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2020

假如閱讀再次成為一種特權

從拿起一本書,翻開書頁,逐字逐句往下讀,直至讀完五萬字、十萬字,甚至百萬字的內容,仔細想想這其實是件了不起的事,尤其是在當今網際網路發達、人們的注意力每小時都要「臨幸」手機好幾次的情況下,任何人若還能把心思專注在書籍的閱讀(無論是紙本書或電子書),都是令人敬佩的。

就在不多遠的一百、兩百年前,識字並不是多數人的能力和權利。廣大的民眾,是沒有機會學習識字,也不可能有能力閱讀的。在那樣的年代,能識字、閱讀的人,就形同有了接觸學問和知識的特權,有機會掌握到世界上各式各樣能夠帶來權力和財富的資源,例如通過科舉考試,你就有了當官的機會,使整個家族的命運翻轉。


進入二十世紀,隨著社會逐漸安定進步,經濟穩步發展,各國政府實施的義務教育令到多數人都有機會識字,都能獲得閱讀的能力,也從而提升了國民整體的認知水準,包括通曉常識、理解科學、熟習算術等等。這些新獲得的能力,使人們得以開始從事勞力以外的謀生方式。例如,學會了記帳、算帳的人,就可以選擇不去當挑夫來餬口,而且收入更高,生活品質更高。

華夏民族從歷史的教訓和社會生活的經歷當中,早已經歸納出讀書的重要。「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但別以為這個觀念是受到科舉制度的深刻影響才有的,在西方世界,人們對教育的重視也是不遑多讓的,「知識就是力量」的觀念深植人心。然而,時空拉回今時今日,如果知識真的是力量,為什麼每年都有統計數據指出,人們投入在閱讀的時間正在減少?知識的力量從何展現?滑手機瀏覽的內容能夠有效助人積累知識嗎?

回顧過往,我們可以看到,閱讀並不是少數聰明人才能培養出的能力,閱讀也不是有錢人專享的權利。基本上,具有平均智力程度的人都能夠學會閱讀,也都因此可以接近知識,去取得改變命運的鑰匙。不過,很可惜的是,在成長時期順利地取得了識字能力、閱讀能力、分析判斷能力之後,大多數人都是淺嚐即止,也就是,在教育進程告一段落之後,我們大多數人並沒有把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認知能力再繼續往上提升。換句話說,我們並沒有好好利用閱讀來深化知識,也不求鍛鍊大腦使其具備更高度的創發力,甚至我們還任由自己的腦力資源投入在追逐娛樂八卦消息,沉浸於帶來短暫感官刺激的訊息之中。這不得不令人懷疑,人類的腦力資源整體而言是過剩的嗎?人類作為一個整體,或許並不需要有那麼多人把腦力運用到極致,或許我們只需要一個愛因斯坦就夠了?

無論如何,這就是目前我們的處境。大多數人在夠用的狀態下驅使著腦力,只有少數人仍在往更深的境界探索。於是之故,一般人的閱讀只會是幫助他維持現狀,能應付生活即可。閱讀,需要強大的動力,那種想要挑戰腦力的深層需求,那種想要突破社會階層的潛在需求,那種想要比別人強大的需求,或甚至只是單純的渴望求知的需求。若是沒有了這樣的需求和動力,閱讀的質和量就不可避免地會漸趨下降。

有時我懷疑,現代社會正在發生「閱讀的迴歸」,也就是,當中產階級的人數增加到某種比例,有強烈動力透過知識儲備,在社會階層的陡梯上繼續向上攀爬的人,已經開始減少。社會生活的舒適與安定,使人們降低了危機意識和成就動機,不再認為有必要進行知識的儲備。閱讀的活動,不知不覺已淡出人們日常生活的主場景。

或許未來,閱讀將再次成為一種特權。或許未來,99%的人有基本識字能力,80%的人可以應付日常所需的讀寫,只有50%的人可以理解財務數字,20%的人可以理解科學或思辨哲學。這將不是政府或某個權貴團體的陰謀所造成,而是人類社會演進的自然走向吧。

4/04/2020

靈魂存在的意義:從掃墓想到的事

跟著父親一起去林口掃墓。這個星期天的早晨天氣晴朗,氣溫微涼,在陽光的照射下,讓人覺得挺溫暖,可以說是個掃墓的絕佳天氣。

先是去了祖父祖母的墳墓,沒有其他親戚在,但是看起來已經有人來過了。看香爐裡的殘香,應該已有十多個人來祭拜過。我們簡單燃香祭拜,先拜土地公,再拜祖父母。然後我負責把彩紙壓在墳頭,父親則忙著剪除多餘的雜草。大約只花了二十分鐘,我們就離開了那裡,然後前往祖先家墓的地點。

家族裡的長輩們已經約好了十一點鐘在那裡一起祭拜祖先。我們到的時候,大部分的親戚已經都到了,祭品和紙錢都已擺放妥當。大夥兒一起把彩紙壓在墳頭上之後,便一起燃香祭拜,同樣先拜土地公,再拜祖先。在等待燒紙錢的片刻,大家或靜靜坐著休息,或互相交談。

墓園的場景總是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氣氛,雖然在白天我不會覺得有任何陰森淒涼之感,但還是不禁好奇,人死後,靈魂是否會停留在墳墓的四周?既然人死後的肉身會在短時間內腐朽,甚至被火化而成灰燼,那麼靈魂有必要守在殘骸的附近嗎?這有點說不通。如果靈魂不會停留徘徊,那麼它又會去到哪裡?而無論靈魂之有無、靈魂之去向,子孫們是否清楚自己祭拜的是祖先的靈魂,還是祖先靈魂的「概念」?




當我拿著香祭拜的時候,我似乎是想像著祖先存在於墳墓裡頭,或是周遊在墳墓的四周。這個想像十分具體,然而似乎經不起推敲。如果人死後靈魂依然保有完整性,那麼我們其實可以設法與每一個祖先的個體,不管哪一代,進行溝通。換句話說,靈魂若實質存在,跟世間產生互動和交流,甚至發生影響,是可以變成常態的。但是目前為止,似乎沒有這種常態的頻繁的互動、交流和影響。

當呼吸止息,肉身凋零,依附在軀體的思想、感情和精神,似乎便無法繼續存在。只不過,我們人類的願望,或是認知的慣性,卻會傾向相信人即便肉體消滅,思想、感情和精神也會繼續存在。這樣的信念可以減輕親友離世後帶給我們的傷悲(只要我們相信他們的一部分還存在著,便能感到有所安慰,而不致全然的絕望),也能使我們保有一絲人類精神永恆不朽的錯覺。對祖先的祭拜,對血脈的重視,正體現了我們人類意圖克服對肉身腐朽的無力感,在繁衍生息的世代中綴串出一條條有意義的連續線,指陳某某家族從何而來,由誰傳承,歷經哪些世代,有怎樣的流轉變化,家譜族系對每個成員都有意義。一個人平時或許不會特別重視自己在家譜族系中的位置,但是如果有個人沒有家譜族系,也就是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孤兒、被遺棄者、私生子女),等於他的生命沒有源頭可言,沒有過去可言,這對他來說,恐怕是個無法彌補的失落。

這樣說起來,其實所謂的慎終追遠,並不只是儒家思想所倡導的孝道或尊親敬老,它其實也是讓人有機會與過去產生聯繫,而藉由與過去的血脈源頭聯繫,能為當下的存在添加意義——你不是宇宙裡隨機生發的一個有機體,而是有血有肉有慾望有期盼的人所孕育出來的生命。

掃墓、祭祖的活動,使人與其他人(祖先、親族)產生了具體的連結,也為生命添加了存在感,它在無形之中暗示人把祖先的意志和精神傳承下去。可以說,掃墓、祭祖的活動並不是為了祖先,而是為了尚存在於世間的人自己吧!

3/29/2020

為了誠信,你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

Integrity,這是個很「大」的字,它意指「內外如一」,通俗的說法就是「誠信」。

有趣的是,誠信是個在社會上很常被用到的詞,以其使用的頻繁程度似乎早就該創造出一個誠信的社會了,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可以說,不管在個人的層面、組織的層面,還是社會或國家的層面,誠信都是時時刻刻要面臨的挑戰。因為,誠信與否並不是針對一件事、一段時間來定義,而是在長期動態變化的過程中去衡量個人、組織、社會或國家,是否能夠始終做到內外如一。

說來也不奇怪,誠信的概念,與其他許多倫理道德的概念一樣,大概早已被當成教條,只是用來宣示給外人看,許多人的心裡其實並不把它當一回事。當然,平日裡我們都知道要做個誠信的人,要說到做到,能做到的時候我們也一定會做到。問題是,對誠信最大的考驗,不是來自你能做到的那些時刻,而是來自你覺得很難做到的那些時刻。


信守承諾是最簡單的誠信,因為承諾通常只涉及一件特定的事物。只要當事人把承諾的特定內容確實達成了,就可以算是誠信的表現。不過,即便如此,打破承諾的人還是那樣的多。不說別的,只要談「守時」,就可以挑出一大撥慣性遲到、臨時爽約的人。如果承諾的內容與金錢有關,那麼更可以考驗人們借錢不還、詐騙詐欺的種種行為。

誠信,很難嗎?我覺得的確不容易。因為為了保持誠信,往往得承受比較多的不舒服,而許多人是下意識抗拒那些不舒服的。例如為了守時得強迫自己早起,不能賴床。例如為了如約還錢,必須在期限之前把該償還的金額籌出來,無論如何都要籌出來。對了,我想就是「無論如何都要做到」的這個原則之線,把人們基本分成了兩邊——一邊是「哎呀,這次打破承諾就算了,別計較,下次一定改進」,另一邊則是「無論如何都要保守承諾,即便自己付出額外的代價也要保守承諾」。

為了守住承諾而付出額外的代價,看起來是件很傻的事情,往往會招人嘲笑,會讓人覺得「不值得」。而打破承諾一次、兩次,看來還真是無傷大雅,有些人甚至理直氣壯,覺得自己是「不得已」。然而,在我看來誠信是一種零存整付的虛擬存款。每做到一次守信,可能只會累積一點點「誠信存款」,但只要失信一次,就會流失一大筆誠信存款。長此以往,某一天當你真的需要被信任,也就是你試圖以自己的誠信存款去交換某種你很想要的價值(例如一個很巨大的生意機會)時,你才會從別人的反應中得知自己的誠信存款到底夠不夠用,餘額是否真的如你自己想像的那麼多。

理論上來說,人應該盡可能累積自己的誠信存款,因為豐沛的誠信存款可以用來多次換取價值,例如可以向金融機構借貸到更高的金額來經營企業,也可以比別人爭取到更多可能的生意機會,可以結交到多位同樣具備誠信的朋友,可以吸引更多的人想來幫你。至於誠信殘破的人,只會讓自己陷入孤立無援的窘境。破壞誠信的後果,往往顯現在未來,也就是說,那些隨意破壞自己誠信的人,其實是在破壞自己的未來而不自知。或許就因為後果是出現在未來,許多人在當下揮霍自己的誠信而毫無覺察,直至信用破產的那一天到來。

古人常說「言教不如身教」,意思其實就是規勸人要言行如一、內外如一,以自己誠信的行動作為示範,讓子女和晚輩信服並跟隨效法。然而這句話必須延伸來看,一個人的言行是否如一,內外是否如一,其實身邊的所有人都在看著。見證的人越多,你誠信存款的變動幅度就越大。

會把自己搞到信用破產的人,畢竟還是少數。而能把自己的信用資產累積到可以成就偉業的人,也還是少數。我們一般人,則是在每一次誠信的考驗中擺盪浮沉,有些人妥協多一點、放棄多一點、破壞多一點,有些人則堅持多一點、犧牲多一點、累積多一點。你想當哪種人?若你想當個有高額誠信存款的人,那麼你是否準備好做出別人做不到的堅持、犧牲和累積呢?

3/09/2020

葉紅

有一種「突然」,是永恆的突然。在事件發生之後,即便成為了過去,即便進入了人的記憶裡,它仍然保持著那份突然性,仍然令人在每一次回想時感到猝不及防。

玉鳳姐走了。用一種很突然的方式。當然沒有事先的通知。也沒有預兆。此事留下的懸念,伴隨著突然性,永恆地存在我的心間。我沒有刻意地把記憶存放在哪裡,但我猜想它就在稱為「寫作」的抽屜旁邊,或裡面。每一次想到她,都還是會被那突然性所震驚。

我不是玉鳳姐最親近的人,但是回想自己與她的交結來往,那種真誠和親近感會令我覺得自己真的曾經進到過她的內心。她不是一位很好懂的人。有時讀她的詩,會墜入霧裡,無法與現實中的她聯繫在一起。想想這也是當然的。她的人,散發著迷人的女性特質,有著優雅、包容、隨性和任性,還有一點點淘氣。有時,也會感覺到她的心情起伏,有時,會有一種不明原因的煩倦。她不會訴苦。即便她說的話聽起來像在訴苦,你也無法從內容判斷她到底指的是誰。如果我能夠再認識她久一點,再多個十年就好,或許我就能聽懂了。

明玉打電話來通知我噩耗時,我幾乎無法進入狀況。我總是這樣。對於人們的離去,驟然離去,我缺乏社會性的本能反應。當然,內心的震驚是有的,但我的表達卻是被自動淡化了數十、數百倍。理性思考在我腦子裡運轉著,試圖抽取出這件事對我的意義,試圖找出應有的行為反應。然而這時候的我,需要的其實是感性啊。

在耕莘舉辦的追思會,其實是我懷念玉鳳姐很好的時機,然而那天,有一個人與我鬧彆扭,他無法理解為何我臨時要改變原本約定的行程,去參加這場追思會。我前去參與了追思會的佈置,卻在開始後不久便匆匆離去。這件事,令我對玉鳳姐,對會裡的老師們、會友們感到很愧疚。難道我不重視這件事嗎?難道我就沒有一點辦法取得一個人的諒解嗎?這是我僅有能向玉鳳姐致意,能與會友們一起悼念玉鳳姐的機會,卻在心緒混亂的狀態下讓它流失了。

認識玉鳳姐,大約有十二年的時間。後期幾年她移居上海,我們幾乎沒什麼聯繫。在那之前,她總是不時關心我,見了面便熱切地招呼我,詢問我近況,給我溫和的建議。她總讓我覺得自己受到重視,雖然我也不明白自己何以值得被這樣對待。她對我的關注與付出,遠大於我回報給她的。當時我不知道,自己竟然再也沒機會回報給她了。

在二十出頭的那個年紀,還沒有進入社會,玉鳳姐可以說是第一個年紀大我十多歲的前輩朋友(老師們除外)。對我來說,她的生命姿態,是我窺見未來人生的一道窗。聽她提到先生,提到小孩,對我來說都是極遙遠的人生風景。當我第一次讀到她寫給兒子的詩,深深地觸動了我。或許那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母親是如何欣賞著自己的兒子。

就像一枚紅葉驟然飄飛而去,在映眼的陽光下,飄著飄著竟不見了蹤影。我是那風中無法言語的人,為了掩飾辭窮的窘迫而故作淡定。而悲傷竟賴著不走了。跟著那懸念,跟著那突然性,飽飽地含藏在心間,作為我對玉鳳姐恆長的思念。




2/19/2020

解謎身世:讀平路《袒露的心》

家庭,本來就是一個人早年經驗的始發地,家庭關係是否「健康」「正常」,對一個人的身心發展有著深遠的影響,而這其中,與父親、母親的關係又是最最強大的因子。偶然在誠品書店看到作家平路的作品《袒露的心》,說的是她私人身世之謎,好奇之餘買來拜讀。


作者在家中是獨生女,成長過程中卻始終感受不到母親的愛,這個關鍵的情感缺失使她陷入了迷惘、困惑和某種混亂中。她自言,或許正是這個缺失導致她投入了文字創作的生涯,促使她如命定般不斷透過文字,又編織又拆解,梳理著始終解不開的生命謎團。

彷彿是命運開的玩笑,在她的父親九十多歲過世的一兩年後,作者才在偶然的情況下,從母親口中得知自己原來不是她親生的孩子。這無疑是個撼動生命根基的真相,也像一把意外獲得的鑰匙,讓作者得以回溯成長歷程,對每一個帶著迷惘、困惑和混亂的情感記憶進行解鎖。因為「不是親生的」,過去母親對自己的冷淡,甚至嫌惡,就有了合理的解釋。而作者也從此開始急切地展開尋訪生母的歷程。只不過,當她遍尋線索,最後終於確認生母身分時,生母已經離開人世一年多了,此生母女無緣重逢相認。

「我是誰?」這個問題,對每個人來說有輕有重,卻都是無可迴避的大哉問。人若無法得知自己的源頭,必會產生無根的焦慮與不安,於是只要行有餘力,幾乎一定會踏上尋找根源的旅程。《袒露的心》出自作者真誠的自剖,我們看到戰亂經歷在她父輩身上刻劃的痕跡是如何的久久揮之不去,我們也看到不得母親寵愛的女兒是如何塑造出自我懷疑、叛逆與桀驁的性格,我們還看到,即便表面上的家庭關係風平浪靜,一個人的潛意識卻還是會引領著她,用某種方式(寫作)補償她所遭遇的生命缺憾(母愛的缺失、身世之謎)。

試想,若不是作者對真相的執意追尋,很有可能在她的父母過世之後,真相也就隨之深埋,她將永遠無從化解多年來的迷惘、困惑和混亂所加諸生命的沉重,她也將無法看清自己文字創作動力的深層源頭。洞察,往往伴隨著清醒的痛苦,需要當事人鼓起勇氣往下鑽探,鼓起勇氣直面真相的殘酷。

讀完此書,我著實佩服作者的勇氣,某種程度上,也羨慕她的「幸運」。畢竟,並不是所有身世曲折的人,都來得及在有生之年揭開謎底,逆轉曾有的傷害,更不是所有的人都具備夠清晰的理路,可以憑著意念抽絲剝繭,在渾沌的世代生命圖譜中,解析出這一切對自己的積極意義。

女兒渴望著母親的慈愛,妻子希冀著丈夫的忠貞,當慈愛與忠貞缺失了,生命似乎面臨崩塌的危險。身為客觀第三方的讀者,從作者的私密身世經歷中或許會看到,純粹專屬的愛,對一個人來說是多麽重要,它是貫串生命歷程的不可或缺的滋養。

(本文初稿寫於2017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