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3日 星期二

與「異己」共處:網路上有沒有意見自由?

有時候瀏覽網路新聞或臉書貼文,遇到稍微熱門且有相當爭議性的話題,我會懷著好奇的心情,瞄一下有如大樓般堆高高的留言。看這些留言會花滿多時間,但有時就是忍不住——自我剖析:我想知道對於該議題「其他人是怎麼想的」,我也想知道「是否有人想法跟我接近」——這兩種想法背後的想法或許是,我多多少少希望看到有人跟我想法是接近的。

在新聞網站或社交網站上留言,不管是實名或匿名,都比親身到街頭拉布條露臉或是去連署簽下姓名身分證字號要來得輕巧、簡便,因此似乎造就了「萬家爭鳴」的自由平等榮景。

只不過,雖然我們每個人都能說一點自己的意見,倒是很少(=幾乎沒有)看到哪一串公開留言在討論的動態流程中,能夠逐步建立起共識(也可能是我看得太少!)。比較常見的狀況,要不是分成兩派(在各自的板上)各說各話(例如與黨派有關的政治議題),就是某一類占多數的意見一面倒地壓制另一類屬於少數的意見(例如最近有關廢除死刑的問題)。

眾聲喧嘩的時代

看起來,網路的討論似乎是這樣產生的:當某個社會議題或新聞引起我們的關注,我們先是在心中產生了感受和(完整或不完整的)想法,然後如果我們能在網路上找到相近的想法,就會更篤定地站在自己原本認同的那一邊。(而萬一沒能找到相近的想法,則可能會有一點點寂寥的感覺——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換句話說,很多時候,網路留言的機制提供給我們的是「思想確認」與「互相取暖」的功能,讓我們得以檢視並肯定自己:「世界上有其他的人跟我擁有類似的想法,所以我的想法是正常的、是合理的、是正確的。」

想法相近的人聚集在一起,或是相近的想法聚集在一起,其實沒有什麼不對,我們甚至可以說這是人性的基本需求。然而,有一點問題的是,我們不自覺地把這種自由隨性的意見表達、自由隨性的同類意見聚集,視為「網路自由」,甚至是「網路民主」。但我個人認為,網路的民主和自由不該是這樣。

就如同網路上的言語霸凌不會被認同為「網路意見表達的自由」,當網路上意見相似的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與意見相左的另一群人相互叫陣,甚至肆意地表現出輕視或敵意,這應該也不是我們理想中的「網路民主」。

聆聽「異見」為何如此困難

無論我們關注的是政治議題、民生議題,還是哲學議題,如果不能習慣適切地對待與我們意見相左的人,那麼所謂的網路民主或網路自由,就只是一種自嗨的空洞理想罷了。那麼,為什麼我們常常覺得,與「異己」共處或對話是如此不舒服、不習慣呢?我認為這與教育的副作用有關。

在同一個社會裡,人們因為接受同一套體系的義務教育,而經歷相當近似的馴化過程。我所指的教育的副作用是,在這個過程中,連帶產生了一些受教育者沒預料到的結果(至於教育體系的設計者有沒有預料到這些結果,我就不妄加揣測了)。

在先前「幾歲了還在找自己?」一文中,我討論過,台灣的教育體系是以訓練個體「循規蹈矩」為主要目標,務求使每個國民節制自我欲望,不給社會添亂。這個出發點,不能說有錯。然而,其副作用就是,個體的自我性未能充分發展,往往要等到離開了這個教育體系(=畢業),拿著文憑想要一展長才時,才驚覺原來精采人生需要用自己的獨特性來上色,才痛覺「不認識自己」、「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於是大夥兒都想去「找自己」。

在意見表達這方面,也有著教育的副作用——教育體系教導我們「對待不一樣」的方式,深刻影響著日後我們在人生中「對待不一樣」的方式。

學校是如何「教我們」對待不一樣?只要回想,學校作為一個整體,以及我們認識過的每一位教師,是如何看待學業成績不好的學生,就可以有個大致的答案。必須說,我的確見過「無論學生成績好壞,同樣給予尊重、肯定其自我價值」的教師。但是,很遺憾地,我也見過不少以學生成績高低決定對其態度好壞的教師。(或許某些教師認為,否定和貶低成績差的學生,有助於激勵他們奮發向上?)

再者,在學校的課堂上,99.99%的時間學生往往都在被動接收著教師所提供的教學內容,而「沒時間」進行冗長無邊際的討論(班級人數太多也是個原因,我知道)。即便有學生發問(通常很少),也往往是在向老師索取一個符合評分標準的答案。

不聆聽,就無法被聆聽

以標準答案作為評分的依據,以智育成績論斷個人的價值,在如此價值單一的教育場景中接受教化十多年之後,試問有多少人能夠順利適應一個沒有標準答案、議題很多但意見更多的世界?有多少人能自在地與「不一樣」相處,甚至坦然接受自己與別人不一樣?

—在課堂上,如果有人對教師的教學內容提出質疑,眾人是否願意一起聆聽、討論,抑或是心裡想著「此人又在搞怪」?

—在群體裡,遇到有人提出與多數不同的意見(=異議),眾人是否願意投入討論,尋求理解,努力達成彼此都能接受的決議,抑或是希望此人「趕緊閉嘴,別浪費大家的時間」?

—在網路上表達意見時,我們是否做到自我要求和彼此提醒,節制歧視性的思考,不把性別、出身、長相、財富、學歷、職位,甚至犯過的錯,當成論斷他人意見的量尺?

—有親友對政治、環保或人權議題的立場與我們不同,我們是否能夠平心靜氣理性討論,並且與對方維持如常的情誼?

—假設在某個議題上,我們的立場是屬於「少數」的那一邊,我們是否會選擇理性表達意見,設法與多數的那一邊溝通(雖然很難),而不選擇悲苦、怨憤的訴求方式?

—我們是否時常意識到,我們的「臉書朋友」多半都跟我們有某種程度的相似性,例如社經背景相近、生活經驗相近或工作資歷相近,因此即便把臉書朋友所表達的意見全都集合起來,也極可能是片面的,不足以代表社會上大多數人的想法?

以上的幾種狀況,相信只要是在網路上「行走」的人,多多少少都曾遇到。容納異己之見,並不是我們天生就會的本事,而是需要投入理解力、包容力和思辨力的反覆練習。這個部分,學校真的很少教(如果不是完全沒有教的話)!我們雖然已經擺脫了一言堂社會,不再盲信權威、畏懼權威,卻似乎一直沒機會學習有益有效的意見表達與溝通,反而集體沉溺在對抗、對峙的激情裡。「藍綠惡鬥」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其負面影響已從政治的範疇滲透到生活的諸多層面。

從張開耳朵開始

過去,我們活在「少數服從多數,多數尊重少數」的美麗假象中,渾然不覺少數被多數牢牢地統治著。現在,「少數杯葛多數、多數打壓少數」的擾攘喧囂,常使我們感到躁動不安,以至於有人甚至渴望回到過去那種無人(敢)有異議的和平狀態。其實,除了倒退,我們還有別的選擇:所謂的網路自由和網路民主,絕對還有進階提升的空間,我們有能力,也是時候,從情緒激化的對抗,轉變為冷靜理性的抗衡。

因為,如果我們只願意停留在各說各話的舒適圈內,與意見相近的人相互取暖,與意見相左的人疏遠隔離,那麼我們不但離實質的自由、民主、平等還頗有距離,網路上那些隨處漫流的謾罵、嘲笑、譏諷、歧視與仇恨等言語的暴力,將不會有受到節制的一天。

至於,如何與異己共處?很抱歉,本文不打算提供一串標準答案,但筆者想要擅自提供一個建議,那就是,讓我們從聆聽開始吧——每一次都試著設身處地思考,為什麼對方這麼說、這麼想,即便對方說的、想的跟我們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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