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2022

邁向疫情轉折點?平凡小民因應解封的5個策略

新冠肺炎病毒全球蔓延,至今已兩年有餘。兩年多來,台灣以相對嚴格的防疫措施,將病毒基本阻絕於國境之外,僅受到全球疫情的餘波震盪,可說是天助自助,備受眷顧。如今,2022年2月,疫情似乎又來到一個轉折點,「解封」的聲音開始從各處傳出。本文帶著對時事新聞的好奇,以及對疫情朝向結束方向的略略期待,來妄加推演一下,若真的啟動解封,身為平凡小民可以有哪些「超前部署」的策略?



首先看新聞,2月伊始,接連出現了幾則引我注目的媒體報導。

2022年2月1日,丹麥政府宣布,新冠肺炎不再被認定為「社會危急疾病」(socially critical disease),解除所有針對新冠肺炎疫情的防疫措施,包括戴口罩、室內活動人數限制、社交距離限制、進入公共場所須出示疫苗接種證明等規定,意在讓民眾回歸正常生活。

瑞典政府也宣布,自2月9日起取消大多數的防疫措施,政策的鬆綁包含:取消公共場所群聚人數限制、解除遠距上班的建議、開放北歐鄰國遊客入境等。(不過,官方仍然建議未施打過疫苗的民眾應避免參加室內群聚活動。)

無獨有偶,挪威、芬蘭、英國、美國等國家,也都各自宣布或預告了不同程度的防疫措施鬆綁。



解封在即,還是有夢最美?

哇,這是認真的嗎?從Google搜索幾個國家的疫情,發現自去年11月以來橫掃多國的Omicron變種病毒衝擊波,似乎真的開始有平息的趨勢。

從新聞報導看來,國外認為可以宣布疫情終結的原因主要有兩個:1)Omicron病毒雖傳染力強,但傷害性降低,所導致的重症住院比例顯著下降;2)疫苗覆蓋充足(完整接種率達七成)。以丹麥為例,五歲以上人口有超過80%已完整接種兩劑疫苗,並且有超過60%人口已接種第三劑疫苗。


丹麥疫情變化(資料來源:Google)



英國疫情變化(資料來源:Google)



美國疫情變化(資料來源:Google)



從疫情一開始,我們就聽到國外有所謂「群體免疫」的主張,然而同時我們也眼睜睜看著疫情橫掃世界各地,確診數不斷飆高,死亡數看到快神經麻痹。經歷這個過程,相信不會有太多台灣人信服「群體免疫」這回事。至於國外宣布要鬆綁防疫措施,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先前似乎也發生過,才剛說要鬆綁又遭遇新一波變種病毒的衝擊。那麼,這次的情況會有所不同嗎?

應該說,必須半信半疑吧!病毒本來就不受人類控制,儘管目前主流的Omicron看似傷害性較低,但誰知道後續會不會又出現新的變種病毒?目前多個已開發國家的疫苗覆蓋率漸趨理想是沒錯,但疫苗的保護力是會隨著時間下降的(然後,大量已確診者身上的自然抗體,也一樣會隨著時間下降),誰又知道萬一再來一波疫情,會導致怎樣的結果?上述幾個國家的解封政策,僅能說是針對目前趨勢的判斷和決策,不應將之視為絕對不移的標竿。

話說回來,那萬一目前疫情的趨勢真的沒變呢?我們當然希望情勢轉好。若趨勢不變,Omicron病毒的特性使得防疫隔離的必要性下降,加上全球各國的疫苗覆蓋率逐漸提高,「解封」就真的有譜。事實上,台灣官方也已經在沙盤推演,準備調整防疫措施。


解封,不等於疫情結束

2月14日,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陳時中在例行記者會上宣布,最快在三月中旬就會將國人入境檢疫的時間,由現行的14天縮短為10天,而外籍人士入境的限制也將同步放寬。

《今周刊》1313期(2/21-2/27)的封面故事,就以「解封 準備好了嗎?」作為標題,專訪了陳時中指揮官,談及預計在3月推行的新措施。主旨就是,著眼於疫情新變化(Omicron潛伏期縮短、重症率降低、致死率降低)、各國陸續解封的趨勢,以及經濟發展與對外交流的需要,台灣勢必要調整防疫措施,從相對嚴格調整為某種程度的鬆綁。



首先,將檢疫時間縮短為10天,是基於科學證據:Omicron變種病毒的潛伏期比之前的病毒潛伏期短,97.95%的Omicron境外移入確診病例是在入境的10天內驗出,隔離時間不須長至14天。若能縮短入境人士的檢疫時間,將可以增加國人及外籍人士入出境的便利性。此外,政府也預計推出配套措施,讓入境的商務人士在檢疫期間就能以符合防疫規範的方式,與國內廠商企業進行商務交流。

不過,實話實說,如此開放之後,入境台灣的人數增加,境外移入確診病例很可能也會增加,而使得病毒進入社區的機率也增加。意思就是,可預期本土感染的風險將會提高,未來我們很難再看到本土「零確診」了。此外,儘管國外報導Omicron造成的重症率和致死率較低,但遲早我們還是會看到有死亡案例。

過去兩年台灣防疫有成,新冠肺炎病毒難以進入社區傳播,無形中民眾已習慣零確診才是常態,但我們沒有意識到,這種成果的背後是付出了形同鎖國的代價(所有入境者皆須隔離14天,外籍旅客限制入境,國際交流降到最低)。這樣的防疫政策不可能等到全球病毒歸零了才來調整;在某個時間點,台灣將必須重新與世界接軌。幸運避開了兩年病毒衝擊波的我們,得有心理準備去適應新現實:疫情結束但病毒仍在的正常生活。

《今周刊》採訪台灣感染症醫學會名譽理事長黃立民,他認為,「六十歲以上民眾的第三劑疫苗覆蓋率達到八成,是開放邊境的重要指標。」(第60頁)陳時中指揮官則明言「追加劑覆蓋率達到十二歲以上人口的50%,是開放邊境的重要配套措施。」(第61頁)當然,也有反對或質疑的聲音。例如,疾管署預防接種諮詢小組召集人李秉穎認為,先「拉高疫苗接種率、儲備充足的治療藥物,再來談逐步放寬會比較合適」(第62頁)。


暢想解封的將來

無論何時開放、如何開放,先做好計畫總是沒錯的。那麼,身為平凡小民,我們個人能做的準備又有哪些呢?以下,我就以「當前的疫情趨勢」為前提,討論因應解封的策略。

1)調整心態,找回平常心和安全感:試想以前流感每年都在傳播,而且也都有變種,也會導致死亡,但我們基本上並不會如驚弓之鳥般害怕它的存在。目前在全球肆虐的新冠肺炎變種病毒Omicron,已經不如兩年前新冠肺炎病毒的殺傷力,如果這樣的趨勢不變,那我們也需要調整為正確的認知,才不會對病毒的存在過度反應。這一點,講起來很簡單,實際上需要一段時間的調適。

2)繼續維持良好的衛生習慣,以及增強免疫力的生活習慣:好習慣不但可以防新冠病毒,還可以防流感病毒、腸病毒等等。過去,病毒幾乎不在社區裡,防疫沒百分百做到位好像也沒差,但是當病毒在蔓延的時候,真的要皮繃緊一點了。

3)打疫苗或不打疫苗,自己選擇,自己負責:在疫情危急之時,打疫苗是為了保命,大家會互相敦促施打,但如果新冠肺炎真的持續輕症化、流感化,相信會有越來越多人思考是否有必要承受疫苗的副作用或後遺症。未來,可能還有第四劑、第五劑,能夠保持理想的疫苗覆蓋率嗎?這個有待觀察。個人認為,想打疫苗的人有疫苗可打,不想打疫苗的人也不用被強迫,就像流感疫苗、肝炎疫苗一樣,可能比較好。

4)「何時可以出國去玩?」憋了兩年,許多人都在期待可以重新出國旅遊。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值得想一想。其實,在解封不久後就出國旅遊是存在風險的,有條件能真的出發的人應該也只是一小部分。但是讓我們先做計畫真的沒損失。萬一疫情如2003年的SARS一樣戛然而止,那就有機會提早實現了。

如果疫情趨勢不變,我個人覺得今年年底之前會有一些國家重新開放觀光客入境,例如日本。不說別的,就說世界上幾乎所有國家對新冠肺炎病毒的容忍度都比台灣高,如果真的能達到可以開放外國觀光客入境的程度,絕對有很多國家都歡迎台灣旅客去玩(但可能仍會要求有疫苗接種證明或接受核酸檢測)。

所以,真正的問題來了:讓我們「假設」日本宣布5月起開放外國觀光客入境,你敢在5月1日就出發嗎? (補充:根據上述《今周刊》資料,「完整接種疫苗者入境英國免隔離,也無須提供陰性證明」(第57頁)。所以原則上,我們根本現在就可以去英國!)



我妄自推測,在各國陸續解封的一年內去旅行,觀光客人潮還不會很多,旅遊的品質應該會不錯。當然,會有諸多因素需考量,例如哪些國家、哪些景點適合在這個時機去玩?(也許是已開發國家的大城小鎮,景點集中,交通便利,有醫療資源)如何做好防疫措施以避免旅行中染疫?然後,旅行的費用也要計算看看,我猜測或許機票不會便宜,但旅館住宿可能有很大優惠?

5)其實在國內旅遊也不錯。台灣的防疫措施相對嚴格,基於民意偏好以及政府行事風格,解除邊境管制的速度應該不會比他國快。具體而言,有可能台灣人已經開始出國去玩,但能進來台灣旅行的人還比較少,這個時間差,提供了一個在國內旅遊的空間。不想出國承受染疫風險,又無論如何想出去走走的人,或許可以把握這段時間留在國內玩。

寫著寫著,突然好期待疫情可以真的結束!如果夏天可以去夏威夷曬太陽放空一星期,或是秋天在歐陸搭火車走訪大小城鎮,應該都很不錯!讓我們心懷期待,即便今年無法實現,希望也可以在明年!


2/19/2022

伸手扶一把拒學的孩子:讀《搶救繭居族》

「宅」這個字成為形容詞,好像已經有不少年的時間了。所謂的某人「很宅」,意思是指這個人習慣或喜歡待在家,不習慣或不喜歡與人互動,對於各類實體社交活動不感興趣。不過,後來發現有些自稱「阿宅」的人,並不是真的孤僻好靜,而是熱衷在家玩網路遊戲線上對戰,或上社交媒體平台與人交流,頂多只是不適應實體世界的社交法則。看起來,「宅」這個形容詞也可以用來自嘲、自黑,不一定代表負面表述。

不過,有一種人,似乎是比較徹底的宅,他們隱身在家庭內,由於幾乎足不出戶而鮮少被注意,唯有家人守候在他們身邊。他們之中,本該上學卻拒絕上學,本該工作卻拒絕工作,長期不上學不工作的狀態,使他們缺少與外界接觸的機會,也漸漸形成了脫節,越來越難重新建立與社會的連結。他們被稱為「繭居族」。




繭居在家,與人隔絕

家中如果有這樣一個繭居在家的孩子,在該上學的階段不去上學,在該工作的階段拒絕去工作,放棄了學習成長的機會,也可能即將喪失獨立自主的未來,對家長來說必定感到相當頭痛。如果當事人是出於特定原因(例如生病)而暫時留在家裡靜養,家長會有明確的意識和目標,知道如何積極支持與協助孩子調適身心,重新出發。但如果是遇到孩子拒絕上學,又找不出特定的「原因」,就真的會感到無所適從。眼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孩子足不出戶,似乎鐵了心與世隔絕,令全家人都感染一種無計可施的心焦。

搶救繭居族:家族治療實務解說》是日本精神科醫師田村毅的著作,原文版發表於2014年,繁體中文版初版是2015年10月。從副書名可以看出,書中包含了對繭居族進行家庭治療的案例解說,我個人認為這是此書非常具有價值的部分,因為它透過諸多案例問答Q&A,呈現了繭居族家庭的多重樣貌,讓我們能從多面向理解每一個繭居族的案例都不盡相同。




拒絕上學、拒絕工作

關注繭居族議題,或是家有繭居族的人,首先一定很困惑,想不透「問題」到底出在哪裡,為什麼有些青少年會堅持拒絕上學、有些青年會拒絕工作?直覺上,有人可能覺得「孩子本身個性有問題」,或是「身為家長在教養或親子關係上做錯了什麼」,不過,田村醫師反覆強調,繭居現象的出現並不是因為誰做錯了什麼,他提醒家長在協助當事人重返學校和社會的過程中,不必去找「是誰的錯」,鼓勵家長、家人以及當事人勇於面對,互相支持,一起度過這段時期。

在日本,繭居族的官方定義包括:
1)與社會疏離,不願意與外界人士往來;
2)整天窩在家裡,或即使外出也只侷限在少數地點;
3)以上情況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例如三週以上)。

家裡若有成員突然出現了拒絕上學或拒絕工作的情況,首先會試著找原因,關注當事人是否人際關係有挫折(例如遭遇霸凌)、家中發生重大變故、身體有病痛、心理或精神狀態有變化(憂鬱症、思覺失調),如果已經就醫看診過,卻找不到具體的外部因素,而社會退縮的狀態又達到上述的定義,或許就可以合理推測是繭居現象。

田村醫師指出,「繭居族是心理層面有問題,但不能算是心理疾病。我認為繭居族是青春期、青年期心理發育不完全所致。所以,繭居族並不是生病了,也不必以藥物治療。」(第33頁)此時需要的是,家長尋求學校輔導老師結合校外的心理諮商資源,來協助當事人。(至於為什麼需要引入校外資源?我個人認為很單純的是因為學校的相關資源其實是很有限的。)


繭居族不是病

田村醫師指出,繭居族當事人通常都不會主動接受諮商,而即使家人勸他們跟諮商師談,他們也會頑固的拒絕。這樣的狀況,使得「化解繭居族心結」在一開始就遭遇到很大的障礙。在此階段,作者的建議是先由家人(例如母親或父親)開始接受諮商,也就是從家庭諮商開始。(當家長被建議先接受諮商時,很容易會有一種「難道問題出在我身上」的疑惑不解,這一點,本文後面會再補充說明。)

人的心理往往充滿著幽微的歷程,若一旦心理層面出現問題(也就是心結),必須抽絲剝繭,耐心地一一解開。

「與老練的諮商師交談時,不會直接談到解決問題的對策,但是會觸動當事人的心。諮商一、兩次就能解決問題的案例,相當罕見。所以,建立起『不期待問題能立刻解決,而是不放棄、耐心地繼續接受諮商』這樣的心態非常重要。」(第35頁)

如何觸動繭居族的心?這一點想想還真有難度!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尋求心理諮商專家的協助有其必要。諮商師算是「局外人」,不像家人本身可能與當事人的心結有關,容易當局者迷。(順道一提,我猜想,由於此書的主要受眾是繭居族家庭成員,所以沒必要也不適合在書中說明太多家庭諮商的晤談技巧。)

作者還提到,想要諮商發揮效果,需要激發或找到當事人「想要讓情況好轉」的強烈動機。因為動機必須發自內心,才能真正引發行動。

「諮商師會透過諮商的過程,深入探究當事人的內心世界。於是,埋藏在內心深處的部分就會被攤開,察覺到以前從未見過的蛛絲馬跡。不過,過程中會伴隨著心痛。為了深入內心,絕對需要當事人有著想讓自己變好、想改變自我的強烈動機。」(第34頁)


家庭治療的魔力

一般來說,諮商的對象就應該是當事人,但家族治療的觀點認為,對當事人家人的諮商,是一種「間接治療」,即使當事人不在場,也能發揮治療效果。家族治療會「找出人與人之間所存在的內心疙瘩,予以妥善的調整並解決問題。」「即使當事人不在場,只要持續與其家人面談,當雙親的想法改變了,當事人也會有所改變。」(第36頁)

為什麼跟當事人的家人面談,可以對當事人產生治療效果呢?

田村醫師強調,並不是當事人的家人有什麼問題導致孩子繭居,而是「許多家裡有繭居族孩子的父母,最後會對教養工作失去信心,甚至不曉得該如何與孩子相處。」(第36頁)

「一旦雙親喪失信心,不知如何與孩子相處,和孩子在一起時就會產生恐懼,連身為父母必備的輔導能力及領導力,也跟著消失。恢復這些能力是非常重要的環節。想要讓孩子重拾身為社會人的自信,首先要讓父母重拾與孩子相處的自信。」(第36頁)

書中有多次提到,父親是解決繭居族問題的關鍵人物。

兒時在家庭裡成長,個體需要的更多是來自母親的照顧、關愛與溫暖。得到關愛和溫暖的孩子,能建立安全感。不過,當個體從兒童進入青少年階段,開始要發展對外的人際關係、學習適應社會,還需要一種面對挑戰、與人折衝應對的自信心。這種自信心,似乎就需要來自父親的鼓勵、輔導和督促。如果青少年與父親的關係疏離,就可能缺失在「外面的世界」接受挑戰的勇氣,嚴重的話,孩子便容易退縮回到「自己的世界」,成為繭居族。

進入繭居狀態的青少年,往往已經封閉內心,不願意與外界保持接觸,若家人引入諮商資源,當事人也很可能拒絕去面談。田村醫師的建議是,一開始可以由家長或其他家人來面談,然後再逐步勸說、督促當事人參與面談。重點就是不要心急,一步一步來,如果能進展到當事人願意去面談,即使不願意發言,也已經是很大的進展。到這個階段,家長就可以開始強力勸說,在尊重孩子意願的前提下,要求孩子採取行動走出去。



「雙親可能會一直搖擺不定,不曉得該對孩子嚴厲到什麼程度,其中的拿捏確實很難。孩子也一樣,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可是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就在這兩種情緒中遊走,無法自己做出判斷。當雙親重拾信心,知道如何與孩子相處後,孩子自然就能做出判斷。」(第42頁)

上面提到一個重點,就是繭居族當事人其實也對自己的(退縮)狀態感到焦慮和不安。既不想去面對學校裡的事,也心知蝸居在家並不是長久之計,但是又沒有勇氣跳脫困境,沒有辦法敞開心向家人傾吐,找尋解方,於是便以既退縮又抗拒的態度,度過每一天。

當諮商有了進展,當事人開始展現重返學校的意願,家長便可以與諮商師、學校老師溝通,以漸進的步伐引導孩子回歸社會。


繭居族的社會成因,有待探索

撰寫推薦序的王浩威醫師在序中討論到,田村醫師指出了,「拒絕上學的問題,在日本、韓國、台灣、香港、中國這些近期已經開發的東亞國家,變得越來越嚴重。」(第4頁)田村醫師認為,繭居現象是源自父親角色在家庭中缺席的緣故。而王醫師則認為,華人社會傳統上注重宗族體制,父子關係是其中重要的一環。在社會變遷,宗族體制解構之後,父親的角色與以往大有不同,變得難以發揮功能,於是便在小孩的成長過程中缺席。

我的理解是,舊時代的社會結構穩固,階級明確且不常變更,身處其中的每一份子對於自己在宗族裡、社會裡的角色定位不會有不確定的茫然。在那時,子承父業的情況十分普遍,父親往往就是孩子的標竿和榜樣,猶如指南針一般引導著孩子的成長發展。但這樣的時代已經悄悄湮沒在現代化的浪潮中,宗族體系虛化,家庭核心化,子承父業成了少數人才會做的選擇(而非命定),為人父者容易喪失作為兒女榜樣、引導孩子融入社會的自信心,或是根本忽略了自己對孩子所具備的影響力。

試想,在幼童學步的階段,常常會因步履不穩而跌倒,有些孩子跌倒後會一下嚎啕大哭,不想站起來再嘗試。此時,幾乎所有的父母都會樂觀視之,耐心地鼓勵孩子繼續嘗試,繼續練習,沒有人會因為孩子一時的拒絕再嘗試而跟著失去信心、放棄學步的練習吧?!可是等到孩子們上了學,在學業上或人際關係上遇到挫折時,有些父母卻對孩子(或對自己)失去了信心,而放棄了對孩子的鼓勵和督促。

舉這個例子來比較,或許不是最適合,其用意只是在強調,家長對孩子的「信心」,以及為人父母的「自信心」,雖然無形,卻十分重要。



如本書作者所揭示的,繭居族並不是一種病,也不是源於當事人或家人的「錯誤」,而是當事人的心理層面出現問題,青少年「遇到了從孩童轉型為大人時常見的青春期挫折感」(第44頁)。如果您的家人或親人,有類似繭居族拒絕上學、拒絕工作的情況,請不必急著責備當事人,更不需要自我責備。您可以閱讀《搶救繭居族》這本書,增進對此現象的理解,也可以積極聯繫學校的輔導人員或尋求校外諮商機構的資源。

書中也提醒,「一般而言,當事人年紀越大或繭居期越長,恢復難度越高」(第44頁)。遇到繭居族議題,若能把握時機,善用資源,保持信心和耐心,一定可以幫助當事人破繭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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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2022

衰老中也許有新境,讀河合隼雄《關於衰老這件事》

在所有的社會議題中,老齡化是一個不太有趣但又是所有人都正在參與的趨勢。首先,不管願不願意,我們每個人都在朝向死亡──人生的終點前進,而衰老是人生最後旅程段中需要面對的現實。

在網路書店亂逛時,偶然被推薦《關於衰老這件事》這本書,是日本心理學家河合隼雄先生(1928-2007)的著作。我曾讀過河合先生的《童話心理學》一書,深有收穫(心得在此)。在我的心目中,河合先生是一位能夠洞察人類深層心靈,並對人性懷著溫暖情懷的學者。

衰老或老化(aging),簡單的話可分成生理和心理兩個層面,不過目前看到絕大部分關於老齡化的探討,似乎都侷限在對身體機能衰退的理解以及因應照護之道。《關於衰老這件事》這本書並不談理論,而是集結作者為日本《讀賣新聞》撰寫的110篇短文,捕捉他所觀察到的種種「衰老」的面向,充滿吉光片羽的深刻洞見,特別是點出老年人的許多心理變化。



當衰老臨近

衰老,我覺得就跟談戀愛或結婚生子一樣,唯有親身經歷過,才能真確地了解那是什麼滋味。當我們近身目睹家中長輩的日漸年邁,或是自己也開始因年歲漸長而感受到某種力不從心,才會慢慢沉澱出對衰老這件事的理解。

邁入老年的人通常會逐漸淡出家庭生活的主畫面,這意味著家庭責任的卸除,但也很可能同時發生家庭權力甚至個人權利的減損。對於邁入老年的人,我們更容易看見他們在物質方面的需求(吃飽穿暖睡好、安全),但是可能容易忽略,老年人的心理需求也在發生變化。


回家,此心歸向何處?

書中提及一個十分耐人尋味的觀察。作者從養老院工作人員那裡聽說,「老人家因老年癡呆的緣故,離開養老院後,卻忽然說『要回家』」,其中有不少是女性,「而她們所指的『自家』是自己的娘家。就算是結婚五十年的人,還是將其婚前住了二十年的娘家當作『自家』,浮現在腦海中」(第26頁)。

我們上一代的人,在結婚成家之時,往往是由女方離開原生家庭,住進男方的家中,這等於是進入一個陌生的生活場域重新開始。儘管成家多年,那個自己出生成長的原初的家,在女性的心靈深處還是有著無可替代的地位。我說心靈深處,是因為連女性自己以及她的家人,都未必覺察得到這個情感連結的存在。(但如果能想到,便也覺得理所當然了。)

現代社會的婚姻狀態多元,結婚之後不再一面倒的要求女方住進夫家,也有另外自組小家庭的,甚至許多女性婚後仍與娘家往來頻繁。但我們可以推而廣之,離開原生家庭是無論男女都可能遇到的事。例如,我想到的是二戰後有上百萬人從大陸地區遷徙到台灣居住,此後數十年都無法回家,而其中許多人後來老死異鄉。想到「回家」的願望必定埋藏在這些人的心靈深處,可以想像是多麼深的遺憾。


情感迴歸

年事已高的老人家,有些會開始說出一些令人費解的話,一般都會認為是他們的頭腦出了問題。書中提到一位中年男人來找作者諮商,他的困擾是,不在一起同住的母親最近經常說身邊的東西「被偷」,甚至不停地說「東西被媳婦偷走了」。


「老人家出現的妄想症當中『失竊』是很常見的。然而,在這情況下,不能光從『妄想』的角度去看待此事,而是可以把它看成是年邁的母親給他的溝通密碼,建議他嘗試去解讀看看。」

「母親想要表達的訊息很簡單,其實就是想問『你是否知道你的妻子從我身邊偷了什麼嗎?』」

「這名男子最後也察覺到了,說:『啊!難不成是我這個獨生子被偷走了嗎?』」

「人生中有時也有不得不竊取的時候。然而,當對方以意想不到的型態要求歸還時,往往是由於我們沒有付出等價的回饋。」(第40-41頁)


短短的幾句分析直指人心。我特別摘錄這段,用以說明前面提到老年人的心理需求是什麼。不只是有人噓寒問暖的那種需求。

眾所周知,有不少老年人被晚輩戲稱為「老小孩」,因為他們越來越不講理(跟其年輕時相比),甚至動不動就鬧情緒或發脾氣。我有一點覺得,這是一種向兒時「迴歸」的現象:因為老年人的理性思維力開始減弱了,情緒的影響力增強,於是一旦有什麼感覺和情緒,反應都變得更直接。前段提到的中年男子的母親,或許多年來一直有失落感,覺得兒子結婚之後母子關係變得疏離。以往都是說服自己「兒子結婚了本該以自己的家庭為主」,但是邁入老年之後,為人母者情感上的失落不再能被理性完全壓抑,而藉由間接的對媳婦的抱怨來表達。


老年,另一個未知的世界

河合先生對於年老的課題,始終抱持著正向開放的態度,他鼓勵讀者,有生之年不妨把握時光,盡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留遺憾。有不少人覺得年紀大了什麼事也做不了,作者卻不這麼想。例如,他對「老年癡呆」的看法也很不一樣。

書中提到他在瑞士留學時的心理分析師莉莉安-佛萊老師,晚年出現老年癡呆的症狀。「才剛說過的話,他就又馬上忘了,又需要一而再地重講一遍。他老年癡呆的程度相當嚴重。」(第58頁)「然而,談到的話題如果是在內在心理層面的話,那就完全不一樣了。他會思慮相當敏捷地說出一語道破的話,完全讓人感覺不出他有『老年癡呆』的樣子。」(第59頁)

這個觀察滿重要的,因為它提示了一種可能性:同樣的失智,每位病人的認知退化進程並不一樣。人一旦年老失智,對其照顧者以及社會來說都是相當沉重的壓力。但我們還需要對人類認知能力衰退的過程有更多了解,或許有機會找到照護失智者的更好對策。


如何好好活下去?

書中也提到,日本「有許多臥病在床的老人」的現象。作者觀察到,在歐洲國家並沒有這樣的情形。他認為其中一個差異在於,歐洲文化是從「生」的角度看人生,歐洲人的觀念是直到死的前一刻都要靠自己的力量好好活下去,因此普遍不接受臥病在床的選項。而日本人則擅長從「死」的角度看人生,珍愛生命的方式就是研究出各種延長壽命的方法,即便那意味著癱在病床上受人照顧。

我個人覺得台灣人在這方面的情況比較像日本。「好死不如賴活」本來就是華人內建的生命觀一部分,而所謂的「賴活」是不計較活法的,講得極端一點,即便喪失身體一部份功能,即便尊嚴、自由有所減損,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是長壽有福氣。這種觀念沒有對錯好壞的問題,但應該有文化設定的成分在,也就是當一個人身處在這樣的社會中,他/她的生命觀自然會受影響而與群體近似,而較少是當事人自己思考過後做的決定。

日本文化我不清楚,但華人社會的基底是父長制,而且在專制君權的社會中浸淫上千年,早已習慣了尊卑階級的觀念:臣的命不是命,君要臣死,臣不敢活;女性的命不是命,父親和丈夫的意志可決定其一生遭遇。在這種文化架構下,普通人能活命就謝天謝地了,哪裡還會要求一定要活得有尊嚴、有自由?

過去,「賴活」是合理的生存哲學,但現在的時代已經不同於以往,現代人是否可以有更多的自主性,對自己的生命尊嚴有更高的追求,對自己的活法提出有別於文化傳統制約的主張呢?



肉體衰敗了,心靈能免於壞空嗎?

華人社會還有「人生七十才開始」的觀念,也都習慣用這句話來鼓勵老年人積極生活,保持對人世的熱情。但是我很好奇,世人是否都能接受自己或他人,在七、八十歲高壽時,重啟人生新篇章?假設有一位老人(無論男或女)晚年喪偶之後,到了七十幾,或八十幾歲時,突然表示要再婚,此時親友家人是否能接受其決定並給予真心祝福?七老八十了還有想結婚的對象,顯示其內心還有著對人生的熱情,想要再探索、再開創,這種開啟人生新局的氣魄其實是一件好事!只不過我很懷疑,社會上有多少人能接受家中長輩如此決定的?

談衰老就不得不說到衰老的終點,死亡。世人認為能活到天年、壽終正寢是至高的福氣,不過人生結局不可控,多數人都是在不確定終點何時到來、以何種方式到來的心情下活著、老著、病著吧!所以我特別敬佩有些人能以平和的心態面對人生終點的到來,不被恐懼、無奈、苦痛、遺憾的心情所攪擾。

關於衰老這件事》以110個篇章,邀請讀者看見老年這個「未知的世界」,如果我們能保持開放的心態,就有機會在衰老的過程中覺察到勃勃生機之所在。衰老的姿態有千百種,無論你我現在幾歲,都不妨試著對那過程當中的未知保持好奇心,或許我們能學會梳理心境,放下大大小小的人生遺憾、愧疚與不安,那麼待時候到來的那一刻,自然能心無牽掛,平靜安詳。


1/05/2022

又來!關於斷捨離的暢想

歲末年終之際,除了令人引頸期盼的節假日接連而來,「大掃除」的任務也跟著浮上檯面。清理打掃是件好事,畢竟除舊佈新本身即能為新的一年帶來新氣象,然而打掃也意味著一輪「斷捨離」的需要展開,想到不禁還是有點退卻。

斷捨離」、「怦然心動的整理魔法」的觀念已經流行好幾年,許多人已經熟悉且實踐過,相信都不陌生。我也寫過好幾篇有關的討論文章(注),而藉本文想要再補充一些先前沒談過的角度。

斷捨離,綿綿無絕期

日常生活中,如果我們不是有意識的經常保持斷捨離的心態,不時審視生活中的物品並執行篩選、淘汰,有很大機率身邊的物品會緩慢地增加。這不怪誰,畢竟只要活著的人就需消費,買進各種用品。於是,三不五時我們就會發現,某個生活角落正悄悄開始出現堆積,也許是衣物,也許是食物,也許是文具,也許是文件,也可能是包裝用的各種紙袋、塑膠袋、盒子。遲早我們會覺悟到,「斷捨離」這三個聽起來像是大徹大悟、立地成佛的字眼,事實上是一輩子的功課。

「什麼是重要的?」
「什麼是自己真正喜愛的?」
「什麼是看似用得到,事實上不會再用的?」

這樣的問題,將會無限循環播放。大多數人都無法在初次自問時即準確解答,因為斷捨離的旅程同時伴隨著自我認識的提升,永遠有更高的境界可以追求。透過不斷的問自己、挑戰自己、顛覆自己,方能破除迷茫和自欺,得出更接近核心的答案。

某種程度上,我們也可以說它是一種修行或練習。挑選的一件新衣服,如果它真的適合自己,符合穿著的需要,便能帶來滿足而且長久擁有。但如果它呼應的只是個人對自我的虛幻想像或不安躁動,那麼滿有可能它會在短時間內變成一件「不再想穿」的衣服,不知不覺「神隱」在衣櫃裡,「淤積」在衣櫃裡。

可以想像,整理、鑑別和捨棄的過程是相當耗費心力的,有時候它甚至會癱瘓思考。這或許就是為什麼,有不少人需要借助外力(整理師)來完成自己居家空間的清理。




捨棄時,好好道別

整理或不整理,是個人的選擇,不過我私自認為,如果要執行斷捨離(也就是下狠手清理),最好還是花足夠的時間進行篩選和過濾,對於那些想要放手的物品完成確認的流程,然後再捨棄。

尤其是具有紀念意義的物品,或是曾經很喜愛、很珍惜的物品,或是夾雜著深切情感、矛盾情感的物品,如果只因一時衝動就徑直塞進垃圾袋裡扔掉,那麼有可能(即使只是一點點可能),未來的某一天當你不經意想起了它,那件物品,你突然沒來由地憶起了獲得那件物品的過程,憶起了某位故人,以及你們之間微妙不可言說但又早已隨風而逝的情感,或許你會心生一絲絲的眷戀,或許你還會有一點點的懊悔,有一種想要重新握住那件物品的願望,但已無法實現。這種「未結清」的情感,甚是令人掛心和遺憾。

預防之道,就是在捨棄物品的當下,好好在心裡說再見,表達謝意或遺憾。好似每個句子結束時都需要句點,有頭有尾,在對物品放手之際,一段句點般的內心儀式,有不可忽視的心理意義。

To be or not to be? 果斷思維的鍛鍊

有時我感到好奇,當一個人完成了一次轟轟烈烈的斷捨離,是否就能從此保住戰果,不會輕易「破功」?

理論上,若斷捨離帶來的結果是正向的(通常是吧!?),例如環境煥然一新、生活重現秩序、使人感到積極進取,那麼它很有可能會強化清理的行為,使人願意養成斷捨離的習慣。這有點像冥想的練習—一旦你開始感受到冥想的好處,就會更願意保持冥想的習慣。

經常問自己「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自己真正喜愛的?」「什麼是看似用得到,事實上不會再用的?」並且一次又一次更接近內心的真實,思緒會因此清明起來吧!時常練習斷絕、捨棄、脫離,某種程度上可以銳化思考,迫生更明快的決策,練就更果斷的思維。

聚沙成塔,終至坍塌

有些人有蒐集的嗜好,熱愛模型、飾品、茶具、書報雜誌等,長年蒐集之後,終於填滿有限的空間。我自己並沒有這樣的習慣,以前總猜想這是某種生活的情趣,甚至曾經羨慕過別人有「雅興」。不過有次我在新聞報導中看到某位資深藝文界名人接受採訪,記者到他家中拍攝他的「蒐藏」,數量龐大堆積在各處,我突然覺得不羨慕了。再聽他自己談及這些長年積累的「戰果」,似乎已沒有熱愛,畢竟已經放不下,也管理不來了。

從「蒐集」到「囤積」的質變,是在什麼時刻發生的呢?是珍寶滿屋,還是垃圾滿屋,有客觀的衡量標準嗎?我想這需要由當事人自己回答。

不可否認,人與物品之間的牽繫常使得捨棄變得困難。許多人享受過被自己喜愛的事物圍繞的安心滿足感,但是當物品數量漸增,佔據生活空間,似乎也開始對心靈形成壓迫,使人失去反制的警覺和魄力。

另外,據我(有限的)觀察,家中囤積物品到失序的人,不乏在社會生活(工作)表現幹練果斷,外表形象光鮮亮麗。這其中究竟反映什麼樣的深層心理?物品的囤積是因還是果呢?我很好奇。




不是人人都要斷捨離?

話說回來,如果倡導每個人都執行斷捨離,似乎也不切實際。首先,並不是每個人都同意,值得耗費那麼多的心智資源在斷絕、捨棄、脫離的日常作業中,世上還有許多值得投入的事物,例如對於一個專注寫作的創作者來說,他大概並不想花時間在滿屋子的藏書中,挑出「不會再用到」的書籍來捨棄。並不是每個人都會覺得生活空間「有點亂」是多讓人難受的事。

世事是相對的。整齊清爽可以有多種層次。世上有對整齊清爽極度要求的人,也有能無限包容混亂的人。斷捨離的本意不就是釐清自己的價值觀,把握住最重要、最喜愛的事物並捨棄其他的?那麼包容別人保有他們自己的價值觀,也是應該的吧!這或許就是為什麼,整理專家常提醒讀者,自己整理自己的就好,別強迫身邊的家人或朋友也要投入整理。

不過我覺得自己已經被制約了,每次清理打掃時都會想到斷捨離。雖然至今從未達到整理專家所示範的那種簡約境界,但我確實感受到「少即是多」。空間,從看不見到被看見的empty space,是多麼珍貴。


注:本站相關文章

把我們本該有的空間要回來:讀《斷捨離》

試試看,用「整理」改變人生:讀《你值得每一天怦然心動的生活》

清除內心的「疚感」:從《新.斷捨離》談起

10/07/2021

看回4年前鹿晗的那則新聞,覺得忠於自己就是幸福

約莫就是四年前的這個時候(2017年10月8日),當時中國的「頂流」明星鹿晗,在他的微博發布了一則不像聲明的聲明,向全世界介紹他的女朋友關曉彤,讓原本正要在平靜而略顯憂鬱的氣氛中滑向長假終點的廣大群眾(其實主要是娛樂圈、媒體、自媒體和粉絲)驚驚坐起,面面相覷,接著陷入好幾天的熱議當中不可自拔。




本文顯然不是在蹭熱點,甚至以炒冷飯的角度來說都太冷了。只不過當時我正巧人在中國境內,切實感受到網路輿論對這件事的熱烈反應,有滿多的感觸就順手記錄下來了。在這之後的四年,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般的變化——即便只著眼於娛樂演藝圈,都教人嘆惋。記錄,似乎還是有些意義的。以下的論述,不能說是很全面很縝密(也是因為這樣,當時沒有發布),但我覺得還是有點意思,或許可以算是某種社會心理的觀察吧!


偶像崇拜

明星偶像的身上帶有一項或多項特質,是粉絲欣賞、仰慕、渴望擁有或渴望與之產生連結的,換句話說,就是高度的認同。

許多人在探討偶像崇拜現象時,常陷入的爭論焦點在於此偶像的「顏值」是否高到值得被崇拜。雖然美醜有一定的大眾評判標準,但是別忘了在皮相之外,還有人格與氣質這種無形卻實際存在的特質在影響著受眾的認知與情緒,有人將此稱為「人設」,但是人設的概念比較偏向人為塑造,而人格與氣質則有其天生的意味。王菲高冷,梁朝偉深情憂鬱,張國榮風流倜儻,這類的人設是順應著明星外型氣質給人的感受而量身訂製的。

那麼,鹿晗的人格與氣質是什麼?他年輕、俊俏,並且帶有一種陰柔氣質。與其評判他帥不帥、是不是美男子,不如探究一下他在粉絲(絕大多數是女性)的心目中是怎樣的形象,他滿足了粉絲什麼樣的需求。

鹿晗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B9%BF%E6%99%97)


過去,偶像高高在上,遙不可及,距離感帶來優越感,使得崇拜本身自動衍生出階級感——通常是偶像在上,粉絲在下。粉絲自然而然表現出多種「臣服」的行為,例如瘋狂蒐集偶像的圖像、在偶像的影視作品發表時排長隊購買、在私下與公開場合表達對偶像的熱烈喜愛等等。距離感也方便製造各種「傳奇」,以塑造此偶像的獨特性與命定性。

不過近年來,偶像崇拜的性質似乎有所變化。商業社會裡,消費主義盛行,所謂的偶像多半都是影視圈的娛樂明星,訊息透明化的結果,大眾對於娛樂事業的運作方式越來越熟悉。眾人皆知偶像是知名度和人氣的層層累加,縱然有頗高的偶然性,卻已不再是那麼「傳奇」,而所謂的「故事」也往往是幕後團隊手動創造出來的。

在這種情況下,偶像與粉絲的關係又有什麼變化?

雖然距離有助於塑造美感、塑造傳奇、塑造階級感,但如今的粉絲更清楚自己可以透過消費行為(購買商品、參與活動、網路集結)影響偶像的人氣高低,因此不再滿足於單純的崇拜和臣服,而是想要在偶像崇拜的過程中展現自己的「權力」。

另一方面,偶像也自知必須走下「神壇」,適度揭開神秘面紗,在不斷近距離接觸粉絲、自我揭露的過程中,獲得粉絲的喜愛和忠誠。

以上的這些關係變化,全球的娛樂圈中都在發生,但是,在中國,情況或許還有些差異。

到目前為止,中國可算是屬於「集體主義」的社會,群性明顯而強烈。相對於個人主義盛行的歐美國家,中國似乎先天和後天都是崇尚且認可集體主義,非常習慣於扎堆和抱團。再者,中國地廣人眾,即便社會中有「小眾」,其所涵蓋的人數也可能是相當驚人的龐大規模。

在集體主義的基調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相對拉近,個體的心理距離比較短。體現在家族關係中,就是家族成員之間對彼此有較多的心理影響。舉例來說,中國父母普遍在兒女成年之後繼續與其共同生活,且很大程度影響其人生走向。親戚之間,說長道短或指手畫腳的情況相當普遍,哪個人家的兒子沒對象、女兒大齡未婚,親戚甚至左鄰右舍的人,都會自然發出議論和建言,絲毫不覺得這是別人的家務事或當事人的隱私。

講到這裡,或許有人會覺得話題扯遠了,其實不然。就是這種人與人之間的心理黏連,在背景裡影響著粉絲經濟。

再進一步看,鹿晗與粉絲的關係,並不是當今中國粉絲經濟的典型,其中有幾個地方特別吸引注意。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鹿晗粉絲(一般稱「鹿飯」)的高度組織化。根據報導,鹿飯在線上組織了許多的社群,而且不像一般的粉絲社群只是在討論偶像的動態、交流對偶像的喜愛之情,而是有組織、有計劃的集體出動,刷流量、創銷量。舉例來說,鹿晗曾憑藉著「單條微博留言上億」,得過三次金氏世界紀錄。許多粉絲都是批量購買鹿晗的專輯與周邊商品,有意識地助力作品銷售量的上行,目的是為了讓偶像能夠取得最優的銷售紀錄。

這種集體組織行動也意味著,粉絲們很清楚自己是與上千萬粉絲共享一位偶像。相比之下,過去的青少年只會跟同班同學或很少數的一群人交流對偶像的癡迷。基於這個特殊的現象,我個人認為,鹿晗的許多粉絲並不會是「女友粉」,也就是並沒認定鹿晗是心目中的理想男友或婚配對象。

鹿飯們不但明確意識到自己對偶像具備的影響力,而且很機敏地透過各種行銷手段發揮著集體的影響力(如果缺少了組織化的行動,這個影響力其實會減弱很多)。

許多評論認為這是粉絲的付出,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其實也是粉絲對偶像、對娛樂圈的操控——透過大規模集體且執抝的行動,硬是刷出驚人的流量和銷量。這其中既有行銷手段的理性,也有企圖扭轉現實的非理性。

既然是粉絲,沒有不希望自己的偶像在行業內登上頂尖巔峰。若在個人主義社會,粉絲的行為相對理性而節制,不會有同一專輯一口氣買數十上百份來刷銷量的現象,也不會刻意透過創造微博留言破億來展現對偶像的支持。但是在集體主義社會,這樣的行為卻顯得十分正常而合理。

參與組織行為的鹿飯,喜歡鹿晗的理由或許各自不同,但相信都是能認同集體主義的人。

常有路人發出質疑,認為鹿晗的顏值並不算特別高,甚至有種陰柔氣息不受男性認可。才華不能說沒有,但也沒有特別出眾的演藝成績,因此總有人揶揄質疑。對此鹿飯們一向極力捍衛,而且深知一面倒的捍衛會被視為「腦殘粉」,於是還製作各種教戰守則來指導鹿飯們如何有理性、謙虛低調卻有效地捍衛偶像的形象。

當女友事件爆出之後,許多粉絲傷心、痛苦,難以接受,許多人憤而在網路平台拋售過去購買蒐集的周邊商品。這種情緒化的反應可以理解,但是同時也有不少粉絲在「粉轉黑」之後,開始抨擊鹿晗的才華不足,且語氣酸味十足。這似乎顯示了,其實許多粉絲心裡清楚鹿晗的演藝才華有多高,但癩痢頭的兒子總是自己的好。過去可以無條件的包容,甚至為他保駕護航,可現在,出於失落、激憤之心,用尖刻的言語攻擊偶像的弱點,也不需客氣了。


聯想到寡母對獨子的掌控欲

該說鹿晗是粉絲的一部分,還是粉絲是鹿晗的一部分呢?兩者密不可分,或許只能是雞生蛋、蛋生雞,難以論斷誰為因、誰為果。但是很顯然地,不少鹿飯認為自己對於鹿晗的演藝事業有著重大的影響,以至於不能接受鹿晗以如此簡單粗暴的方式交代自己的感情對象。

鹿晗與粉絲的關係,似乎不是那種男友與女友的虛擬角色扮演。鹿飯之所以覺得自己的影響力很大,是因為她們屬於組織,也就是鹿晗這些年來面對的其實是粉絲組織。與其說「鹿飯組織」是以女友的姿態在粉鹿晗,倒不如說是以母親(母性)的姿態在支持、扶持他。在鹿飯組織的心目中,鹿晗是一個需要被扶持的帶有脆弱性的偶像。那種近乎暴力般非自然的刷流量與衝銷量行為,反映的是母性對鹿晗事業的強勢介入。

鹿晗想必很感激粉絲如此強大的支持,但我們同時也不難想像,他不可能希望這樣的現象長久持續下去。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有一種特殊的母子情結(其實也不能說是中國獨有),母親為了扶持兒子成長,很容易逾越個體的界線。本該屬於兒子自己的生活能力,母親搶著幫他完成。本該屬於兒子的成長課題,母親出手幫助他跳級前進。本該屬於成年人的自主與自由,母親則不樂見兒子擁有,因為一旦兒子展現自主與自由,做出自己的選擇(自己選擇了情感對象),這樣的母親會強烈感受到被背叛、失去掌控,彷彿自己的存在也跟著失去了意義。

當母子之間的心理黏連變得如此之強,可以想像,當兒子的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除了兒子這個身分之外,其他的人生角色的扮演都發生了困難。

有個強勢的母親,兒子容易變成「媽寶」。所幸鹿晗並不是媽寶。演藝事業走到如今的地位,流量登頂,追求特立獨行的自我才是他該具備的人設。被粉絲組織溫柔綁架了這些年,也該遇到瓶頸了。(話說回來,那些花錢刷流量、刷銷量的粉絲,難道不會疲乏?)他公開女友的行為,被許多鹿飯視為背叛,但是有無可能,唯有透過這樣的背叛,才能消解過去與粉絲之間過於黏連的關係。就好像兒子在成年之後(其實換作女兒也一樣),勢必要開展獨立的人格,才能健全地繼續去走往後的人生。

有評論認為鹿晗該把劉德華隱愛多年的做法當成榜樣來學習。這事見仁見智。只不過,當今的娛樂經濟與過去已有很大的區別。過去,偶像往往是在有新作品推出的時候,才需要走到鎂光燈前進行密集的宣傳,而如今,偶像幾乎是24小時活在粉絲的視線中,隱愛的難度大大提高。再者,拜中國崛起之賜,粉絲經濟的規模比過去大了好幾個量級,頂流明星所承載的光環和壓力也不可同日而語。某種程度上,他們就像一鍋熱湯煮沸時被推升到最頂端的泡沫,亮麗的裡層是輕盈,但也是空虛,因而注定了必須不穩定,無論熱度過高或熱度消退,都可能導致泡沫在眾人眼前瞬間破滅消逝。

還有評論認為鹿飯是精神空虛的一群人。我倒覺得精神空虛是現代人共有的問題,只不過每個人因應的方式不同。某一部分熱切投入於粉絲組織行為的鹿飯們,或許在集體主義的氛圍之下,找到了一個能給自己極大操控感和存在感的角色(這也是一種自我人設)。生活在一個人口極其龐大的社會中,一個人要不感到自己的平凡和渺小還真不容易。每個人都可能正透過某種方式在克服這種平凡渺小感,而作為粉絲只是眾多方式的其中一種而已。

四年過去了,從網路新聞得知,鹿晗與當時他公諸於世的感情對象,在不時傳出分手流言的娛樂圈中依然相守著,坦然面對世界的質疑與祝福。某種程度上我滿佩服他的。所謂「求仁得仁」,人為了忠於自己,很可能要付出不小代價,而它帶來的酬賞卻也是無比豐厚的,就看自己怎麼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