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25日 星期六

編輯眼中的星與月:看電影《天才柏金斯》

在某個公眾號上讀到一部新上映電影的介紹,引起了我的興趣:《天才捕手》(Genius)。這名稱乍聽之下還以為是棒球電影,所幸很快就發現,其實主題是美國出版社編輯發掘天才作家的一段真實故事(電影名另譯《天才柏金斯》、《筆羈天才》)。週日趁著電影快下檔,趕緊去看了。

演員的陣容還算堅強,由柯林.菲斯出演主角Scribner出版社的編輯珀金斯,裘德洛出演美國作家托馬斯.沃爾夫,而妮可基嫚演他的女友。電影中還出現了史考特.費茲傑羅以及海明威,這兩位大名鼎鼎的作家,增添了觀影時的驚喜。


劇情就不在此重述了,看完這電影,對珀金斯這個編輯的角色深有共鳴。在我不算長也並不短的文字編輯生涯中(算算也有近十五年),生活作息就是類似珀金斯那樣——醒著的時候,如果不是在用餐、如廁,就很有可能是在看書或讀書稿。有時候,也真的會孤僻地迴避與外界的接觸,因為閱讀需要專注,實在沒辦法一邊讀書稿,一邊與人進行社交互動。電影有好幾幕拉近珀金斯的書桌,對桌上厚厚的書稿以及密密麻麻的打字稿給予特寫。我不知道業外人士看到這一幕時有什麼感覺,但那確確實實地勾起了我過往工作生涯的回憶——我也曾將自己長年埋首於書稿堆中,樂此不疲。嗯,至少可以說,總是勇往直前地面對書稿、鑽進字裡行間去處理每個細節。這就是編輯的真實生活。

我也不知道,大眾是否能從電影中感受到,編輯與作家兩類人的差異(大概是不能)。

人們多能認同作家具有創造力,卻不會這樣看待編輯。不過,以珀金斯這樣的編輯來說,他的創造力其實隱含在他對尚未成書的書稿的想像力,對書稿經過剪裁修飾之後的新面貌的預見力。這都是能「創造」新銳作家的能力。當然,也可以說,這種創造力與作家的創造力,性質是不太一樣的。

我個人認為,編輯與作者之間一個更重要的差異是,作家或寫作者本身往往帶有一種「想要被閱讀」、「想要被看見」的渴望,所以才會透過文字不斷地進行自我表達,並努力尋求發表的途徑。至於編輯,似乎沒有這樣的渴望。甚至,相反地,編輯的性格裡自帶一種「不想被看見」、「不想處在聚光燈下」的低調。從珀金斯的言行可以看出,編輯並不是沒有想法的人,但是他卻從來不將自己的想法形諸文字。奇妙的是,作家與編輯這兩種不同追求的人,竟形成了完美的互補。

電影中有一幕,沃爾夫拉著珀金斯去到一家爵士酒吧,現場有即興演奏以及歡鬧的舞客,氣氛熱絡,珀金斯在這樣的環境下顯得頗侷促。沃爾夫試圖讓珀金斯感染一些「熱情」,一直叫他要放開,跟著音樂的節拍走。平時總給人嚴肅、沉穩、理性印象的珀金斯,漸漸地也受到音樂的帶動,放鬆了下來,露出少見的微笑。然而,當沃爾夫酒酣耳熱,站起身來跟兩位陌生女客調情,想要讓夜晚的激情更進一步升溫,珀金斯卻默默地離開了酒吧。下一幕,是他已經回到家,對著桌上的書稿繼續奮戰……

這就是編輯。

編輯似乎從來不會落下書稿。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很少不如此),他們可以在擁擠的大眾交通運輸工具中看稿,可以在嘈雜的咖啡館中看稿,可以在外出旅行時夾帶書稿隨時有時間就拿出來閱讀。如果有些編輯從業人員的言行貌似社交的獨孤客,真的不能過於苛責他們,因為看稿會占據大量的時間,使他們不得不掙扎著割捨陪伴家人的時間,也不得不對世間的娛樂活動保持一種淡然的距離。這樣看起來,編輯似乎不是太吸引人的行業。

按照電影中隱含未明說的預設,知名作家的暢銷作品,都是經過編輯在幕後嘔心瀝血的打磨,才得以成就。費茲傑羅的作品是如此,海明威的作品是如此,沃爾夫的作品也是如此。這其實昭示了兩件事。首先,即便是天才作家,也不可能一下筆就寫出完整無瑕的作品,他們的思想和意念,經過剪裁和修飾之後才更煥發光彩。其次,現在有不少人認為,寫作者可以也應該透過網路或資訊科技等工具,跳過出版商這一環,直接向大眾發表作品。跳過出版商這一點沒問題,但是如果也因此跳過了「編輯」這個程序,想必作品的精煉度就得打折扣了。因是之故,可以想像,在較具規模的網路平台上,文章發表之前還是有必要經過編輯的程序,補作者之不足。

「天才捕手」這樣的主題會被拍攝成電影,其實讓我有些驚訝。我認為它是一部不能對票房有期待的小文藝電影。不過,還是非常高興能有機會觀賞,從中了解一位出版業前輩的行跡。如果現在我還在業內工作,這部電影應該會在某種程度上激勵我,繼續披掛著更多的白天與黑夜,與數不清的書稿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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