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8日 星期三

從1911年走來的人生:讀《留德十年》

偶爾想到,這世上有那麼多的好書給人看,就會有一種招架無力(overwhelmed)的感覺湧上心頭。所謂的「好書」,當然包括那些至今無力或無緣拜讀的大部頭,例如《卡拉馬助夫兄弟們》(N年前借來了上冊,到現在還沒翻開)、《薄伽梵歌》(現在不要問我它在講什麼)。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好書是你在書店亂逛時偶然遇見它,讀了之後開始心驚:哇,萬一這輩子我錯過了這本書,怎麼辦!

留德十年》這本書的封面質感很好,優雅的水藍色,封面沒上光,而且看起來是只要不細心保存,很快就會變得舊舊破破的。


季羨林,何許人也?我是在幾年前一本談泰戈爾的書中第一次讀到這個名字,印象中他是研究印度梵文的學者。看到這本《留德十年》,才知道原來他曾經留學德國,這引起我嚴重的好奇。書中的文字在平實中卻深具閱讀的吸引力。作者強調,這本自傳性質的書是以「實事求是」的態度寫出,並多次摘錄當年的日記或書信,以忠實保留原初的想法和感受。

季羨林生於1911年,這個年份相信許多人很熟悉。沒錯,他出生於辛亥革命那一年的夏秋之交,距離十月十日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因為這個特殊的時間點,他在當過大清皇帝的臣民短短一段時間之後,就跟著中國近代史亦步亦趨地走了過來:他經歷過中華民國創建、袁世凱稱帝、軍閥割據,而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五四運動、九一八事變,都在他的生命中發生。

1935年,他前往德國留學,原本只預計讀兩年,沒想到遇上納粹統治德國,而遠方的家鄉又發生了七七事變,日本人入侵中國,接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他只得滯留德國。回到家鄉時,已是1946年,接著共產黨統治中國,歷經文化大革命……2009年7月辭世,享年98歲。

以這樣的人生經歷,季先生值得一提的當然不會只有留學德國的那十年,不過此書就是專心談那段留學經歷。讀完這本書,我有一個深刻體會:為什麼讀歷史可以知興替?因為在人類生命的長河之中,我們個人的生命只是其中最短的一段。許多我們以為只是發生在我們這個時代的「特殊」際遇,其實回顧歷史,很可能早已經有類似的情況。也就是說,我們的許多感受,並不是絕無僅有的第一次。

舉例來說,作者提到在他大學時期,「留學熱」就已瀰漫全國。當時的畢業生有「畢業即失業」、「要努力搶一隻飯碗」的想法。當時大家也普遍認為,如果能出國「鍍金」,回國之後必然身價百倍。這和我們現在的情況有何不同呢?

作者出身貧農,原本沒有出國留學的財力和條件。從清華大學西語系畢業後,唯一的出路是在母校濟南高中擔任國文教員。不過,生命中的重要機遇總會出現的,當季羨林得知清華大學與德國DAAD(學術交流協會)有交換研究生的計畫,便立刻提出申請。由於他的大學成績頗優,家裡的長輩又願意支持他出國,這個原以為遙不可及的夢想竟一夕成真了。

我不知道在那個年代,到底有多少中國留學生負笈海外。數量上應該沒有現在的多,但是根據書中描述「放洋」的困難度,絕對是現在的人很難想像的。在當時,去德國是沒有飛機可搭的,最簡便的路程是坐火車--取道蘇聯西伯利亞大鐵路,前後約需兩週的時間。進入蘇聯之前,要先經過當時由日本掌控的「滿洲國」。離開蘇聯國境之後,還會經過波蘭,再到達德國。光是讀這段過程,就讓人大開眼界。

經過漫長的路程,作者終於到了柏林,並在幾番考量之下,決定到哥廷根(Koettingen)大學就讀。這所學校創建於中世紀,歷史悠久,知名的數學家高斯(Carl Friedrich Gauss)就曾在這裡任教。這個選擇,對季羨林來說是另一次命運的轉折,因為他是到了哥廷根大學之後,幾經長考,才決定要學習梵文,研究印度文化。

哥廷根是梵文研究的重鎮,作者在這裡師從幾位該領域的大師級教授,共學習了梵文、巴利文、英國語言學、斯拉夫語言學和南斯拉夫文,後來還因緣際會學習了吐火羅文。在求學期間,他十分專注於課業上,不但攻克了困難的語言,得到大師級教授的傳承,還在取得博士學位之後,不斷在學術上有創見,發表論文。

如果不是在留學期間遭遇到納粹統治德國,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歷史大事,或許作者不會把學問鑽研得那麼深。因為按照他的原定計畫,洋墨水喝個兩年,回國後就夠吃香喝辣了。從留學兩年變成十年,他避開了日本侵華的戰亂,卻在歐洲經歷了另一番戰火。雖然哥廷根這個小城並非主戰場,但是到了戰爭後期同樣有糧食短缺的問題,以及盟軍的轟炸伺候。他在這段時期經歷過真實的「飢餓」,也有好一段時間每天都要躲防空洞。

十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對作者來說,哥廷根已經算是他的第二個故鄉,那裡的環境、那裡的師長和友人,都在在牽繫著他的情感。但是後來回到中國之後,這個第二故鄉也就變得跟天邊一樣遠了,幾乎只能留在回憶裡。

作者的志氣,以及對學問的專注追求,是很令人佩服的。他因故滯留德國之後,便立志取得博士學位。其實他對於當時有些人憑恃有博士學位就不可一世的姿態很不以為然,但是他深知,如果自己沒有博士學位卻去批評這些人,只會被當成酸葡萄心態。所以他坦承,自己唸博士的其中一個動機就是要爭這一口氣。另外,他在柏林期間,看到有些中國留學生,雖然人到了外國,卻不求長進,每天只會到中國餐館去報到,或鑽營或打混,甚至把中國人的惡習都帶到國外來。作者早早就決定要和這些人劃清界線,即使因此不去中國餐館吃家鄉菜也在所不惜。

讀完這本書,有一種視野放大的感覺,對德國這個國家也多了一點點新的認識。很好奇,如果有機會選擇,作者是否還會選擇出生在1911年?在「大時代」的背景下,人生的際遇,也許可以說就是介於可掌控和不可掌控之間。如果不想隨波逐流,就必須加入自己的決志和努力,但求人生充實而少悔恨。

留德十年》當然並非作者的唯一一本書,大約一年後,我又讀了他的《牛棚雜憶》,這也是一本回憶錄,讓人更了解季羨林返回中國之後的遭遇。


何謂「牛棚」?書裡講的可不是棒球投手上場前熱身用的牛棚(Bullpen),而是文化大革命早期,各機關團體(如學校)自行設立的,拘禁該單位「牛鬼蛇神」的地方。是的,這本書寫的就是他當年在北京大學裡被勞改、批鬥的經歷。作者曾說這本書是他用血和淚寫成的,讀起來的感覺也的確是如此,充滿了震撼,很難用一兩段文字來簡述。

季先生不但撐過了文革,還在1973-1977年期間潛心翻譯經典《羅摩衍那》。1978年,終於得以重返北京大學教授職位,三十年後的2008年,他獲頒印度公民榮譽獎。

「士生於世,所為何事?」每每思及季先生的人生際遇,總讓我對這句話玩味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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