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6日 星期四

怎樣活,最夠本?:讀《做個一直被需要的人》

放眼職場,「工作狂」這個標籤似乎是愈來愈不受歡迎了。在當今的社會氛圍中,工作狂的定義我看差不多就等於「勞碌命」,也就是大富大貴的反義詞——人彷彿工蟻一般,在DNA的制約下無可救藥地奔忙著,不懂得享受,不懂得悠閒,不懂得情趣,嗯,八成還有交不到朋友、缺乏戀愛結婚對象等潛在「問題」。

一直想為「工作狂們」說句公道話,提供平衡的觀點,不過由於自己以前常被視為工作狂,好像由我來說任何辯駁的話都不免導致反效果?

幸運的是,最近讀了一本特別的書,得知有一位日本的工作狂老前輩,今年已經104歲(出書時為102歲)。由他來詮釋「工作的意義」,或許更有說服力?(日文版鏈結



大時代,小人物

福井福太郎爺爺(以下簡稱福井先生)出生於1912年。還沒忘記中國近代史的人,或許立刻就能想到1911年是武昌起義,所謂辛亥革命的那一年,而1912 年正是中華民國元年。由此推想,福井先生可以說見證了百年來世事的動盪與變遷,包括滿清的覆滅、中華民國成立、兩次世界大戰、日本在亞洲掀起戰端、日本在戰敗後經濟飛躍成長、90年代泡沫經濟破滅、蘇聯解體等。

福井先生的人生,就在這歷史的背景之上,起伏跌宕歷經轉折:他大學念經濟系,在當時能念大學的人可以說是精英和幸運兒,不過卻因某個社會事件的爆發,他在畢業之際竟找不到工作。本想出國留學,卻因戰爭爆發,被徵召去打仗。長達九年的軍旅生涯後,他有幸保全性命歸來,卻因遠離學術圈太久,留學夢破碎。

退伍後的福井先生只得繼承父業,從事毛皮買賣的生意。生意做得不錯,卻不是他的志趣,只能說是養家餬口。到了四十九歲,年近半百之際,他年輕時期的一位好友,邀他到自己創立的證券公司幫忙,他沒想太多就答應了,從此卸下「老闆」身分,成為「上班族」,而這上班族一做就做到102歲。

若只看福井先生五十歲前的人生,會覺得跟大多數人沒什麼兩樣。他與眾不同的決定有兩個,一個是在五十歲時成為上班族,一路輔佐好友,自己也當上了公司的非執行董事。另一個則是,到了七十歲,同輩們都準備風光退休,他卻決定「繼續工作」。他請好友安排,讓他進入一家規模小、員工少的彩券經銷公司,在那裡工作至今。

兒子都退休了,他還在擠地鐵通勤上班

102歲,以定義來說已經是「人瑞」無誤,福井先生卻跟我們印象中的百歲人瑞不太一樣。他不是待在家裡深居簡出,以子孫滿堂為傲,以含飴弄孫為樂,或以身體病痛為苦,而是每個上班日都搭地鐵通勤去工作。

仔細了解福井先生的工作內容,其實只是在一家彩券經銷商當「顧問」,負責彩券的分類、確認張數和營收管理(會計)。儘管如此,他卻打算「只要身體能負荷,我會一直做下去」,而且要工作到做不動為止。

在這個世人皆以工作為必要之苦,能避則避的價值觀蔓延之際,福井先生的作為無疑是相當特別的,他的工作觀到底是什麼?

唯一勤行利眾生

讀完本書,我認為答案有兩個。

首先,對福井先生來說,繼承父業並未能帶給他成就感,他也認為自己的個性不適合當老闆。因此,當他有機會替那位他一直很佩服的好友工作,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被需要」的滿足感。

福井先生認為,人生在世,能夠「被需要」,能夠幫到別人,是最美好的事,這種滿足感遠勝過閒閒沒事的悠哉。另外,我認為福井先生是個很難得的能夠輕鬆放下身段的人——他能夠無掛礙地放下「老闆」身分,換上「上班族」身分,也能無掛礙地放下「非執行董事」身分,換上「顧問」身分,薪水變少也不在意。在他的眼中,「順勢而活」是再自然不過的,而且「工作沒有優劣之分,任何一種工作,只要社會需要它,就有它獨特的價值。

另一個對福井先生工作觀有深遠影響的是,他在大學時期接觸到法國經濟學家西斯蒙第(Simonde de Sismondi)的「利他主義」概念。他自陳,「利他精神」成為他活到一百多歲的中心思想。西斯蒙第認為,資本主義追求經濟利益,卻往往因此執著於物質而忽略了人,使得勞動者在經濟發展的過程中遭到逼迫與剝削。他主張,雇主和勞動者應該是合作與平等的關係,貧窮的勞動者理應獲得最基本的人權和平等待遇。

這樣的利他角度,有別於資本主義典型的利己角度,而這一點,令福井先生深深認同。他大學的畢業論文,就是以經濟倫理學為題,研究西斯蒙第的思想,而他自己深受影響,終身奉行著利他的精神。

最夠本的活法:認真活,盡力活

活過一百歲,福井先生常被人問到「你認為人死後會變成什麼?」出乎意料地,他並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而且他認為人死後心靈會消失,只剩下軀體。換句話說,他並不認為有「靈魂永存」或「輪迴轉世」這種事,而是主張,當心靈消失、肉體腐朽,若個人的精神和價值觀還能傳給後世子孫,那才是生命最重要的價值。

這樣的觀點是滿特別的。書中提到,日本讀賣新聞2008年曾針對日本人的宗教觀進行調查,結果發現「不相信靈魂存在」的人只有0.9%。多數人傾向於相信人死後會投胎轉世,或是會去另一個世界,或是靈魂會留在墳墓裡。期待自己的不消失,當然是合理的心理需求,然而像福井先生這樣信仰「人生的價值」,把握每一分生命,認真而盡力地活,或許可以說是更務實?

我們為了什麼而工作?

每每讀到書籍或文章在討論「工作的意義」時,我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兩幅圖畫,一幅是白領上班族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挑燈奮戰,一幅是農人在烈日炙烤的田地裡揮汗耕耘。我總忍不住想,白領上班族和農人,誰是工作狂,誰又是勞碌命呢?

這不是簡單的是非題。

現在的我會認為,工作的意義,不該用「勞動和休息的時間比例」來衡量,連用「自我實現的程度」來衡量我都認為太侷限了。從古至今,從農人、工匠、教師,到售貨員、會計、律師、清潔員,工作從來就不是也不該只是為了自己。每一個工作者的付出和不付出,不只影響自己(和家人)的存活,也影響著可見和不可見的他人。

我很認同福井先生共生利他的觀念:在追求滿足個人成就感的工作方式同時,也能使自己具備「被需要」的價值,因對他人有所貢獻而獲得滿滿的充實感。

這本理直氣壯倡導工作價值的書,書名是《做個一直被需要的人》。


「為了活下去,可以隨時改變自己的生存方式,但目標不能改變:發揮自己的價值,對社會作出貢獻。」——福井福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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