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7日 星期五

或許歷史並未走遠:讀《鴉片戰爭》

用了幾週的時間,我把《鴉片戰爭》(The Opium War: Drugs, Dreams and the Making of China)這本書讀完了。作者是英國歷史學者藍詩玲(Julia Lovell)。引我好奇想閱讀此書的一個原因,就在於作者是個英國的學者。英國,鴉片戰爭的發動者,在當年是以什麼樣的視角看待這場國與國之間的衝突?是否有些歷史資料是過去身處華文世界的我們比較沒有機會觸及的?本書的討論是基於本書的簡體中文版(2015年出版),譯者為劉悅斌先生。



過去,我們對鴉片戰爭的理解,主要是來自學校課本,來自歷史教科書編審委員會的詮釋。過去,我從沒想過那樣的詮釋有沒有失真或偏頗,只猶然記得,中學時代讀近代史,對於那段充滿屈辱和挫折的歷史感到非常沉重與不痛快,根本不想再多了解其細節。然而,多年後,我居然買了一本專門探討鴉片戰爭的書籍,厚達四百多頁,而且還讀完了。

不過,想要看一位英國歷史學者如何評價鴉片戰爭,或許只能說是讀此書的次要原因。首要原因是我在廣州居住了三年,接觸到種種有關廣州的資訊,漸漸發現廣州是個歷史豐富的城市,而它正是鴉片戰爭的主場景之一。

廣州自西漢時期就已經是南方一個繁榮的地區,當時叫做「番禺」(音panyu)。到了唐朝,它更是「海上絲路」的起點,商人經由海路,與南亞地區通商往來。當時,有不少天竺的僧侶,包括知名的達摩祖師,經由海路前來中土,曾在廣州地區的寺院落腳。如今,在廣州還保留著幾座歷史悠久的佛寺,見證這段歷史。

到了十七、十八世紀,廣州已經是與西方接觸最為頻繁的城市,大清國最早對外開放的通商口岸也只有廣州這一處。當年在廣州城外設立了十三個國家的行館,稱為「十三行」,來自英國、法國、荷蘭等國家的商人,在貿易季節(大約每年九月到次年二月)來到商館,忙著置辦向大清國採購的種種商品:瓷器、茶葉、絲織品、工藝品、家具等等,這些商品是在大清國各地生產,集中運送到廣州之後,源源不斷地出口,乘著商船被運送到西方國家,進入西方家庭的生活場景中。

中學時期讀到這段歷史時,我並沒有留意到,當時大清國的茶葉和工藝品受到西方國家(尤其英國)的熱烈喜愛。反之,英國向大清國進口的商品,如鐘錶等,並沒有太大的銷路,這導致英國對大清國貿易的巨額逆差。換句話說,英國人拿大量的白銀購買了茶葉和絲織品,卻沒有機會把白銀賺回去,這形成了很大的問題。此時,英國人發現,唯一在大清國銷路不錯,而且眼看著銷量越來越大的,是清廷根本禁止進口和銷售的商品——鴉片。

清朝雍正皇帝在位期間,民間吸食鴉片的風氣已經在形成,開始導致人民不事生產,頹廢怠惰。然而,當時皇帝雖然已經感覺到鴉片的弊害,卻沒有採取積極果斷的作為,徹底查禁鴉片買賣以及鴉片吸食的活動。年深日久,即便官方明令禁止鴉片進口,英國人卻持續走私鴉片到大清國,而且還是在英國政府默許甚至掩護和支持的情況下進行。英國人透過轉手貿易的方式(表面上看起來不是英國人在銷售),把在殖民地印度、孟加拉地區種植的罌粟製成鴉片,再大量銷往大清國。可憾的是,走私的鴉片來到之後,如入無人之境,源源不絕地從沿海輸往內陸各地,鴉片成為英國平衡對清朝貿易逆差的重要商品(也是毒品),也導致人民持續的生活腐化與健康衰敗。

道光年間,英國人食髓知味,想要爭取鴉片合法進口,清政府當然不同意。滿清皇帝對外國始終抱持著「萬國來朝」的關係思維,意思就是,外國的地位永遠比大清國矮一截,只配作為藩屬國,雖不會刻意敵對,但也不會有對等的國與國關係。可嘆的是,清朝皇帝始終未能知曉,西方國家在歷經工業革命之後,已經能用機器批量生產商品(如紡織品),而且軍事上船堅砲利,比起清朝軍隊的兵不強、馬不壯,超前了不只一個量級。

道光皇帝派出了欽差大臣林則徐到廣州查禁鴉片,他行事果斷,雷厲風行,沒收了英國商人的鴉片,在虎門焚菸、銷菸。對清政府來說,查禁鴉片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英國商人不甘財路被斷,英國政府也禁不起鴉片貿易造成的收入中斷,因此等於從商人到國家議會到女王,英國都有「需要」繼續把鴉片賣給大清國。此時,有英國商人回到英國,透過媒體宣傳炒作,以及議會關說遊說,特意放大了清政府傲慢、顢頇的官僚作風,還將大清國描繪為「需要被現代文明解救」的形象,以提高向清政府發動戰爭的正當性。最後在1842年,在英國政府的默許之下,出動軍隊、軍艦,進攻廣州。

堂堂的大英帝國,十八世紀在全球各地征伐,四處掠奪,建立殖民地,早已屠戮無數,手染鮮血。但征服是一回事,向他國傾銷、走私具有毒害的鴉片又是另一回事。師出要有名,為了鴉片貿易向大清國發動戰爭,這對自詡文明的英國人來說,也是說不太過去的。在當時,有英國媒體以及不少英國人對此提出質疑和抗議。只不過,在經濟利益(窘境)的驅使之下,英國軍艦還是駛向廣州,兵臨城下。



至於清政府這邊,則是一連串令人錯愕的狀況外。天朝把此事看得很單純,只是查禁走私,對不聽話的外國商人予以驅逐,並拒絕外國使節對等來往的要求。然而,時代早已不同,清政府完全沒意識到英國是怎樣的對手。英國,以及其他幾個西方國家,工業技術進步造就強盛軍事力量,怎麼可能接受清政府如此的打發。當一個古老帝國與一個新興帝國初次相遇,或許會引發一些美好的想像和交流,你欣賞我的茶葉與絲織品,我回贈你新奇的鐘錶與望遠鏡。然而,當一個古老帝國與一個新興帝國發生衝突,那就只能來考驗彼此的硬實力了。

可惜的是,大清國被遠遠地拋在科學技術文明的後段班,卻渾然不覺。清政府數百年來實施奴化統治,政治上貪腐成習,風氣敗壞,此時的國家真是「國弱可欺」,在西方列強的眼中不值一顧。1842年,當英國的軍艦首次駛入珠江,開砲與大清國的戰船對決,實際情況比想像中更不堪一擊。在這場戰爭雙方幾次的交戰中,清朝士兵(與人民)的死傷都遠多於英國的對手,大清國的傳統軍隊完全招架不住英國軍隊的攻擊。

英國軍隊的進攻沒有持續太久,便輕鬆地占領了南京,最後清廷只得與英國簽訂《南京條約》,割地賠款,將香港、九龍租給英國99年,並開放多個口岸通商。

雖然風雨交加,腐木會枯朽往往是其內部早已長蟲。清政府的積弱積弊,早在乾隆時期就已逐漸顯露,英國人發動的這次戰爭,只是一把斧頭砍向腐木的第一擊,這一擊,使得腐木開始面臨瓦解,蛀蟲紛紛現身,也自此開啟了中國一百多年的動盪。

身在廣州這個歷史場景,回顧鴉片戰爭,感觸更為深刻。讀完此書之後,有一種奇特的感覺,那就是我覺得直到現在,中國和西方的衝突對立,並沒有完全終止。中國自從2001年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以來,靠著龐大的勞動人口以及旺盛的生產力,源源不絕地向全球各國供應著廉價商品,而其自身也因此逐漸強大。如今,不少國家都對中國有貿易逆差,而中國還是美國主要的債權國。雖然當今中國的國力遠比當年的大清國強盛,但是這樣不平衡的貿易模式,有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嗎?近兩年由美國總統川普揭起的中美貿易衝突,或許就是問題的浮現,而後續的發展如何猶待觀察。

(本文初稿寫於2017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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