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7日 星期二

從他人之痛苦,理解一場看不見的戰爭:讀《車諾比的悲鳴》

看到Chernobyl這個字,可能感覺很陌生吧?

如果看到它的中譯「車諾比」,則可能會喚起一片模糊的印象:車諾比核電廠事故。沒錯。不過若沒細究,核電廠事故聽起來似乎跟一場車禍事故差不多?

車諾比位於現今烏克蘭境內,在1990年蘇聯解體之前是屬於蘇聯的。1986年4月26日(民國75年),車諾比核電廠的四號反應爐發生嚴重的事故,造成規模空前的輻射外洩與輻射汙染,影響所及包括蘇聯的西半部(現今的烏克蘭、白俄羅斯、俄羅斯),也波及歐洲大陸。根據國際核事件分級表(International Nuclear Event Scale),車諾比核電廠事故與日本福島核災同樣列為七級核災(major accident),是最嚴重的一級。

不過,如果只是看數字,我們仍然難以理解或感受這場事故的嚴重性,而且由於核電廠外洩的輻射物質是看不見的、其傷害通常不會立即致死,更令人難以體會它的恐怖。就好像台灣的九二一大地震,如果只是列出死傷人數、失蹤人數、房屋半倒和全倒的數目,外人是無法理解這場地震帶給災區居民的震撼與創傷。

如果有機會,聽聽當事人怎麼說,必然可以增進我們的了解與感同身受。

根據維基百科的資料,車諾比核電廠事故外洩的輻射物質有60%是沉降在白俄羅斯境內。生於白俄羅斯的新聞記者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以三年的時間走訪上百位車諾比核災的相關人員,包括事故後被送往核電廠收拾善後的清理人、被徵召前往核電廠週邊除汙的工作人員、核電當局的官員或主管、科學家、醫護人員,以及家園受輻射汙染而被迫撤離的居民。受訪者可能來自烏克蘭、白俄羅斯或俄羅斯,不過在核災後,他們都成了世人眼中的「車諾比人」。

作者選擇讓當事人陳述回憶,以獨白敘事的方式呈現,以求盡可能忠實地記錄經歷核災的過程。最後她寫成《車諾比的悲鳴》(Voices from Chernobyl)這本書。獨白敘事的方式,讓讀者猶如坐在核災當事人的面前,聆聽他們訴說一段令人難以置信的經歷。



事故發生後,核電廠週邊的大批居民被迫撤離,男人被徵召到核電廠或週邊地區清除汙染。過了一段時間,這些男人返家,開始生病,不明的腫瘤、血液方面的疾病、皮膚灼傷潰爛、顏面扭曲變形,最後痛苦地死去。有些女人生下畸形兒或死胎,有些兒童生病早夭(「當他們過世的時候,臉上會有驚訝的表情。他們就是這樣帶著訝異的表情離開人世的。」)。存活下來的災區兒童則是失去活力,很容易就頭暈、流鼻血,而且常常想到死亡的事。

核災讓人聯想到戰爭。如果這是戰爭,敵人就是看不見的輻射,而人們並沒有任何對付這種敵人的經驗。眼看著田裡的作物依然生長(甚至因為輻射而長得更大),食物吃起來味道沒變,誰也無法理解「看似無害的原子能夠置人於死」,誰也無法理解半衰期上萬年到底是什麼意思。

據說,蘇聯官方為了「不造成民眾的恐慌」,隱匿輻射汙染的資訊(不發放輻射劑量計、不公布真實的輻射汙染數據)。輻射外洩最先是釋出放射性碘,如果及時服用碘片,可以避免對甲狀腺的傷害,可是政府當局根本隱匿核災的實情,又怎麼可能在第一時間提供碘片給民眾呢?後來,當政府徵召人民前往災區除汙,也並未清楚告知風險,並未提供足夠的防護措施,而是以愛國心為號召、以高工資為引誘。

就算人民了解輻射汙染的危險,也無計可施。當時的蘇聯人相信喝牛奶和伏特加能消除體內的輻射。其實,生產牛奶的乳牛以及製造伏特加的小麥,都已經遭到汙染了,猛灌牛奶和伏特加,只是自我安慰的心理防衛機制吧。

一場核災,各自表述,有人控訴政府,有人怪罪當局,有人怨嘆命運,也有人認命認份。例如許多老人家不肯撤離,他們看不見輻射,也無法理解輻射,更不願離開住了一輩子的家園。「我們知道該如何在恐懼中生活,這是我們的天性。在這一方面沒人能比得上我們俄國人。」俄國人說自己的民族很習慣在苦難中思考哲學,不過我懷疑,一旦發生類似的核災,不管哪個民族,認命地活在恐懼中的人會占大多數。

《車諾比的悲鳴》幫助我們看見,1986年發生在遙遠他方的那場事故,並非科幻電影的情節或古老的傳說,而是改變數十萬、數百萬人命運的真實事件。輻射汙染的遺害仍在持續著,遭受核災衝擊的人生無可避免地走樣,生病、死亡、恐懼、被排擠、憤怒、懷疑、自責、無助……甚至也沒有餘裕展望未來。

像這樣的世紀大災難,誰也不願意它發生在我們的身上。然而人們或許不知道,只要是發展核武、進行核子試爆的國家,以及發展核電的國家,都不斷在累積輻射物質。台灣三座核電廠(六個反應爐)所產生的用過核燃料(也就是高階核廢料),其輻射物質的分量已相當於23萬顆廣島原子彈,並且每天都還在增加。換句話說,台灣人在這座島上也有看不見的敵人,而且是以「暫存」的方式放在三座核電廠的廠區中。

在兩次世界大戰之後,人類總是會深切地反省,自相殘殺是多麼無意義的事。而車諾比核災、福島核災過後,人類的反省又是什麼?核災能算是單純的意外嗎?為了供電給都市人用,讓偏遠鄉鎮(核電廠所在地)居民承受核電災害的風險,這是否算是另一種自相殘殺?

我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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