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20日 星期三

生命樂章的噪音篇?:讀《低音大提琴》


早該知道的,寫出《香水》這部名作的作家徐四金,不是普通的作家。雖然前不久讀到的《夏先生的故事》相對較為親切(心得在此),但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種回憶童年往事的散文。

徐四金出生於1949年德國的巴伐利亞地區,父親是知名記者。他高中畢業後就開始發表散文和劇本。特別的是他很低調,並不喜歡受到大眾與媒體的注目。《香水》這部長篇小說發表於1985年,而在此之前,他是以《低音大提琴》(Der Kontrabass,英文The Double Bass)這部單人獨幕劇的發表獲得注目。維基百科提到,在1984-1985年期間,該劇本公演超過500次,是當時德語地區舞台上演出場次最多的作品。

(封面看起來好像有童趣,其實這並不是童書啦!)


時至今日,不曉得是否已有新的作品打破了這項紀錄。但無論如何,這代表著《低音大提琴》在德語系國家受到相當熱烈的注目與肯定。說實在的,我很驚訝。

驚訝的原因是,這部篇幅不算長的劇本作品,裡頭只有一個角色:一個在國家交響樂團任職的三十五歲的低音大提琴手。單人獨幕劇,顧名思義就是單人、獨幕,也就是一位演出者在單一舞台布景中對著觀眾演出一整場戲。

記得多年前,湯姆漢克曾演出一部以魯賓遜漂流記為基礎而改編的電影《浩劫重生》,劇中湯姆漢克在荒島上就是單人演出。看過這部電影的人應該都還有印象,劇中湯姆漢克與一顆排球(取名威爾森)有精采的「對手戲」。雖然排球根本不會說話也完全沒反應,但是湯姆漢克把它打扮得像個人(頭),然後彷彿跟它鬥嘴似地展開一連串的獨白。

如果跟湯姆漢克比,或許《低音大提琴》的演員也沒那麼厲害,因為至少舞台上的這位演員不必進行幻想對話,而是對著台下的觀眾講話。

全劇一開始,一個男人在他的房裡踱步。房裡正播放著唱片,是布拉姆斯第二號交響曲。當曲子進行到某個段落,他對觀眾說,就是這個地方出現了低音大提琴(的樂聲)。

接著,男人講起自己在國立交響樂團工作,負責演奏低音大提琴。

(德語版封面)

說到低音大提琴這個樂器,相信大多數人腦海裡只會浮現提琴的形狀,但是無法正確記起它的大小、在交響樂團中的位置,以及音樂家演奏樂器是什麼姿勢。當然,更別提有多少人能清楚知道低音大提琴的音色是怎麼樣。這毫不令人意外,因為在某種程度上,這也就是為什麼徐四金要拿這個樂器當本劇的主角:低音大提琴在交響樂團中,是個常被忽視的存在。它的體積相對龐大、笨重,但是它的樂音幾乎從來不會出現在主旋律中。低音大提琴在交響樂團中的地位,就好像我們大多數人在人群中的地位。

不過,在本劇一開始,男人特別強調這個樂器的重要:「你們可以去問任何人,每一位音樂家都會樂意為各位證實,一個樂團隨時都可以不要指揮,卻不能沒有低音大提琴。」男人說,低音大提琴在樂團中其實很重要(甚至最重要),但是「人們卻不重視它」。

他強調低音大提琴的重要,也強調低音的重要。因為如果沒有低音,就顯不出高音的力量來。他順便提到最近配合演出的一位年輕的次女高音莎拉,唱歌很感人。

男人講話的過程中,會不時停下來喝一口啤酒,偶爾也拾起琴弓,拉幾個音為觀眾示範一下。他聊起了低音提琴的發展與沿革,講解提琴的音色,言談之間,吐露出他對提琴歷史的理解以及對現狀的一些不滿。在看似閒聊的過程中,可以感覺到男人是個心思細膩但有點龜毛的人。

漸漸地,男人開始吐露內心比較真實的看法。他提到自己並非自願學低音大提琴:「在我所認識的同事中,也沒有人是自願學拉低音提琴的。理由非常明顯:這種樂器十分不便。怎麼說呢?說低音提琴是個樂器,倒不如說它是個障礙物。用背的嘛又背不動它,得用拖的;如果不小心摔倒了,又會摔壞它;要把它放進車子裡,行!除非你把左前方的座位給空出來,這麼一來,實際上車子也塞滿了。」

由低音大提琴手來抱怨這種樂器的占空間和麻煩,倒也滿新鮮的。接著,男人更開始抱怨,自己已經兩年多交不到女朋友了,而且這全是低音大提琴的錯!……他接著坦承自己現在暗戀的人其實就是剛剛提及的那位次女高音莎拉。

(美國某一次舞台劇公演的海報)

本來我們以為只是透過這位低音大提琴手來理解交響樂團中的生態:在交響樂團中,出鋒頭的永遠是指揮和首席小提琴手那少數幾個人。但沒想到,這樣的生態其實也在呼應人生:在人群之中,出鋒頭的也總是那少數幾個具備特殊條件的人。一旦理解了低音大提琴在樂團中的「處境」,我們好像也更能理解人在群體中的那種無可避免的卑微——不管願不願意承認,我們多數人所身處的人生位置,其實是比較陰暗、比較低沉、比較卑微,即便同樣賣力練習、賣力演出,也不會多受到一點注意。

用低音大提琴來比喻人生,實在很貼切:

「我們低音提琴手看來就像是守護冥府入口的狗,或是像西西弗斯,將音樂的重擔背負在肩上不斷往上推。」

「你們瞧它一眼吧!它看來簡直就像個肥胖不堪的老女人;臀部太低,腰部完全失敗,剪裁過高而且也不夠細;而這細長、下垂的肩部,根本就是神經有問題……」

「你根本就無法拉出一個優美的音色來,因為它本身的音色就不優美。這……不是聲音,而是……我現在不想太粗俗,但我可以告訴各位,這是……是噪音範圍中最不優美的聲音!」

樂團是人類社會的縮影。……樂團裡控制的是殘酷的能力階級、可怕的既定階級、駭人的才華階級,還有那種依據無法推翻的自然法則與物理學所產生的振動與聲音的階級,你們絕對不要到樂團來!

這一連串對於低音大提琴的閒聊,連綴到了男人的職業生涯以及人生處境,從一開始的力求自我肯定,到批判現實,到揭露內心憤恨不滿,終於導向了某種程度的自我厭惡與崩潰——不是全面崩潰,而是每個人在挫敗連連的人生中都難免要遇上的情緒失控。當男人不小心被自己的低音提琴絆了一下,他發脾氣說:「老擋人家的路!你們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也就是我,要和一個永遠只會妨礙他的樂器一起生活?和這種不論是在人性上、社會性、交流技巧、性欲上和音樂上各方面都只會妨礙別人的東西?」

從樂器的無足輕重,延伸到樂手的無足輕重,再延伸到人生的無足輕重,男人的情緒真的激動了起來。他知道自己所演奏的樂器,連幫心愛的人(次女高音)伴奏都不行。他知道自己就算再怎麼認真練習和演奏,也不可能因出色的琴藝贏得讚賞。他知道他能引起女方注意的方式不是演奏得更好,而是故意拉錯音或出糗……只不過他還有足夠的理智告訴自己這樣做只會自毀前程。

終究,男人還是回到了現實。他記得他是國立樂團的團員,是個公務員,是只要按照固定的時數工作,就可以每年休五週的長假,享有疾病保險,每兩年調薪一次,甚至還有退休金。沒有驚喜波瀾的人生,至少也沒有惡浪。

「……根本就沒有自由自在的低音大提琴手。哪裡有?一旦成了低音大提琴手,就得一輩子當公務員。……但我絕對不會被趕走,我會演奏,而且能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會被炒魷魚的。」

結局是什麼?

結局,莎拉成為別人的女人或妻子。

結局,男人在某個B級樂團中當個首席低音大提琴手,灌灌唱片,謙虛地為了演奏舒伯特的鱒魚五重奏而成長茁壯。

結局,男人繼續在國立樂團當公務員,老老實實地等加薪,老老實實地領他的退休金。

徐四金針對本作品如是說:「1949年我在史坦柏格湖畔的安巴哈出生,沒學過低音大提琴,但學過鋼琴。《低音大提琴》完成於1980年夏天,內容是關於——當然除了主題之外,還有許多其他的故事——一個男人在一個小房間裡思考存在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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