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7日 星期二

能夠給白目者多少空間,說明了我們是怎樣的社會

不知是否有很多人發現,中文裡有不少成語牽涉到「與眾不同」這件事,例如:「特立獨行」、「鶴立雞群」、「獨排眾議」、「千夫所指」等等。有些成語明顯比較正面,具有褒義,例如「鶴立雞群」,指的就是「比眾人好的不一樣」,這樣的人我們通常會稱讚他們、羨慕他們、鼓勵他們。至於「千夫所指」則比較負面,帶有貶義,通常意味著「不被容忍的不一樣」,這樣的人我們通常會對其指點、指教、指責,總之就是傾向不認同。

 

仔細一想我就覺得好奇:當我們的想法或行為,與社會上大多數人不一樣時,社會(眾人)是以什麼基準來判定那是正面的「特立獨行」,還是負面的「千夫所指」?當然,若牽涉到基本的倫理道德就不必多解釋,但是世界上還有許多事是無法用倫理道德來丈量的,例如:家人都支持A政黨而只有你支持B政黨;公司同事都反核而只有你贊成核電;周遭好友都在跑馬拉松而只剩你懶得運動……

 

當我們的想法和行為,恰好屬於少數的那一邊,我們就多多少少需要面對所謂的群體壓力。有時,我們屬於「鶴立雞群」的鶴,也就是眾人認為我們的想法和行為比較好。有時,我們則屬於「雞立鶴群」的雞,也就是眾人認為我們的想法和行為比較不好。

 

這樣看來,特立獨行的背後,其實仍隱藏著眾人的評價。小打小鬧小規模的「特立獨行」容易被接受和認可,甚至有時還是一種時尚。但若牽涉到理念和信仰,特立獨行的人就得承受許多不太友善的眼光了。

 

Think Different?我們真的敢與眾不同嗎?

 

正在觀察,華人的社會裡似乎存在著一種「群性」,一種使人思想和行為趨於相近的無形社會壓力(至於其他國家、其他社會裡有沒有這種群性,本文並不討論)——眾人不假思索地認為「某些事就該這樣做」,而如果看到有人「沒有」這樣做,就會對其投以異樣的眼光,覺得這人「怪怪的」,進而批判他、排擠他,甚至傷害他。

 

特立獨行者常常必須背負心理壓力,不時面對眾人的議論、質疑,甚至攻擊。扛不住壓力的人,就只能回歸群性,跟著眾人同想同行。不過,世界上還真的偶爾會出現那種不知社會壓力為何物的奇葩,正好來戳破群性長期以來編織出的和樂融融假象。

 

2014年,柯文哲先生投入台北市長選舉之後,親身為我們演示了「特立獨行」,以及其在社會中如何得到評價。試舉我印象較深的幾個:

 

宣布競選期間不在街頭插宣傳旗幟,不派宣傳車在街頭廣播。

主動公布個人財產。

主動宣布停止選舉募款。

當選後,宣布只有公務上班時間才使用隨扈和公務車。

宣布停止跑紅白帖。

 

柯先生才剛上任不久,人氣正旺,討論這些行為,支持者必然高聲喊讚,不支持者冷眼旁觀,反對者則批評有加。他所做的這五件事,或許不見得都是「對」的,但這裡想討論的是,這些對柯先生來說可以輕易說出、作出的「改變」(=與台灣社會慣有的做法不同),對大多數的政客(以及民眾)來說有多困難?

 

前面四件事,或許相對來說容易做,因為後果主要是由當事人自己承擔,所以,只要夠帥氣、夠任性,說了就能立刻執行。(不像那些有條件的承諾,如「GDP不達標就要捐出薪水」,到後來可以不了了之。)

 

重點在第五件事,停止跑紅白帖。我個人覺得要做到這樣很不容易,因為這等於是拒絕了一整套在台灣社會行之有年的人際關係運作方式,也直接影響甚至傷害到某些人(需要市長回應紅白帖的人)的利益和面子等等。我真的不確定這樣的改變是否正確,甚至也不知道市長的這個決定能否堅持下去,但也正因為事關一個難以挑戰的傳統,我認為這是真正對「群性」作出挑戰的一種改變。

 

大家都在做的事,不一定合道理

 

記得十多年前,我的祖母以九十七歲高壽辭世之後,父輩們在家鄉辦了一場不算盛大的告別式。令我印象特別深刻的一件事是,各方送來的紅色輓聯多到沒有辦法一字排開,而是必須半疊在一起懸掛。其中,不但有地方首長、多位民意代表送的輓聯,甚至還看到總統、副總統送的輓聯。我雖然很尊敬我的祖母,但是說實在的,一位不識字,從未在任何江湖走跳過的老太太,也沒有任何子孫在政界、商界占據地位,為什麼死後需要得到國家元首的輓聯?是不是有哪裡不對勁?儘管這樣的輓聯在那個當下會令家屬感到很有面子,但是,真的合適嗎?

 

從地方首長、民意代表,到國家元首,現在的政治圈人士常年都在為「下一次」的選舉打拚奮鬥,不願意錯過任何爭取認同、討好選民的機會。而選民們似乎也樂得藉由這些送輓聯、參加婚喪喜慶等行為,來衡量與評判政治圈人士的「誠意」。到後來,只要有可能爭取選票的行為,都被視為正當合理的、必須去做的。至於製作這些輓聯是由誰支付的錢、民代或地方首長跑紅白帖的同時有沒有辦法專心在政事上,好像就不在我們關注的視野內了。

 

當然,紅白帖是民間禮俗的一部分,不應該被揚棄或否定,我認為需要檢視的是禮俗的「度」。台灣的民間禮俗在某些方面是很講究的,例如看時辰、看方位、看八字,以及各種禁忌等等,相差一點點都不可以,但是,在另一些方面卻又顯得無所節制——至少我個人認為,國家元首致送的輓聯不該無所區分,人人都可以取得。民意代表參加喜宴,除非與新人雙方家屬確有特殊的情誼,不適合上台發表照本宣科的冗長致辭。(上個月,我到中部參加朋友的喜宴,看到幾位身著競選背心的當地民代「領著」雙方家長和新人逐桌敬酒,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白目何以是一種力量

 

縣市長競選期間,許多人在笑談「白目的力量」。白目是什麼?白目或許就是,敢於說出國王沒穿衣服的事實。當童話故事中的那個小孩直率地說出「國王怎麼沒穿衣服?」尷尬的不只是國王,還有在場的每一個明明應該有能力辨別是非黑白,卻寧可盲目從眾的人。

 

白目者因為說話不中聽而常常不受歡迎,因為會讓「國王」出糗而遭受打壓,但從某個角度來說,白目不就等於是「忽略群性」、「漠視群性」嗎?往好處看,白目者更有機會擺脫群性的影響,拿回中立理性的判斷。

 

在新聞中看到,柯市長的母親接受媒體採訪時指出,紅白帖是人情世故,不能完全不顧。如果未來柯市長能在這件事情上有更細緻的思考,找到最佳的取捨,相信必定能為社會樹立新的標竿。

 

柯先生說過一句話,「政治沒什麼,找回良知而已。」如果這句話特別觸動人心,我想那是因為,無論從歷史看政治,還是從日常生活看政治,你我所感受到的政治始終都與良知相距遙遠。我們早就看多、看慣也看膩了政治圈人士睜眼說瞎話、說一套做一套的可笑面目,我們對政治的信任感幾乎已蕩然無存。

 

若想要擺脫群性對社會的負面影響,我們將需要更多特立獨行的人,需要更多的白目者,也需要給白目者更寬闊的空間。或許,我們可以從「對自己白目」、「對社會白目」開始——願意對自己說真話、說實話,敢於對社會說真話、說實話!到那時,我們才不會再滿足於隨輿論逐流、憑情緒發言、任感官導引,那個「大家坐下來好好討論事情」的社會,或許就會更早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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