼多人都能憶起發生在兒時的事件細節,彷彿歷歷在目。有點懷疑會不會有些人是自己編寫了劇情,把自編的劇情當成記憶。不過話說回來,人類的心靈本來就是複雜深刻且奧妙,既然種種經歷能以某種方式存入阿賴耶識中成為資料,要在龐大的資料庫中提取出關鍵細節,需要的就是某種本事或技巧吧!

如果不計較回溯記憶的百分百真確性,把個案的主觀記憶也當成事實(perceived reality,主觀認知的事實)也是可以有意義的。對個人來說,發生了什麼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相信」發生了什麼。書中提到,一個小男孩在夜裡上廁所時被窗外的黑影嚇到,當時家人搜尋推敲了半天,認為不可能有人能夠出現在窗外(因為窗外有一條大溝,上面不可能站著人),因此判定黑影為鬼魅。沒想到從此,在這個男孩的心靈出現了「鬼魅存在」的設定,並且始終擺脫不了恐懼感,怕黑、怕鬼、怕獨處成了他的困擾,對他的人生形成阻礙。後來透過回溯,他重新回憶起事件的細節,發現到那個黑影真的是一個小偷的身影,才終於把多年來的「誤會」化解掉,得以更改心靈的設定。

回溯記憶之所以有助於更改心靈設定,背後隱含的邏輯在於,個體必須回到事件發生的時空,重新體驗一遍。檢視每一個細節並表述出來,沉浸在當時的感受之中並把感受充分宣洩出來。這些感受可能已被壓抑多年,形成了人生中難以承受的心理壓力,必須好好釋放掉。重新走一遍過程,還有一個不可或缺的環節是,也要站在另一方(例如父親或母親)的角度檢視這個事件。當年,事件發生時,個案身為小孩子,還沒有足夠的能力觀照全局;只能從自己的角度看事件,沒有餘力去理解父母當時的處境和心境。現在個案已經成年,有能力用理性思維去平衡我執的濾鏡,更客觀審視全局。透過重新認識和理解事件的前因後果,個案有機會揭開內心深處隱藏已久的傷痕,釋放積壓已久的初始情感(例如悲傷、憤怒),並觀照全局,修改執念,把固著的心靈設定鬆動開來。


摘除傷害之因

「凡人畏果,菩薩畏因」,想要消除心靈傷痕,避免苦痛的人生,一個重點就是為人父母者不要在管教子女的過程中,對孩子的心靈施加傷害。畢竟,沒有前面的傷害,就不需要有後面的療癒。作者呼籲父母們提高覺知,別讓代際傷害無明地傳遞下去。

重讀《傾聽小靈魂的心聲》,讓我再次體會到人類心靈的豐富。人類這樣的有機體,無論是物質層面還是精神層面,我們都還無法全然的理解和掌握,卻得順暢地駕馭它度過一生,說起來也是玩很大的一場冒險。本書提供了觀照人生難題的一道解方,或許對某些人來說會是很受用的。尤其,個人生命有時盡,代際卻是不斷傳承,唯願我們能不斷提升對下一代的教育和教養方式,順利的話,這個物種的進化速度也會加快吧!

2020年2月8日 星期六

奇異恩典Amazing Grace:卸除負罪,重獲新生

每次重聽《奇異恩典》,都能再次感受這首歌曲的悠揚,以及旋律的療癒。

雖然我不是基督徒,不過對於基督教和天主教的某些事物,倒是懷有敬畏或好感。例如天主教堂就是莊嚴神聖的處所,無論到世界哪個角落,只要走進一座教堂,就能立刻沐浴在那份虔敬寧謐的氛圍中。有一年去西班牙旅行,在巴賽隆納參觀了高第的傳世之作「聖家堂」,更驚豔於這位建築大師對宗教聖堂空間的獨特詮釋。

至於聖歌,也能輕易引發人的虔敬肅穆之心。有些宗教歌曲,其實我們早已耳熟能詳。「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這樣的歌曲任誰聽了都覺得能夠激勵向善,洗滌心靈。

《奇異恩典》這首歌曲,我倒是在晚近幾年才認識到。最初是在偶然間看了一部2006年出品的同名電影《Amazing Grace》,電影劇情所描寫的是英國人約翰.牛頓(John Newton)的真實故事。牛頓原本是載運非洲黑人到美洲當奴隸的黑奴船船長,曾參與過欺壓黑人的種種惡行。在一次海上航行中遭遇暴風雨,他面對死亡的威脅,向上帝祈求赦免,而終得拯救。從此改邪歸正的牛頓,成為了一位牧師,向人傳福音。奇異恩典的詞,正是他所創作的。至於優美的旋律,則可能是原本流傳的民謠?這首曲子,我個人覺得用蘇格蘭風笛來演奏會特別有味道,樂器的鳴響彷彿能穿透雲層,直達天際。

AMAZING GRACE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奇異恩典如甜美的天籟傳來,溫柔地拯救了負罪的人。原本迷失的心靈,重新找到歸宿,充滿了喜悅,就像曾經盲目而如今又得以重見天日般,獲得了新生。

人生在世,說是一段累積罪咎的過程也不為過,點點滴滴的罪咎,成了身上最沉重的背負,使生命漸漸失去原有的光輝。人無法自我赦免,人也很難彼此寬恕,但是在宗教的面前,在上帝的面前,赦免和寬恕都成為可能。宗教能助人洗滌罪咎,使生命重新煥發光彩。當肩上的負罪終得移除,人重新獲得生命的自由,也就能夠重新選擇道路——通常是良善、利他的正面道路。

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 relieved.
How precious did that grace appear,
The hour I first believed.

奇異的恩典使人心生敬畏,但也是這樣的恩典能使人心生寬慰。就在交付信仰的那一刻,無比珍貴的恩典就已經降臨在人的身上。

人在年輕血氣方剛之時,往往不知恐懼為何物,然而在宇宙中,人終究只是一個渺小的生命,總會在某一刻意識到己身的脆弱和無知,而感到需要去信靠一個具有主宰性的力量。人必須敬畏這樣的力量,對之臣服而感到安全受保護。

Through many dangers, toils and snares
We have already come.
T'was grace that brought us safe thus far,
And grace will lead us home.

經歷了無數的艱險、苦勞和劫難,恩典一路相隨護持,也將引領人回到心靈的終極家園。

誠然,人的一生必要經歷不斷的起起伏伏,生命中有太多的不可預測性,似乎人類的精神力量往往不足以撐持度過許多險惡的困境。在風雨飄搖的時刻,宗教成了穩定生命之舟的重要力量,使人能夠安抵終點。

When we've been there ten thousand years,
Bright shining as the sun;
We've no less days to sing God's praise
Than when we first begun.

千百年後,這奇異的恩典仍將如同太陽般散發耀眼光芒,而人們對這恩典的讚頌也將千年不輟,就如同最初開始時一樣。

這首歌曲,至今已有許多人公開演唱過,例如知名聲樂家安德烈.波伽利、歌手娜娜(Nana Mouskouri)等,不同的演唱者給出了不同詮釋,細細品味,也是很有意思的。

2020年2月7日 星期五

或許歷史並未走遠:讀《鴉片戰爭》

用了幾週的時間,我把《鴉片戰爭》(The Opium War: Drugs, Dreams and the Making of China)這本書讀完了。作者是英國歷史學者藍詩玲(Julia Lovell)。引我好奇想閱讀此書的一個原因,就在於作者是個英國的學者。英國,鴉片戰爭的發動者,在當年是以什麼樣的視角看待這場國與國之間的衝突?是否有些歷史資料是過去身處華文世界的我們比較沒有機會觸及的?本書的討論是基於本書的簡體中文版(2015年出版),譯者為劉悅斌先生。



過去,我們對鴉片戰爭的理解,主要是來自學校課本,來自歷史教科書編審委員會的詮釋。過去,我從沒想過那樣的詮釋有沒有失真或偏頗,只猶然記得,中學時代讀近代史,對於那段充滿屈辱和挫折的歷史感到非常沉重與不痛快,根本不想再多了解其細節。然而,多年後,我居然買了一本專門探討鴉片戰爭的書籍,厚達四百多頁,而且還讀完了。

不過,想要看一位英國歷史學者如何評價鴉片戰爭,或許只能說是讀此書的次要原因。首要原因是我在廣州居住了三年,接觸到種種有關廣州的資訊,漸漸發現廣州是個歷史豐富的城市,而它正是鴉片戰爭的主場景之一。

廣州自西漢時期就已經是南方一個繁榮的地區,當時叫做「番禺」(音panyu)。到了唐朝,它更是「海上絲路」的起點,商人經由海路,與南亞地區通商往來。當時,有不少天竺的僧侶,包括知名的達摩祖師,經由海路前來中土,曾在廣州地區的寺院落腳。如今,在廣州還保留著幾座歷史悠久的佛寺,見證這段歷史。

到了十七、十八世紀,廣州已經是與西方接觸最為頻繁的城市,大清國最早對外開放的通商口岸也只有廣州這一處。當年在廣州城外設立了十三個國家的行館,稱為「十三行」,來自英國、法國、荷蘭等國家的商人,在貿易季節(大約每年九月到次年二月)來到商館,忙著置辦向大清國採購的種種商品:瓷器、茶葉、絲織品、工藝品、家具等等,這些商品是在大清國各地生產,集中運送到廣州之後,源源不斷地出口,乘著商船被運送到西方國家,進入西方家庭的生活場景中。

中學時期讀到這段歷史時,我並沒有留意到,當時大清國的茶葉和工藝品受到西方國家(尤其英國)的熱烈喜愛。反之,英國向大清國進口的商品,如鐘錶等,並沒有太大的銷路,這導致英國對大清國貿易的巨額逆差。換句話說,英國人拿大量的白銀購買了茶葉和絲織品,卻沒有機會把白銀賺回去,這形成了很大的問題。此時,英國人發現,唯一在大清國銷路不錯,而且眼看著銷量越來越大的,是清廷根本禁止進口和銷售的商品——鴉片。

清朝雍正皇帝在位期間,民間吸食鴉片的風氣已經在形成,開始導致人民不事生產,頹廢怠惰。然而,當時皇帝雖然已經感覺到鴉片的弊害,卻沒有採取積極果斷的作為,徹底查禁鴉片買賣以及鴉片吸食的活動。年深日久,即便官方明令禁止鴉片進口,英國人卻持續走私鴉片到大清國,而且還是在英國政府默許甚至掩護和支持的情況下進行。英國人透過轉手貿易的方式(表面上看起來不是英國人在銷售),把在殖民地印度、孟加拉地區種植的罌粟製成鴉片,再大量銷往大清國。可憾的是,走私的鴉片來到之後,如入無人之境,源源不絕地從沿海輸往內陸各地,鴉片成為英國平衡對清朝貿易逆差的重要商品(也是毒品),也導致人民持續的生活腐化與健康衰敗。

道光年間,英國人食髓知味,想要爭取鴉片合法進口,清政府當然不同意。滿清皇帝對外國始終抱持著「萬國來朝」的關係思維,意思就是,外國的地位永遠比大清國矮一截,只配作為藩屬國,雖不會刻意敵對,但也不會有對等的國與國關係。可嘆的是,清朝皇帝始終未能知曉,西方國家在歷經工業革命之後,已經能用機器批量生產商品(如紡織品),而且軍事上船堅砲利,比起清朝軍隊的兵不強、馬不壯,超前了不只一個量級。

道光皇帝派出了欽差大臣林則徐到廣州查禁鴉片,他行事果斷,雷厲風行,沒收了英國商人的鴉片,在虎門焚菸、銷菸。對清政府來說,查禁鴉片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英國商人不甘財路被斷,英國政府也禁不起鴉片貿易造成的收入中斷,因此等於從商人到國家議會到女王,英國都有「需要」繼續把鴉片賣給大清國。此時,有英國商人回到英國,透過媒體宣傳炒作,以及議會關說遊說,特意放大了清政府傲慢、顢頇的官僚作風,還將大清國描繪為「需要被現代文明解救」的形象,以提高向清政府發動戰爭的正當性。最後在1842年,在英國政府的默許之下,出動軍隊、軍艦,進攻廣州。

堂堂的大英帝國,十八世紀在全球各地征伐,四處掠奪,建立殖民地,早已屠戮無數,手染鮮血。但征服是一回事,向他國傾銷、走私具有毒害的鴉片又是另一回事。師出要有名,為了鴉片貿易向大清國發動戰爭,這對自詡文明的英國人來說,也是說不太過去的。在當時,有英國媒體以及不少英國人對此提出質疑和抗議。只不過,在經濟利益(窘境)的驅使之下,英國軍艦還是駛向廣州,兵臨城下。



至於清政府這邊,則是一連串令人錯愕的狀況外。天朝把此事看得很單純,只是查禁走私,對不聽話的外國商人予以驅逐,並拒絕外國使節對等來往的要求。然而,時代早已不同,清政府完全沒意識到英國是怎樣的對手。英國,以及其他幾個西方國家,工業技術進步造就強盛軍事力量,怎麼可能接受清政府如此的打發。當一個古老帝國與一個新興帝國初次相遇,或許會引發一些美好的想像和交流,你欣賞我的茶葉與絲織品,我回贈你新奇的鐘錶與望遠鏡。然而,當一個古老帝國與一個新興帝國發生衝突,那就只能來考驗彼此的硬實力了。

可惜的是,大清國被遠遠地拋在科學技術文明的後段班,卻渾然不覺。清政府數百年來實施奴化統治,政治上貪腐成習,風氣敗壞,此時的國家真是「國弱可欺」,在西方列強的眼中不值一顧。1842年,當英國的軍艦首次駛入珠江,開砲與大清國的戰船對決,實際情況比想像中更不堪一擊。在這場戰爭雙方幾次的交戰中,清朝士兵(與人民)的死傷都遠多於英國的對手,大清國的傳統軍隊完全招架不住英國軍隊的攻擊。

英國軍隊的進攻沒有持續太久,便輕鬆地占領了南京,最後清廷只得與英國簽訂《南京條約》,割地賠款,將香港、九龍租給英國99年,並開放多個口岸通商。

雖然風雨交加,腐木會枯朽往往是其內部早已長蟲。清政府的積弱積弊,早在乾隆時期就已逐漸顯露,英國人發動的這次戰爭,只是一把斧頭砍向腐木的第一擊,這一擊,使得腐木開始面臨瓦解,蛀蟲紛紛現身,也自此開啟了中國一百多年的動盪。

身在廣州這個歷史場景,回顧鴉片戰爭,感觸更為深刻。讀完此書之後,有一種奇特的感覺,那就是我覺得直到現在,中國和西方的衝突對立,並沒有完全終止。中國自從2001年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以來,靠著龐大的勞動人口以及旺盛的生產力,源源不絕地向全球各國供應著廉價商品,而其自身也因此逐漸強大。如今,不少國家都對中國有貿易逆差,而中國還是美國主要的債權國。雖然當今中國的國力遠比當年的大清國強盛,但是這樣不平衡的貿易模式,有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嗎?近兩年由美國總統川普揭起的中美貿易衝突,或許就是問題的浮現,而後續的發展如何猶待觀察。

(本文初稿寫於2017年3月)

2020年2月6日 星期四

香港,變化中的城市

2017年3月去了一趟香港,從廣州往返,搭乘動車一天來回,主要的任務是去銀行辦事。這篇小文,記錄了當時自己對香港的印象和粗淺的看法。

過去有近百年的時間,香港被公認是前進大陸的轉運站,亞洲面向中國的金融貿易中心。爾後當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2001年),逐步對外開放,參與國際市場,上海崛起了,深圳、廣州也得以更多地與外國直接聯繫,香港似乎就可以被略過,地位顯得沒那麼重要。

在九七回歸後的過渡期,曾有一段時間,香港憑藉著特區的地位,吸引來自大陸的龐大資金前往停泊。不少中國居民積極尋求在香港取得居留證,並且也曾有好幾年的時間,香港成為中國民眾前往外地旅遊的首選地,一下子人潮絡繹不絕,推升了香港的經濟。

不過,香港人似乎對於回歸後的身份認同一直懷著質疑,引發了政治與社會上的屢屢衝突。過去兩年,由中國前往香港的遊客驟然減少,中國民眾對香港的好奇心以及熱情,在數波衝突之後竟急速降溫。這中間不乏政策的操控吧,但兩地人民的情感裂痕和觀念差異,也是確實加深和凸顯了。

嚴格說起來,香港市況變差,中國遊客減少並非主因(因此不應以為把遊客吸引回來就能再造香港的繁榮),而主要是整個亞洲經濟環境、政治環境的變化使然。前兩年,李嘉誠把企業的註冊地從香港轉移到外國,其實就是個很好的預示。只是在那當時他絕不會明講是不看好香港的經商環境(例如稅制對企業比較不利、政治環境日趨不可預料,或是香港已失去昔日經貿中心的重要性),而是給了個溫和又冠冕堂皇的理由。媒體雖然可以猜測出他的決策意圖,倒也不願往殘酷的真相做過多的挖掘,畢竟引發香港社會的不安,對誰都沒好處。

一個曾經繁華絢麗、笑傲華人世界的地方,如今依然有著某種光環存在,就好似《紅樓夢》裡的賈府,即便已經步入衰敗沒落,那大宅門的風範還是在的。然而,如果衰敗的趨勢不變,沒落的命運又怎麼能夠避免得了?歷史的偶然和巧合,將香港這個蕞爾之島、昔日貧瘠不毛的小漁村,轉變為英國殖民治下一個璀璨的商業之都,輝煌了一百年,對這個地方來說已經是一種奇蹟。但我們又怎麼能夠期待這個奇蹟得以延續下去呢?

竊以為,香港若想重新出發,必須思考「差異化」,也就是,如何凸顯自己有別於中國、日本、台灣、新加坡的獨特優勢,如何在亞洲國家競相爭取經濟成長、爭取成為亞洲經貿中心的情況下,保有自己的不敗之地?

首先,對於香港的金融環境,我還是保有期待的。它是相對於中國、台灣來說,金融環境較開放的地區。或許它可以藉此維持一大優勢。

香港的英語環境,也是相對於中國和台灣來說,比較突出的。我認為香港還是可以設法成為中西交流的匯聚之地。這種兼容中西文化的氛圍,使它有別於中國的任何城市。何不設法將此差距拉大,讓對手不容易追趕?

「民主」不是香港的特色,但或許「自由」可以是。政治上香港能夠爭取的空間有限,但是再怎麼說它就是一個「特別行政區」,利用這個身份,有沒有可能騰挪出比別人多的自由發展空間?

無論如何,期盼香港能夠再次回歸於繁榮。亞洲如果少了香港的閃亮,絕對是寂寞的!

2020年2月5日 星期三

前路 Yes, it was my way

《My Way》是一首滿特別的英文流行歌曲,在台灣也算耳熟能詳,許多人對其旋律都不陌生。有趣的是,這首歌曲的旋律其實是1967年由三個法國人所寫就,最初是用來描寫失戀的心情,後來被重新編寫成英文版,收錄在1969年法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的同名唱片專輯,一舉成名,成為深入人心的全球暢銷金曲。

英文歌詞寫的是一個人在年老或告別之時的心情自陳。由於旋律與歌詞帶著明顯傷感的意味,這些年來常被西方人用來作為告別、離別時的歌曲,甚至在2005年英國《衛報》統計發現它是英國人在喪禮中最常播放的輓歌第一名。1970年代,貓王也曾詮釋過這首歌曲,現在在網上還可以下載購買到這支單曲。貓王與辛納屈的版本,有不同的味道,值得聆聽感受。

這首歌曲的內容,並不算很難,但問題是,曲名似乎很難翻譯。My Way稱為「我的方式」實在沒味道,但是又想不出更好的詞語來代替。

And now, the end is near.
And so I face the final curtain.
My friend, I’ll say it clear.
I’ll state my case, of which I am certain.

第一段的開頭,提到的卻是「結尾」——「終局已近,我將面對最後的謝幕。朋友們,讓我說清楚講明白。我要談談我的心路歷程,對此我很篤定。」無論多長的路,都有走到盡頭的時候,人生是如此,人生中的大大小小任務也是如此。當任務已近完成,或是時間已然截止,我們就得面對成果的檢視。歌詞中所要傳達的意思便是,我走過了這段長路,遍嘗艱辛與歡樂,如今,已然無悔無憾。

I’ve lived a life that’s full.
I’ve traveled each and every highway.
And more, much more than this,
I did it my way.

對許多人來說,能夠活得充實豐富,有過幾次巔峰,人生就值得了。不過,歌者強調不只是這樣,因為還有更重要的——這段旅程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走的,我是以真我面對這個世界。

Regrets, I’ve had a few.
But then again, too few to mention.
I did what I had to do,
And saw it through without exemption.

世事總難圓滿,回顧過往,「我也有遺憾,但是那些遺憾不足掛齒」,因為我「行所該當行,直面人生而未曾逃躲」。能說出自己「沒有遺憾」,有些是因為在乎的事情很少,也有些是因為自己真的扎扎實實地迎向了每一次的挑戰。你是哪一種人?

I planned each charted course.
Each careful step along the byway.
And more, much more than this.
I did it my may.

一路走來,誰都不容易。「我計畫了前行的道路,並且謹慎穿越每條小徑,步步為營」。當然,計畫與執行雖重要,「更重要的是,我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走。」在認真付出過後所收穫的成果,才是最讓人引以為傲的。

Yes, there were times, I’m sure you knew.
When I bit off more than I could chew.
But through it all, when there was doubt,
I ate it up and spit it out.
I faced it all and I stood tall.
And did it my may.

人生給的功課,每個人都不一樣,然而往往每個人都會遇上一些看似難解的困境。「我相信你一定曉得,總有那麼些時刻,我面臨了超越自己力所能及的困難。」在困難之前,人可以拒絕面對,也可以逃避退縮,但是「我」沒有。「從頭到尾,在疑難艱困的時刻,我總是咬牙吞下它,消化了它。我面對了一切,昂然挺立。而且,是用我的方式。」

I’ve loved. I’ve laughed and cried.
I’ve had my fill, my share of losing.
And now, as tears subside,
I find it all so amusing.

盡情體驗,就是一種人生態度,「我曾愛過,我曾歡喜,也曾悲傷」,我感受過生命中的喜怒哀樂與悲歡離合。「我有所獲得,也有所失落」,如今,當悲傷平復,「當淚水流乾,我感到這段過程是如此興味盎然」。

To think I did all that,
And may I say – not in a shy way.
“Oh no, oh no not me. I did it my way.”

回想我所經歷的一切,「回想我做過的這一切,我想說,而且是毫不低調地說,我是用自己的方式走到這裡」。

For what is a man, what has he got?
If not himself, then he has naught.
To say the things he truly feels,
And not the words of one who kneels.
The record shows I took the blows – and did it my way.

說到底,「人何以為人,人在追求的又是什麼?如果不活出真我,保有真我,人等於一無所有。發自內心的言行才可貴,而不是為了向人誇示,說些使人折服的話」。「事實證明,我直面了所有的挑戰,而且是用我自己的方式。」

Yes, it was my way.

沒錯,我就是這樣走自己的路。

2020年1月28日 星期二

Facebook是不是我們人生的依靠?

雖然學校沒有教過,但我認為人成年之後,遲早必須能夠對自己回答以下三個問題:

1. 做什麼事情能夠使你發自內心感到快樂?
2. 心情低落、憂傷苦惱時,做什麼事情能夠使你獲得療癒?
3. 如果獨自一個人(例如去旅行),你是否能夠怡然自得?

要是有人能夠得出令他(她)自己感到滿意的答案,我想這個人的生活品質應該就還不錯。咦,我突然想到,或許有人會覺得「FACEBOOK」是個不錯的答案?

每天花半小時、一小時,甚至更長的時間滑手機、刷臉書,我想大家都跟我一樣,可以從中獲得不少的樂子。有時心情不好,瀏覽一下臉書朋友的近況,還可以幫助轉移注意力,達到消解負面情緒的作用。至於一個人獨處時,如果頗有餘暇,漫遊FB更是個殺時間的絕佳工具。

不過,引人入迷的事物總有它的副作用。不知是否有人跟我一樣覺得,Facebook所截取到的生活動態,多是比較偏向光明的那一面?雖說悲歡離合的人生經驗本來就沒有固定的比例,但我的印象是,臉書上的歡與合遠多於悲與離。

舉例來說,由於臉書奇妙的訊息推送規則,我們很容易就會「被告知」陌生人(=朋友的朋友)的結婚喜訊,但相比之下,我們卻極少透過臉書,聽聞朋友圈內外有伴侶感情失和或夫妻仳離的消息。難道說,玩臉書的人感情都比較順利?(其實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說不定劈腿成習的男女自知在FB世界很難不被抓包,所以老早躲得遠遠的。)還是說,圈外朋友的好消息,比圈內朋友的壞消息更重要、更值得系統的推送?

是否,有一種人際關係的潛規則在臉書上同樣適用,那就是人們在社交場合中習於報喜不報憂。對於可能招致臉書朋友(其中有親有疏)驚訝、嫌惡、害怕、擔心、投以異樣眼光,以致使我們自己感到窘迫、羞辱、卑屈、自憐、難以自處的訊息,我們根本連想都不會想在這個平台上透露一個字。反過來說,我們自己也沒有那個心理準備,去面對和回應臉書朋友發布這一類的訊息。

或許就是因為我們集體在臉書上加重了光明的色彩,使得黑暗的沉重顏色顯得如此不恰當而自動向邊緣撤退——我們理所當然地觀看著夫妻的恩愛而非矛盾、孩童的甜美而非哭鬧、上班族休假的精采而非工作的乏味、家族團聚的溫馨而非親人關係的衝突、華服美食的消費而非財務收支的窘迫——臉書的世界,好比一場持續進行中的化裝舞會,人們可以隨時戴上自選面具,換裝進場,在場中與熟悉或陌生的人們談笑風生,擦肩而過,也可以隨時離場,還原回現實。而無法在化裝舞會中展現的那一面,就留給自己吧!在這個虛擬中帶著真實的網路社群空間,我們無法欺詐,卻可以偽裝;我們可以表達日常所想所感,但也沒辦法完全真心。

走文至此,大概有人會認為筆者是在批判臉書。其實我沒資格批判。至少,寫作本文的過程中,我就已經好幾次分心打開臉書來瀏覽。

如果臉書真的就是一個虛擬中帶著真實的社交場合,有著一段又一段隱惡揚善、報喜不報憂的生活切面,那它真的足以作為這三個問題的答案嗎?我想,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臉書的存在,幫助我們維繫了許多在實體世界不容易或不可能維繫的人際關係,也使我們得以用一種有效率的方式完成情感上的相濡以沫。在這種情況下,捨棄它是不太理智的。如果它能夠成為本文開頭三個問題的補充而非唯一的答案,或許它的存在就不只是單純的娛樂休閒價值了。

2020年1月20日 星期一

人類史,一首不公平的歌:讀《槍砲、病菌與鋼鐵》修訂版

距離《槍砲、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Guns, Germs and Steel)一書英文初版的1998年,已經有二十多年的時間,書中的觀念會不會已經過時了?相較於書中所探討的以十萬、百萬年為單位的人類歷史,十年、二十年還真不是太起眼。本文的討論和摘錄,是基於2014年上海譯文出版社的修訂版(根據2005年英文修訂版翻譯),譯者為謝延光先生。

槍砲、病菌、鋼鐵,這三樣恰好都是我個人不太感興趣的事物,我想這是很大的原因當年沒有把如此暢銷並受到熱烈討論的書籍拾起來閱讀。另一個原因也在於它挺厚重,估計字數超過30萬,沒有相當的決志或熱情,還真是啃不完。不過,奮力閱讀完畢之後,覺得此書深具啟發性,也因此升起莫大的感慨:整個人類發展的進程,似乎在「馬太效應」的深刻影響之下--強者恆強,弱者復弱原文副書名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暗示著不同的社會和族群,在人類歷史的洪流沖刷之下,命運大不相同;有些得到了豐厚滋養,強勢壯大,有些則受到無情的侵蝕剝削,奄奄一息。而且,這樣的趨勢暫時還沒有逆轉的可能。



作者賈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是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醫學院的生理學教授,他早年研究演化生物學和生物地理學,曾前往新幾內亞等原始部落進行數十年的長期考察。本書試圖回答一個核心問題:為什麼人類歷史發展至今,是由歐亞大陸的民族向外擴張和征服,而不是歐亞大陸被非洲或美洲的民族所征服?當今世界,仍然是由「生活在歐洲和東亞的民族,以及移居到北美的民族,控制著世界的財富和權力」(第003頁),各社會的發展和財富分配的不均衡,是怎麼形成的?

過去,有一種普遍的觀點認為歐亞大陸的人種比較聰明和優秀,甚至有人認為人類歷史的發展軌跡是造物主的旨意。然而不同種族之間,真有優劣之分嗎?作者試圖藉由人類學考古證據,以及科學性的推理論證,找出更具說服力的解釋來解答這些疑惑。


征服的條件

書名裡的三樣事物「槍砲」、「病菌」、「鋼鐵」,即代表著人類史上進行征服最有力的三項憑藉。槍砲即武器彈藥,也就是更精良、殺傷力更猛烈的暴力征服工具。病菌指的是對流行傳染病的抵抗能力,以及將病菌傳播給無抵抗能力的社會所導致的無形的征服。鋼鐵則泛指從鐵器開始的工業化生產能力,包括糧食生產設備、陸上及水上的交通工具等等。不難想像,擁有以上這些事物的社會,比起不具備這些事物的社會,在彼此競爭時,優勢的差異會有多大。書中直言,「不同民族之間相互作用的歷史,就是通過征服、流行病和滅絕種族的大屠殺來形成現代世界的。」(第005頁)

然而,在漫長的人類史中,是什麼原因造成了,某些社會率先發展出上列的優勢,而得以在向外擴張的過程中,壓制、征服甚至消滅了不具備這些優勢的社會?戴蒙德教授細膩入微地梳理了人類學和演化生物學的發現,像推理探案般,剖析歷史的進程。以下摘取要點,簡單敘述。


向世界的盡頭走去

欲知未來,先了解過去。根據考古學研究,大約700萬年前,人類的祖先起源於非洲。400萬年前,開始有能直立的人類出現。250萬年前,人類已在使用最簡單粗糙的石器。100萬年前,人類已走出非洲,出現在東南亞。50萬年前,人類出現在歐洲。此時,澳洲和美洲都還沒有人類的蹤跡。

作者認為,現代人類的歷史是在大約5萬年前開始的,他稱為「大躍進時期」。考古發現該時期有大量的石器、首飾等人工製品出現在東非、近東、東南歐、西南歐,顯示當時的人類像是開了turbo般,於幾萬年間加速發展起來,在生物學上和行為上都更趨近現代人(第007頁)。自此以後,地球似乎已經無法阻止人類的腳步。

大約4萬年前,人類開始出現在澳洲和新幾內亞,這意味著此時的人類已能製造水運工具,跨越海洋的阻隔而遷徙。

大約13,000年前,地球最近的一次冰河期結束,原本嚴寒不宜人居的北方,氣候開始變暖。人類來到寒冷的西伯利亞,越過白令海峽,到達美洲大陸。最遲至公元前12,000年,美洲阿拉斯加一帶出現人類的蹤跡,到了公元前10,000年左右,人類已擴散至南美洲南端。


弱肉強食的人設?

若從700萬年前起算,人類等於歷經了七百萬年才完成了(大致)全球的擴張。起初步調緩慢,在非洲晃悠了六百萬年,在歐洲和亞洲又醞釀了數十萬年,然後才在四萬年間(從5萬年前至1萬年前),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忽然振作了起來,加速向澳洲、美洲的擴張。

有關這段從10萬年前到5萬年前人類能力的大躍進,作者認為原因是人類的語言能力得到了完善,而語言的產生促進了人類族群的創造力。至於語言能力為何在這段時期有重大發展?可能是因為喉部功能的完善,也可能是腦部組織發生了某種質的關鍵變化。

語言具有如此關鍵的影響,令人好奇,是否還有其他因素能夠或已經導致人類能力的猛增式躍進?再者,是否有些能力的躍進是非普遍性的,也就是只先發生在具備某些條件的社會或族群中?

值得一提的是,在人類進入澳洲和新幾內亞之後,大約3萬年前,該大陸上的所有大型哺乳動物跟著滅絕了。在人類進入美洲後也伴隨著類似的後果,大約在公元前11,000年,美洲的大型哺乳動物也全數滅絕。雖然學界不盡然同意這些哺乳動物是被人類所獵殺而滅絕,不過作者認為可能性相當大,而且這樣的後果對於往後的發展有負面的影響。在澳洲和美洲的住民,失去了可供馴化的野生哺乳動物來源,導致其族群無法建立強大的農業生產,以確保充裕的糧食供應。

有一種感覺:遷徙到澳洲和美洲的人類,好像跟留在非洲和歐亞大陸的人類有基本的不同。在非洲和歐亞大陸也會有狩獵行為,但是數百萬年以來也不至於把所有的大型哺乳動物都消滅掉。書中分析,可能是因為澳洲和美洲大陸的野生動物從沒見過人類,不知恐懼,而偏偏這時期的人類在狩獵技巧上又已經比他們的祖先提升了一大截,兩個原因相加起來,導致這兩塊新大陸上的野生哺乳動物慘遭浩劫。


繼續加速一萬年

從人類抵達南美洲的一萬年前起,將時間快轉至十六世紀,也就是西元1500年前後,對中學歷史還有印象的人會記得這就是歐洲「大航海時代」的開端。其中最具標誌性的歷史事件,是哥倫布於1492年「發現」美洲新大陸。這是人類社會透過長距離「海路」所進行的另一次全球擴張的開始。自此之後的數百年,西班牙、葡萄牙、荷蘭、英國、法國等西歐國家,前往各地進行征服、掠奪和殖民,憑著強大而無可匹敵的槍砲武器,如入無人之境。從那時候到新近所發生的事,大家應該都有印象。

歐洲國家不是一夜之間變強的,但是為什麼,明明一萬年前地球上的所有人(無論族群大小或居住在哪裡)都是茹毛飲血的獵人,必須每天採集植物果實、捕捉野獸,求取生存和溫飽,怎麼經過短短的一萬年後(與七百萬年相比),有些族群能夠製造出槍砲、船隻,以及效率高的生產工具,凌駕另外那些還處在狩獵或農業生活型態的社會?

一萬多年的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

1
由於各大洲地理與氣候環境的差異,有些地區先天存在著較多的野生植物和動物,並且有充足的水源,比其他地區更適合人類定居、繁衍並壯大族群,並有機會從狩獵部落過渡到農業社會,也使人類「古文明」得以生發。例如,新月沃地,也就是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一帶,在西元前8,500年率先開始了農業活動,當地社會逐漸建立系統性的糧食生產。

2
農業社會能否持續壯大,端視糧食生產的「報酬率」能否大幅提高。糧食生產率的秘訣在於野生植物和野生動物的「馴化」,白話一點說就是,能不能找到足夠多的植物和動物,並且進行「量產」,以供給人類食衣住行的各種需求。人類必須在野生植物中,篩選出容易種植、生長快、碳水化合物含量高、單位產出量也高的種類。研究分析發現,適合馴化的野生植物,在地中海氣候帶,包括西亞、歐洲和北非,種類遠多於其他地區。

3
無獨有偶的是,在西亞和歐洲地區,適合馴化的野生動物種類也是最多的。具體而言,古代只有14種野生大型食草類哺乳動物得到馴化(其中最主要的是綿羊、山羊、牛、豬、馬),而其中有13種的野生祖先是「只出現」在歐亞大陸的。(讀到這一段,我深有感慨:歐亞大陸的「家底」如此深厚,世界怎麼有機會公平發展呢?)

4
糧食的生產報酬率越高,能養活的人口越多,族群就越能壯大,這意味著能夠進行有效率的「分工」--不再需要所有人都下地參與農事了,可以有一部分人去製造工具、整建房屋,有一部分人從事管理,甚至去從事發明、創造、研究等看起來沒什麼生產力的活動。

5
歷史向前推進著,歐亞大陸上的人類族群率先建立農業生產的社會,逐步開始了鐵器等生產工具的製造和改良,然後又有了文字、印刷術、火藥......沒有意外了,人類文明的主要進展幾乎都發生在歐亞大陸上。

天地不仁,人類的發展本來就談不上均衡或公平,在一萬年的時間內,有些地區發展出使用金屬工具和文字符號的社會,有些地區只是發展成沒有文字的農業社會,而還有一些地區仍然停留在使用石器狩獵採集的階段。差距就這樣拉開了。等到歐洲人能夠駕駛船舶展開長途的航行,擺脫陸地環境的阻隔,優勢族群就此開啟新一輪的擴張和侵略。

印加帝國和瑪雅文明曾經稱霸南美洲數個世紀,但是在1532年一小批西班牙人到來時,卻迅速地擒獲了帝國皇帝,擊潰了帝國軍隊。簡單地說,憑的就是槍砲、病菌和鋼鐵。

中國也是文明的發源地之一,有著傲人的四大發明,歷史悠長,然而到了滿清統治的後期,卻屢屢不敵西方列強的「船堅炮利」,成了那一輪文明競爭的弱者。


馬太效應停不下來?

時至今日,世界仍是由這些歐洲國家加上美國所主導。

站在歐洲人的角度看,那是一段意氣風發的時代;站在被征服和被侵略者的角度看,那是一段充滿血淚、殘酷屈辱的不堪歷史。

總結一下作者的主要結論:「不同社會之所以在不同大陸得到不同發展,原因在於大陸環境的差異,而非人類的生物差異。只有在能夠積累糧食盈餘的稠密定居人群中,也就是依賴公元前8,500年左右出現的農業崛起作為糧食來源的人群中,才有可能誕生先進技術、中央集權的政治組織和其他複雜社會特徵。然而,對於農業崛起至關重要的可馴化野生動植物物種只集中在全球9個狹窄的區域,這些地區也因而成為最早的農業故鄉。這些地方的原住民由此獲得了發展槍砲、病菌與鋼鐵的先機。這些原住民的語言和基因,隨同他們的牲口作物技術和書寫體系,成了古代和現代世界的主宰。」(第479頁)

最初,比的是糧食生產:你能不能養活更多的人,使族群快速繁衍?
接著,比的是技術發展:你發明的工具能不能提高生產力,使族群更進一步壯大?
然後,比的是武力:你能不能防禦外部攻擊,有沒有能力以武力擴張,更進一步使族群壯大?

歐亞大陸很幸運地具備了糧食生產的最佳條件,超越了原生的非洲。至於在澳洲和美洲,不但人類社會進駐得晚,糧食生產的條件也相對不足。社會發展的優勢疊加性,使歐亞大陸於糧食生產這一步領先之後,在文明的進程上一路超前。有時是東亞(中國)地區發展得好一點,有時是西亞(中東)地區超前一點,到後來則是由歐洲地區獨占鰲頭。見諸歷史,啟蒙運動的科學思潮、大航海時代的征服、工業革命的技術發展,讓人覺得怎麼好處都給歐洲人占盡了,而許多歐洲人也真的很自然地認為自己是上帝選來統治這個世界的。

我會猜想,世界上不同地區的讀者讀這本書,會有很不一樣的「感受」。身處優勢地區(歐洲)的讀者,或許會覺得「是啊,我們就是這樣得天獨厚」。身處劣勢地區(例如新幾內亞)的讀者,或許會覺得「我們也一樣聰明優秀,為什麼卻是被西方國家宰制」(可參考本書前言中,作者的新幾內亞朋友對他發出的疑問)。至於身處東亞(例如中國)的讀者,則會覺得「我們明明有機會領先,我們明明曾經領先,還有過四大發明,為什麼到後來卻是落後者?」關於最後一個問題,作者在修訂版的附錄中,做了簡要的答覆(第483-485頁)。


沒人喜歡輸的感覺

機率是嚴謹的數學,但它有個特別之處,就是它無法用來預測單一事件的結果。例如,一顆公正的骰子擲一次,擲出任一點數的機率是各六分之一,而我們並不能預測「這一次」會擲出幾點。

假設有甲乙丙丁四個人玩骰子遊戲。每擲一次骰子,會有一個人贏,贏家可以向其他玩家收10元。
規則:
莊家擲出1點或2點,甲贏一次。
莊家擲出3點或4點,乙贏一次。
莊家擲出5點,丙贏一次。
莊家擲出6點,丁贏一次。

很容易看出來,甲和乙贏的機率比丙和丁贏的機率高。甲和乙各有三分之一的機率贏,丙和丁則只各有六分之一的機率贏。如果這個遊戲玩了10次、20次、50次,甚至100次,誰贏的錢更多呢?我們還是無法預測誰會贏,但是依機率合理推測,最有可能是甲或乙贏。

甲和乙有同樣的獲勝機率,但玩100次之後,如果贏最多的是乙(結果),那麼很有可能乙會覺得自己的運氣比甲好,而甲會有點不服氣,畢竟本來也有機會是最後贏家為什麼卻輸了。當然,這是在所有玩家都知道自己的贏面有多大時,才會有的想法。那麼如果,玩家事先並不清楚自己的獲勝機率呢?

如果事先不清楚自己的獲勝機率,就沒機會「算牌」,進行理性的預估,於是就沒那麼篤定,所能做的就是設法增加好運吧(求神拜佛、戴幸運符等等)。然後100次遊戲結束,假設又是乙贏最多,此時很有可能乙不但認為自己幸運,還會認定自己是被上天眷顧的--意思就是,上天一開始就打算讓乙贏--但這個顯然是不理性(沒有根據)的想法,是從一個既定的結果往前進行主觀歸因的心理行為。

這種現象十分常見。每一年出生的小孩當中,必定有一部分是天資聰穎,也有一部分是比較駑鈍。那些天資聰穎小孩的家長,想必有不少會認為是自己祖上有德,甚至也有相信自己小孩是文曲星下凡投胎的。然而,這些都是從既定的結果往前進行主觀歸因的心理表現。其實並沒有一個上天一開始就決定你的小孩是天才。自然的規則是,有些小孩聰明一點,有些小孩駑鈍一點,而剛好你的小孩是比較聰明的那一個。

繞了很久回到主題,機率的作用就是這樣,氣候環境的優劣是一次擲骰子,地理環境的優劣是另一次擲骰子,野生動植物馴化的條件、創造力的萌發......種種因素疊加起來,歐洲社會取得領先,而且大幅超前,這就是結果。每一次的「比賽」有優劣勢之分,但是大自然或造物主不是衝著你或我而來,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你我是甲乙丙丁哪一個。結果就是這樣。

說這一堆其實是為了幫助自己擺脫落後於人的悲情。因為,悲情或怨憤是無益的情感,無法改變現狀也妨礙我們理解事實。我認為本書值得推薦閱讀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作者為了回答「為什麼有人領先,有人落後」這個問題,用滿滿的考古證據和邏輯推演,認真地分析原因。或許他提供的原因不是百分百充分,卻有難以撼動的堅實基礎,讓後人可以在此基礎之上,進行延伸和探討--這其實就是西方科學與理性思維的威力展現,也是值得我們敬畏和學習之處!

本書出版之後,令作者意外的是,獲得了商界和經濟學界的迴響,例如比爾蓋茲就積極提出評價。商界人士從本書中得到啟示,開始探討,「如何以最佳方式組織人類團體、社會團體和商業團體,使得生產力、創造力、創新力和財富達到最大化?」(第485頁)這種從領先中找到成功因素,再加以歸納及進行系統化應用的模式,或許就是隱形的turbo渦輪加速器,助力西方先進國家持續保持領先?!

2020年1月12日 星期日

葡萄美酒敬人生:電影Sideways尋找新方向

年過四十之後,很多事看起來都不一樣了。

所謂的四十,不一定是從生日那一天起算,而是在意識到自己即將跨過四十門檻的那一刻開始。從此之後,思維和心境都會一點一點地發生變化。這說起來有點玄,但經歷過的人想必都知道是什麼感覺吧!

能打從心底歡快地度過四十歲這個關卡的人,我會很佩服他(她)。不是嫉妒哦,是真的佩服。因為這代表此人在過去近四十年的歲月裡,做對了很多事,而且也蒙受了幸運之神的許多眷顧。只不過,我想多數人不是這樣的;多數人,也就是平凡人,來到四十歲這個階段,想必有著這樣或那樣的煩惱,這樣或那樣的挫敗,要享受輕盈簡單的快樂,不再那麼簡單了。

所謂的「四十不惑」,不就是很多事已經能看明白了,再也無法假裝沒看見,或出於自身期望加以虛飾。年輕氣盛時,遠大的彩色志向誰不曾有過?然而,一路前行的顛躓,不知不覺磨掉了純粹的熱情,人開始體認到,自己也就跟「其他人」一樣,是個血肉之軀。

走到這裡,制式化的成功典範不再那麼激勵人心,因為不惑之人更能明白,在平凡中踏實前行,能做到不忘初衷就很不容易了。而或許,《 Sideways 尋找新方向》(2004)這部電影可以為年屆不惑的人提供某種療癒。(附帶一提,本片導演Alexander Payne在2011年的另一部作品《The Descendants繼承人生》,喬治克魯尼主演,也很適合四十歲世代觀賞。)

《Sideways》電影的核心人物,正是即將邁入中年的兩位男性,他們相約從洛杉磯開車北上,前往北加州Santa Ynez Valley一帶葡萄酒產區,展開一週的假期。這趟旅行的目的,是為了慶祝傑克(Thomas Haden Church飾)即將結婚,所謂的單身漢最後狂歡。

旅行的意義

負責規劃這趟旅行的是麥斯(Paul Giametti飾),傑克的大學室友。這兩人的個性大相徑庭,傑克開朗不羈,麥斯內斂沉鬱,不過這不妨礙他們真誠的友誼。麥斯很期待這次旅行,他深知這是兩個老友重聚的難得機會,畢竟等傑克成家後,再要結伴出遊就沒那麼容易了。

麥斯熱愛葡萄酒,品酒很有心得,造訪酒莊是他最大的樂趣之一。自從兩年前麥斯離婚之後,品酒少了個伴。他的前妻薇琪也喜歡酒,兩人曾有聊不完的話題,可是如今卻已分道揚鑣。兩年過去了,麥斯仍難擺脫婚變的失落,他暗自盼望還有破鏡重圓的機會,但是生活始終一團亂的他,用什麼挽回前妻的心?

唯一還能使他振作精神的是寫小說。他不久前才完成一部小說,投稿給多家出版社,最近終於有一家小出版社表示感興趣,並且正在進行第二輪的評估。如果說黑暗中總需要一點微光,這部小說正是麥斯中年逆襲的唯一希望。要是投稿能被接受,得以付梓出版,麥斯就能晉身publishing author出書作家之列,一掃幾年來的陰霾。

不過,雖然期盼小說能出版,期盼前妻能回心轉意,但是對人對事麥斯都不敢抱什麼希望,他是個悲觀的人。趁著這次出門旅行,他想放鬆心情,和老友共度假期,獲得友情的慰藉,暫時忘掉種種煩憂。

而傑克想的可不一樣。傑克把這趟旅行視為婚前僅剩的單身時光,他早就準備好伺機開展豔遇,而且絕不允許老是哭喪著臉的麥斯破壞好事。

傑克大學畢業後當上演員,曾是家喻戶曉的肥皂劇男主角,但年紀漸大後,更上層樓的可能性沒有了,現在他更多的是接演廣告片的旁白配音。他不甘心就此退出演藝行列,但已開始考慮,是否該跟著未來的岳父學習做房地產生意。

一星期的酒莊之旅,就在兩個男人各不相同的心情下展開。

麥斯不愧為葡萄酒老饕,對北加州一帶的酒莊、餐廳、葡萄園如數家珍,他帶著傑克造訪各酒莊,遍覽葡萄園美景。電影觀眾可以順便見識加州的招牌紅酒:Cabernet Sauvignon、Syrah、Pinot Noir,白酒則有Chardonnay、Sauvignon Blanc。其中,麥斯最鍾愛的是Pinot Noir黑皮諾,這種葡萄的皮薄,不喜炎熱,並且需要細心的栽培和照顧,可以說是比較敏感細膩的品種。其實,黑皮諾的「氣質」就像麥斯這個人的性格。


兩人去了一家麥斯常光顧的餐廳,在那裡遇到女服務生瑪雅(Virginia Madsen飾),長相氣質皆不俗。傑克對男女之事很敏感,察覺到瑪雅對麥斯的親切中帶有特殊的熱度,而麥斯似乎也對她有好感。傑克立刻開始敲邊鼓,勸麥斯採取主動。可是,麥斯大半個人還浸泡在失婚的惆悵裡,他沒有心思追求新戀情,況且勇氣也不足。

好巧不巧,隔天兩人去某家酒莊品酒時,傑克向火辣性感的服務員史黛芬妮(Sandra Oh飾)搭訕,攀談之間得知她也認識瑪雅,於是把握良機,約好四人晚上聚餐!傑克積極替麥斯製造機會,卻讓麥斯不太自在,畢竟他還沒準備好放下前妻(若沒外力介入,恐怕他永遠都不會有準備好的時候)。

麥斯眼看傑克無所顧忌地撲向史黛芬妮,把婚約拋在腦後,對這樣的輕率和不忠誠不以為然。但傑克根本聽不進勸誡,他一心只想放飛自我,根本不在意下個週末就要跟另一個女人步入禮堂。


故事接下來會怎麼發展呢?在傑克的不斷鼓動之下,麥斯漸漸感受到瑪雅對他的關注,但是沉鬱的他,有可能和同樣內斂的瑪雅擦出火花嗎?而傑克會真的愛上史黛芬妮而無法自拔嗎? 

枝節橫生,力挽狂瀾

曾看過有評論提到,這部電影與「中年危機」有關——過了年富力壯的青年時代,理想經受挫折的搓洗,人開始對現實質疑、對自己失望,然而此時,仍有一股想奮力掙扎,扳回一城的企圖。

麥斯歷經失婚,守著中學英語教師的工作,鬱鬱寡歡,不過他仍投注心力埋首創作,耕耘文學夢。他喜愛文學、電影、葡萄酒,只不過身邊似乎沒人懂他,唯一曾經知心的伴侶,如今已離他而去。

傑克年輕時風流倜儻,粉絲無數,然而煙花易冷,如今也終於來到事業不上不下的尷尬階段。更換人生跑道需要勇氣,需要能放下既有的虛華榮耀。傑克還沒下定決心。

瑪雅和史黛芬妮,在電影中屬於配角,然而這兩人的角色都正好是遭遇過婚姻挫敗的中年女性。離婚後,瑪雅考入研究所,攻讀與葡萄酒有關的園藝學科,追求日後的事業方向。史黛芬妮作為單親媽媽,認真工作著,並渴望能遇上良人良緣。


人生路上,每個人的境遇各不同,好或壞無法比較。然而,可以確定的是,人總有遇上低潮的時候,而回應低潮、克服低潮的方式每個人都不同。在年屆不惑之時,假若境遇不如人意,你會怎麼面對?能夠笑著Let it go,還是試圖做些什麼來力挽狂瀾?

事業工作遭遇瓶頸,眼前的挑戰開始讓人感到力不從心。
身材容貌,到了只會或快或慢走下坡的階段。
婚姻感情,到了激情過後歸於平淡的地步。
曾有過的多彩青春,漸漸褪去了顏色。

曾以為可以任性奔赴遠方,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大多數時間都在與眼前的苟且纏鬥。接下來往哪裡走?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因為沒有正確答案。但是最好也別為了向誰交代而給出政治正確的答案。

選己所愛,不忘初衷

電影的英文名稱叫 Sideways,其原意是側向(一邊),可引申爲事情有了預料之外的發展,橫生枝節之意。主角的名字麥斯(Miles)則暗示著「漫長之路」。這兩個字都呼應著劇情,也暗喻著人生。這趟旅行的確枝節橫生,最後還出現失控場面,造成情感破裂和難堪窘境,但也因為有如此激烈的意料之外,才促使當事人自省和覺察,體會到什麼才是自己想要,誰才對自己最重要。


其中,麥斯的心境有所轉變,他放下猶豫和悲觀,鼓起勇氣走向前,守護自己所愛。 若把人生比喻為一場馬拉松,後半段顯然比前半段更考驗毅力和耐力。然而,跑前半段時一心求勝的想法,到了後半段有可能發生轉變。若眼看著「獲勝」的機率變小,使人堅持下去的,或許不再是求勝的意志,而是「跑完全程」或「享受過程」的不忘初衷的無憾。

或醺或醉看眾生

看完電影,不知有多少人對葡萄酒產生了興趣?根據網路上的資料,這部電影的「後勁」挺強的。電影上映後掀起了一股熱潮,許多人前往電影拍攝地點尋訪酒莊,品嚐葡萄酒;美國加州產的葡萄酒整體銷量在此後幾年顯著成長。劇情中,麥斯對黑皮諾情有獨鍾,卻特別討厭梅洛(Merlot),於是梅洛酒成了唯一躺槍的受害者,銷售獨獨下滑。

藉著多次重看的機會,我把電影中出現的葡萄酒做個不完全記錄。

麥斯和傑克第一天出發時在車上喝的酒:
Pinot Noir黑皮諾白氣泡酒/Byron 1992年份/美國Santa Maria Valley
麥斯和傑克在Hitching Post餐廳喝的酒:
葡萄品種不明/Hitching Post自釀酒/美國Bien Nacido Vineyard
麥斯提到曾和前妻一起野餐時喝的酒:
Cabernet Sauvignon/Opus One酒莊 1995年份/美國Napa Valley
四個人在餐廳聚餐點的酒:
Sauvignon Blanc白蘇維濃/Fiddlehead酒莊/美國Santa Barbara
Pinot Noir黑皮諾/Whitcraft Winery酒莊/美國Santa Barbara
Pinot Noir/Botella酒莊Sea Smoke/美國Santa Maria Valley
Pinot Noir/Kistler酒莊/美國Sonoma
Pinot Noir/Pommard酒莊/法國勃根地伯恩丘Les Charmots
在史黛芬妮家看到、喝到的酒:
Pinot Noir/Richebourg酒莊/法國勃根地Côte de Nuits
Syrah希拉/Andrew Murray酒莊/美國Santa Barbara
麥斯珍藏,打算在10週年結婚紀念日開來喝的酒:
Cabernet Franc+Merlot/Cheval-Blanc白馬堡 1961年份/法國波爾多Saint-Émilion
瑪雅「入坑」愛上品酒的酒款:
Cabernet Sauvignon + Cabernet Franc/Sassicaia 1988年份 Tenuta San Guido酒莊/義大利托斯卡納 

酒單本身沒什麼意義,若不親自品嚐,不可能知道酒的風味。(不過反過來說,就算有機會品嚐,也不見得能get到酒的美妙~)生活裡的種種酸甜苦辣,也是親身嚐過了,才會真懂那滋味吧!

以酒比喻人生的作品可能不少,十多年前的這部電影值得一看再看。


2020年1月11日 星期六

誰在世界的盡頭等你?電影 I'll See You In My Dream夢中見

進入遲暮之年,人是否會不自覺地回顧前塵,想從中確立自我價值,得到「不虛此生」的結論?當人生軌跡底定,心知不像名人偉人傳記寫的那樣豐富精彩,也沒有值得留給後代傳頌的軼事,是否會帶來某種程度的失望,抑或是反而可以輕易「放下」,樂在平淡?剩下的日子(可能很短,也說不定很長)又會有什麼期待或計畫?

用這樣的開場白介紹《夢中見 I'll See You in My Dreams》(2015)這部電影,似乎嚴肅了點。不過,我猜想或許沒有太多人會出於純粹的娛樂目的而觀賞它吧!因為這部片子不同於一般娛樂片,它沒有什麼伏筆和懸疑,也沒有年輕俊美的男女主角,更沒有奇巧轉折的劇情,說實在的以電影來說有點平淡!然而看完之後,它卻能留下一道念想,令人不自覺「想像」起年老之後的情景。




先對得起自己

電影故事發生在陽光明媚的美國加州洛杉磯,凱蘿(Carol,Blythe Danner飾)的丈夫比爾故去二十年,她獨自撫養女兒成年。女兒現已離家工作,凱蘿自己一個人住。在她家附近有一家高級銀髮養生村(其實就是養老院,但是「養老院」這個中文詞不知怎的有點刻板而負面),凱蘿常去那裡和幾位女友玩牌聚會,打打高爾夫球,生活自在愜意。

然而,平靜多年的生活開始起波瀾,與凱蘿作伴14年的狗狗海柔病倒而離開了她。失去相伴多年的寵物,凱蘿感到失落,養生村的朋友關心她,趁機邀她入住,然而習慣獨居的凱蘿還是拒絕了。

過沒幾天,凱蘿在家中瞥見一隻黑色大老鼠闖入,嚇得奪門而出。此時,負責清理她家泳池的新工人剛好來到。凱蘿拜託他幫忙進屋查看,可惜並無所獲。不打不相識,凱蘿和年輕的洛伊德(Lloyd,Martin Starr飾)成了可以聊天的朋友。



洛伊德是本地人,先前離家去了德州奧斯丁,最近搬回來,陪伴身體微恙的母親。他雖然大學畢業,卻沒能找到適配的工作,只得暫時充當泳池清潔工。堪稱銀髮貴族的凱蘿和事業未成的洛伊德,這兩個人本來不會有交集,然而在閒談之間他們發現彼此有共同的愛好——唱歌。原來,凱蘿年輕時曾當過歌手,在紐約發展,後來不知為何離開了舞台。洛伊德也喜歡唱歌,在學校主修詩詞的他喜歡填詞譜曲,只不過,他的歌喉不怎麼樣。年齡和閱歷相差甚遠的這兩人很談得來,還相約一起去唱卡拉OK。洛伊德見識過凱蘿的演唱風采,對她多了一份佩服和好奇。

老鼠闖進凱蘿的家,同時間另一個人卻闖進了她的心,那就是新來乍到在養生村引起騷動的老帥哥比爾(巧的是他與凱蘿的亡夫同名,Sam Elliot飾)。多年未曾心起波瀾的凱蘿,竟對比爾動了心,而比爾也覺得凱蘿很迷人。兩人相約出遊,暢享人生。白髮鶴齡的這兩人,身體健康、生活無憂,短短的幾次交流,便覺心意相通,比爾甚至動了(再)結婚的念頭。不過,對理智的凱蘿來說,這個提議太突然,她並沒放在心上。



就在短短的幾週內,凱蘿的生活像是揭開了新的篇章,不但結識了可以談天說地的忘年之交,還收穫了多年來從未期待過的新戀情。此時的凱蘿,感受到人生的甘甜美好,即便已近黃昏。

怎樣的人生更值得?

電影雖然是娛樂產業,但往往透過故事的鋪陳,反映社會現狀,傳達時代精神。這部以老年人為主角,以銀髮族生活為主體的電影,描繪著現代社會中許多有經濟能力也還保持著充沛活力的老年人群。他們雖然淡出社會,卻不同於以往的「退休」人士。他們還是保持獨立自主,期待愉快、充實和滿足的生活,而且想要過得沒有遺憾。至於「沒有遺憾」的定義是什麼?恐怕每個人都不一樣。

電影中令我印象深刻的一段,是凱蘿和洛伊德的深夜對話。洛伊德做著泳池清潔工這個沒成就感的工作,但他懷抱著夢想。他認為,人最重要是「活在當下」(或者也可理解成「閃亮的剎那即永恆」)。在他的想像中,當夢想實現的那一刻(例如當上歌手在舞台演唱),必定感到此生無憾。然而凱蘿並不這麼想。她認為生活不是這樣截然劃分的,上台演唱,終歸只是生活一個極小的片段,除此之外現實中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去面對。換句話說,並不是有個理想實現了就是人生的實現,也不能說平淡無奇的生活就是委屈遷就。



詩和遠方令人嚮往,許多人總覺得眼前的苟且並不是自己想要的,因此常認為那只是暫時的,不願正眼看待。然而,實情是,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眼前的苟且才是常態。

洛伊德還年輕,還沒放下詩和遠方,凱蘿的觀點有點在潑冷水,但無疑也是更實際的。凱蘿說的一句話耐人尋味:No matter what you do, it’s all gonna run together by the time you’re 50. (不管你做什麼,所有事情會在你五十歲時衝著你來。)我的理解是,在年過半百之際(體力精力開始衰退,許多機會也不再為你開啟之時),過往所累積的一切作為與不作為,都會像發學期成績單一樣,以某種方式來到你眼前。

求仁得仁,種瓜得瓜。

將凱蘿和洛伊德的處境做個對照,好像符合世界的某種潛規則:有些事情,是靠努力得來的,有些事情,是因機遇造成的。只不過誰也無法肯定自己的努力會不會有成果,誰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機遇好不好。洛伊德繼續堅持填詞譜曲,以後說不定成為另一個方文山,但也可能一無所成。凱蘿的安穩生活並非來自她個人的努力,而是來自一場飛機失事——她的丈夫身故留下保險金,使她下半輩子生活無虞。功成名就的想法,對年輕人來說有勵志的效果,但人生走入下半場之後,努力了卻要學著對結果釋懷,機遇若不如意也得試著放下。

公不公平,多少有客觀的評判標準。值不值得,只有當事人自己能決定。

握在手中的是什麼?

劇中那一隻不時竄現的黑色大老鼠,在前半段埋下了不安的情緒,至少讓觀影的我一直擔心它隨時會竄出來。這隻小動物的存在代表著什麼?我猜,它或許隱喻著凱蘿生活中不在控制範圍內的人事物。畢竟,老年人有別於年輕人,前者有其脆弱的一面,在平靜安穩的生活中,總有著不預期的隱憂。

凱蘿原是個生活規律、偏愛單獨和安靜的人,在一連串的變動之後,她似乎感受到,生命之所以美好是因為你選擇與人一起度過。她變得更願意開放自己的心,把握每一段可以have a good time的時光,她活得更加盡興。

片中還有個視覺焦點是凱蘿不時在飲用的霞多內Chardonnay白葡萄酒(感覺她喝酒就像喝水 :-D)。上網搜尋,得知片中出現的那款酒是加州索諾瑪Failla酒莊出品(置入行銷?)。霞多內葡萄所釀的酒,以無獨特個性著稱,這個品種的葡萄在不同的風土環境、釀製方法下,會展現不同的風味。細想起來,凱蘿不就是這樣的人?她的人生不追求豐功偉業,曾經當過歌手,一旦放棄之後連原因都想不起來。當老師的時候,可以去教沒人想教的健康教育和打字,然而當丈夫故去,她隨即退休。沒有眷戀,沒有抗拒,沒有懷疑,不尖銳卻也不圓滑,這樣的女子卻有著自己穩穩的核心。年輕人洛伊德覺得跟她很聊得來,甚至有點崇拜她。老帥哥比爾心儀她,覺得她與眾不同。這就像霞多內吧,喝的時候只覺清酸順口,過後味蕾卻會不時懷念那股餘韻。



片尾處,四位銀髮女士在牌桌上討論著搭遊輪去冰島的話題。羅娜擔心暈船、擔心吃壞肚子,充滿遲疑。莎莉則認為這正是旅遊好玩之處。原本沒什麼想法的凱蘿,突然有所觸動,決定Just do it。其實跟好友出遊,怎樣都好玩。正如老帥哥比爾說的,如果退休意味著省吃儉用、每天坐在家裡看電視、出門找最便宜的餐廳用餐,活著又是為了什麼?既然沒有誰能改變人生最終的結局,把握時光享受每一刻才是對人生最高的禮讚。至於那些不可避免的遺憾——先離開人世的親友、沒能實現的夢想,或許不必常掛心懷吧,因為他(它)們沒有被遺忘,在夢中定會相見!

I'll see you in my dreams.

只聽說(詩)

只聽說,巷子裡藏著讀詩的人
字裡行間吐露溫柔

想跟清風比瀟灑
挽起晨光的衣袖
跳著走著
穿越鳥鳴的花園

午後總是
耶加雪菲的香氣推不開
妳的惺忪雙眼

手寫心愛的那首詩
一筆跟著一劃
看妳
琢磨這個字、那個詞
聽妳輕聲朗讀
而時光也逕自不回頭的流轉

2020年1月10日 星期五

能看見(詩)

多少次
凝視熟睡的容顏
跟著夜的來臨
緩緩沉息
只餘呼吸的時刻
彷彿能聽見
生命延伸的聲音

多少次
擁抱飛撲而來
瞬時平息心間的攪擾
溫熱的小手握緊著
血脈
通過掌心再次確認

有時暗暗問天
也問自己所為何來
這關於意義的證明題
沒有答案
也無需強自尋索
該揭曉時自然
能看見

2020年1月8日 星期三

想要一扇窗(詩)

想要一扇窗
無眠夜裡,思緒有以停棲
舉杯未邀明月
明月閒來湊趣
斗室鋪下皎潔空白
一字字寫就
心底
無人知曉的念想

想要一道門
劃定心的疆界
有時開啟
迎喧囂笑傲入境
有時緊閉
冷清中自有療癒

就是那一方
心靈生息之地
任月光
不請自來
任念想
忽遠忽近
任喧囂與冷清
無數次交換座席

就要那一方
就要纏情綿愛之外
也有
那一點點自由與單獨
儘管
不曾上癮的人
又怎麼
說得明白它的滋味

2020年1月7日 星期二

於是你上傳了悲傷(詩)

於是你上傳了悲傷
放手由社群媒體推送
飛越
寂靜的丘陵
翻湧的波濤
跨過
嚴峻的時區
不捨的晝夜
可知
有多少人接收了通知
又有多少人點開查看

一如預期
訊息被複製了多份
閃現在
商業大樓的咖啡座旁
城市巷弄的小吃攤邊
鬧區街道的霓虹街招下
公車後排昏暗的座位裡
依時開闔的地鐵月台上

眾人指尖輕盈
如蜻蜓纖細俐落
一點
一點
注意力的漣漪隨之擴散
滾滾洪流無心
笑談間
加速了它的失滅

掃地機廣告和熱點新聞的夾縫中
你和你的悲傷
緘默著
無聲地迴旋
幾次向上
向下
最終回到生發之地
正如
一粒塵埃的去處無人知曉
一顆泡沫的消亡不復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