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5日 星期日

德勒斯登大轟炸的苦澀成果:讀《第五號屠宰場》

幾年前,聽一個朋友推薦馮內果,我先讀過他的《沒有國家的人》,開始對這位作家產生興趣,於是又接著讀《第五號屠宰場》。這兩本書的題材和份量差異滿大的。前者輕輕鬆鬆,比較偏向隨筆散文,可以讓喜愛馮內果的讀者過癮一下。至於後者,其實算是很嚴肅的題材。書封上寫著這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反戰書之一」。



其實不必讀過這本書我也是反戰的,但讀過之後,感觸自然更加深刻。戰爭的殘酷和荒謬,不是生活在承平世界的我們所能想像的。承平時,誰還去記得戰爭的殘酷和荒謬?如果歷史那麼容易記取,悲劇就不會一再重演了。

二次大戰時,作者人在歐洲,他親身經歷1945年德勒斯登大轟炸,在「第五號屠宰場」這個貯存獸肉的地窖裡躲避轟炸的戰火。「屠宰場」這個場所太具象徵意味了,貼切地呈現人類在自己製造的殺戮中有如無助牲畜般渺小和脆弱。這個經驗重重地衝擊了他。他結合自己的經驗,寫成這部小說。

故事以時空錯置的科幻手法,描寫主角畢勒,一個美國男子,的人生遭遇。二次大戰爆發,歐洲陷入連綿戰火,後來美國參戰,派遣軍隊前往歐陸。畢勒就跟其他的美國士兵一樣被送上戰場。戰爭中有所謂戰略、戰術和戰技,但是對於畢勒這種士兵來說,戰爭是沒有道理、沒有邏輯可循的。遇上再怎麼殘酷、荒謬、悲慘的事,你都不用太大驚小怪,因為「事情就是這樣」。

A慘死,「事情就是這樣。」
B慘死,「事情就是這樣。」
C慘死,「事情就是這樣。」

這句話在書中出現很多次,彷彿是要你習慣,死法可以有很多種,但事情就是這樣,沒有道理,不需解釋。你會發現,一次兩次三次,人是有可能開始對死亡感到麻木的。在那樣的時空下,或許麻木對身心健康比較有益?

畢勒是個再平凡也不過的年輕人,既沒有軍人的體格,也沒有堅毅的性格,甚至模樣還有點滑稽。在戰場上,沒有誰正眼看他,隨便誰都可以捏得死他。他不適合待在殺戮不絕的戰場上,但他就是在那裡,茫然前行,事情就是這樣。(話說回來到底有多少人適合上戰場呢?)

比較特殊的是,畢勒常常在時空之間穿梭周遊,前一刻他還在某個叢林裡正要被德軍擄獲,下一刻卻回到童年時期的場景,在游泳池裡載浮載沉地學游泳,然後,又突然跳到四十一歲時那年,去養老院探望母親。就這樣,故事在戰爭與不同時空之間不斷穿插,甚至畢勒還被外星人綁架到外太空,放在動物園裡展覽。

人若是持續身處在同一個時空之下,就算是再怎麼誇張的現實,慢慢地也會習以為常,把不正常當成正常。藉由時空的錯置安排,我們得以把畢勒的人生串起來。當我們把戰爭時的畢勒和非戰爭時的畢勒放在一起看,把不同時期的畢勒的人生放在一起看,感受到的不只是戰爭的沒有道理,也是人間的沒有道理。

畢勒是一個平凡的人,也是一個孤獨的人。他的戰場遭遇,對他的生命造成極大的衝擊,但這些遭遇卻很難向他人傾吐。戰後回到家鄉,彷彿一切如常,雖然他罹患了輕度的精神崩潰症,可是從來也沒人注意到他內心的世界搖搖欲墜。那場戰爭,那場轟炸,彷彿只是一趟郊遊,去過就去過了,社會期待他接著人生的劇本往下走,扮演好一個男人的角色、丈夫的角色、父親的角色。他曾試圖揭露在外星球得到的啟示,卻被家人認為是腦子有問題。

在荒謬和詼諧的情節中,我們竟然感到更深的悲哀。畢勒的人生猶如一場夢,他被推上人生舞台,半推半就地演了下去。是的,或許只有把人生當成夢境,當成半自動化的一場戲,人才比較能承受當中的一切遭遇。

對於戰爭,本書作者當然是控訴的,但是此書之所以偉大,在於它並非只侷限在敘述人間的離合、小情小愛的悲歡,而是從更大的層次上突顯荒謬,以不遜於戰爭的力道與世界、與讀者面質,刺激我們省思生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而那埋藏在殺戮背後的人性又是怎麼一回事。

二次大戰結束至今已經超過五十年,幸好有這一本書(以及其他記錄這段歷史的書)來提醒我們記取教訓,教我們不能輕易遺忘。

《第五號屠宰場》助我們一臂之力,透過給我們迎面一拳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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